第1章

书名:亦铜雀锁春深  |  作者:梦吟鳕  |  更新:2026-04-11
铜雀锁春深------------------------------------------,春寒料峭。,新栽的杨柳才吐了嫩芽,便被一夜倒春寒打得七零八落。我立在九曲回廊尽头,看那些残破的柳絮沾了雨水,沉沉地坠进太液池中,心想这大约不是什么好兆头。“夫人,该用膳了。”侍女青禾端着漆案,小心翼翼地靠近。,只问:“他今日可来了?”,低声道:“大将军……在议政厅见客,怕是不得空。”。不得空。这三年来,他何时得空过?大约只有每月十五按例来我房中坐坐的那半个时辰,才勉强算得上有空罢。。,如今该叫甄氏——大将军曹丕的侧室,一个从袁绍儿媳变成曹家妾室的女人。邺城破的那年,我二十三岁,披头散发,满脸血污,被人从袁府的夹墙里拖出来。彼时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却不料那个黑甲将军拨开我的乱发,用粗粝的手指擦去我脸上的泥,对身后的父亲说了一句改变我一生的话。:“此女可活。”,那是曹丕,曹操的儿子,年纪轻轻便已是武官中郎将。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复杂,既像是庆幸我捡回一条命,又像是在掂量这条命究竟值几两银子。。一顶小轿从袁府旧址抬进曹家别院,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朋满座,只有一道简简单单的旨意:甄氏赐予五官中郎将为妾。。,甚至不是继室。我的**袁熙尚在逃命,我作为罪臣之媳,能活着已是天大的恩典,哪里还敢奢求正妻之位?母亲来信哭诉,说委屈我了。我回信说无妨,心里却清楚得很——邺城破的那天,我的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也算不上坏。新婚那夜他来了,带着酒气,在烛火下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吹了灯,和衣睡去。第二日天不亮便走了,此后每月十五来一次,有时候留宿,有时候只坐坐就走。他从不多话,我也从不多问。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像太液池里的水,波澜不惊,一潭死寂。
直到建安十四年的那个秋天。
那天他来得比往常早,天还没黑便进了院子。我正在窗前梳头,青禾慌张地进来通传时,他已经掀了帘子。
我起身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自己倒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斜对面,看青禾为我梳头。
“不必梳了。”他忽然说。
青禾手一抖,梳子停在半空。我侧头看他,只见他穿着一件墨蓝色的直裰,腰间束着银丝带,比平日上朝时随意了许多,可眉宇间的锐利丝毫不减。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在掂量你话里有几分真假。
“你们都下去。”他说。
青禾看了我一眼,低头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响声。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我没动,只感觉他的手覆上我的发顶,指尖微凉,沿着发丝缓缓滑下去。那动作极慢,慢得像在丈量什么。
“你的头发很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柔和,“邺城初见那日,我便注意到了。”
我没说话,心中却微微一动。那日我蓬头垢面,他竟能看出我的头发好不好?
“甄氏。”他忽然唤我,声音近在耳畔,“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恨他什么呢?恨他破了我夫君的城?恨他让我从袁家妇变成曹家妾?还是恨他这三年来不冷不热的对待?
我垂下眼睫,轻声道:“妾身不敢。”
“不敢?”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不敢恨,还是不恨?”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我不会回答了,我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大将军想让妾身恨,还是不恨?”
他怔住了。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眼中的锐利裂开一条缝隙,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透出来,像是幽深的潭水底下藏着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足以将人吞没。
他忽然俯下身,吻住了我。
那是一个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吻。以往的亲密是例行公事,是点到即止,是完成任务。而这一次,他吻得又急又重,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他的手扣住我的腰,将我整个人带进怀里,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铁锈味,那味道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好闻。
“甄甄。”他在我唇边低语,声音喑哑,“我唤你甄甄可好?”
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三年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母亲叫我阿宓,青禾叫我夫人,下人们叫我甄姨娘,只有他,唤我甄甄。
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那一夜他没有走。
也是从那一夜起,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频繁地来我的院子,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偶尔甚至是大清早,不等我梳洗完毕便掀帘进来。他来的次数多了,府里的风向便开始变了。原本对我爱搭不理的下人们忽然殷勤起来,连正室夫人派来的侍女也多了几分笑脸。
可我心里清楚,这世上所有的宠爱都是一把双刃剑。你得到多少荣光,就要承受多少刀锋。
果然,不出半月,流言便来了。
先是说他纳我不过是为了羞辱袁绍旧部,后来又说他宠我是因为我会狐媚之术,更有甚者,说我与他的弟弟曹植眉来眼去,不知廉耻。最后这条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哪日哪时在何处说了什么话都编得真真切切。
我听到这些流言时正在绣帕子,针尖一歪,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洇在白绢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
青禾急得团团转:“夫人,您倒是说句话呀!外头传得那么难听,您就不生气?”
我将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血的味道腥甜腥甜的。
“生气有什么用?”我淡淡道,“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女人的眼泪和怒气。”
青禾不解:“那您就不解释?”
“解释给谁听?”我看着她,笑了笑,“大将军若是信我,我不必解释;他若不信我,我解释了也没用。”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到底是不安的。
那**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我点了灯,坐在窗前等他。他掀帘进来时带了一身寒气,解了外袍递给我,我接过来挂在衣架上,转身去倒热茶。
他没有接茶,而是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灯下细看。
“手怎么了?”他问。
我低头看了看指腹上的针眼,已经结了痂,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绣花时扎了一下,不妨事。”
他皱了皱眉,拇指摩挲着我指腹上那个小小的伤痕,忽然说:“以后别绣了。”
我愣了一下。他这话说得太轻太随意,好像这不是一句叮嘱,而是一个许诺——许诺我以后不必再靠绣花打发那些漫长的、无人问津的时光。
“大将军。”我忽然开口。
“嗯?”
“您……听过最近的流言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我。灯光将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阴影中,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听过。”他说。
我等着他继续问,等着他问我是否真的与曹植有染,等着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我,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那样。
可他没有。
他只是将我的手拢进掌心,低头看了看那个针眼,然后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甄甄,你信不信命?”
我没听懂,却莫名地觉得脊背发凉。
后来的事证明,我的直觉没有错。
那个秋天之后,曹丕对我的宠爱持续了整整一年。一年里,府里上上下下都看明白了,大将军是真的宠这个甄氏,不是做给谁看的。他甚至在一次家宴上当众替我斟酒,惹得正室夫人当场摔了杯子。
那是我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态——不是因为得意,而是因为恐惧。
我知道,在曹家这样的门阀里,宠妾灭妻是取祸之道。曹丕越是宠我,我就越是众矢之的。可我又能如何呢?劝他不要宠我?这话说出来便是矫情,不说出来便是僭越。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建安十五年春,我怀孕了。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整个邺城都震动了。不是因为一个妾室怀孕有多稀奇,而是因为曹丕至今无子。正室夫人无所出,其他妾室也没有动静,偏偏是我这个从敌营里捡来的女人,最先怀上了他的骨肉。
曹丕得到消息时正在校场练兵,据说他连铠甲都没来得及脱便骑马赶回来,浑身是汗地冲进院子,将我从榻上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转了三圈。
“甄甄!”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你要给我生儿子了!”
我被他转得头晕,双手攀着他的肩膀,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不是温婉得体的浅笑,而是真正开心的、眉眼弯弯的笑。
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那光太亮太烫,烫得我不敢直视,只好低下头去,将脸埋进他汗湿的肩甲里。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惜不能。
建安十五年冬,我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曹叡。曹丕大喜,亲自为他取名,说要上书父亲,请封这个孩子为嗣。
正是这句话,将一切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深渊。
正室夫人派人送了贺礼来,是一对赤金的长命锁,做工精致,价值不菲。送礼的嬷嬷笑容可掬地说着吉祥话,临走时却在我耳边轻轻留下一句话。
“夫人说,孩子还小,甄姨娘可要好好照看,莫要出了什么闪失。”
那天晚上,我将孩子抱在怀里,一夜未眠。
曹丕来的时候,看到我抱着孩子坐在黑暗中,皱眉道:“怎么不点灯?”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依然英俊,依然锐利,可我已经看不清他眼底藏着什么了。
“大将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妾身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求您……不要请封叡儿为嗣。”
他愣住了,随即沉下脸来:“为何?”
我没有回答。我不能告诉他,因为我怕。我怕这个孩子成了嫡子,就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我怕这份宠爱太过招摇,终有一日会反噬自身;我更怕的是,他今日的爱意有多浓烈,来日的恨意就有多决绝。
这世上最危险的事,莫过于在一个多疑的男人心里,种下不可替代的深情。
因为深情一旦生了根,便会滋生出占有、嫉妒、猜忌,以及最终的不信任。而一旦不信任出现,所有的深情都将化为利刃,一刀一刀剜在你的心上。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
可我没想到的是,故事的转折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建安十六年,曹操封曹丕为魏太子。同年,曹植亦被封为临淄侯。兄弟二人的夺嫡之争浮上水面,而在这场争夺中,我——甄宓,一个出身敌营的女人,忽然成了**的中心。
有人说,曹丕宠爱我,是因为我手中握有袁绍旧部的支持。
有人说,曹植写《洛神赋》,赋中那位“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洛神,便是我。
还有人说,我嫁过两个男人,是祸水,是妖孽,是会让曹家基业毁于一旦的不祥之人。
这些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从邺城传到许都,从许都传到军中,最后传进了曹操的耳朵里。
建安十七年正月初九,一道旨意降下:甄氏德行有亏,禁足铜雀台,非召不得出。
我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给曹叡喂粥。小家伙刚满周岁,正是最黏人的时候,胖乎乎的小手抓着我的衣襟不肯松开。我将粥碗递给青禾,站起来接旨,膝盖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疼得我几乎站不起来。
“夫人!”青禾扶住我,眼眶已经红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对传旨的内监笑了笑:“有劳公公,烦请转告大将军,甄宓领旨谢恩。”
内监走后,青禾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夫人,这到底是为什么呀?您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蹲下身,将曹叡重新抱进怀里。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咯咯笑着,伸手去抓我的发钗。
“青禾。”我说,“你去打听打听,这道旨意是谁的意思。”
青禾擦干眼泪去了,天黑时才回来,脸色白得像纸。
“是大将军……大将军亲自上的奏疏,请求魏王将您禁足铜雀台。”
我的手一抖,发钗落地,叮当一声碎成两截。
曹叡被这声响吓了一跳,哇哇大哭起来。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好。”我说。
青禾愣住了:“夫人?”
“我说好。”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既是他的意思,那便遵旨。”
那一夜,我抱着孩子坐在窗前,看月亮从东边升起,又慢慢移到西边。月光清冷如水,照得满室霜白。我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你信不信命?”
信。
我如何不信?
从邺城破的那天起,我的命便不在自己手中了。先是在袁府夹墙里的惊惶,后是在曹家别院的孤寂,再后来是他忽然而至的宠爱和猝不及防的疏离。这一切像一场大戏,我只是台上的一个角色,演什么、怎么演,都由别人说了算。
可我心里到底还是有一丝不甘的。
不是因为被禁足,而是因为——他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给我。
他不问我流言的真假,不问我与曹植是否真的有过交集,不问我那篇《洛神赋》与我究竟有无关系。他直接判了我的罪,连辩解的机会都不曾给我。
也许在他心里,我从来就不是什么甄甄。
我只是甄氏,一个从战场上捡来的战利品,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他宠我时,我是他心头的朱砂痣;他弃我时,我便成了墙上的蚊子血。
铜雀台的日子比想象中安静。
这座高台本是曹操为父守孝所建,飞檐斗拱,巍峨壮丽,站在最高处能俯瞰整个邺城。我被安置在台侧的偏殿里,三间屋子,一个小院,院中种了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青禾说这地方太偏僻太冷清,我反倒觉得挺好。至少在这里,没有人用那种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眼神看我,没有人窃窃私语地议论我与曹植的“私情”,也没有人拿我儿子的性命来威胁我。
是的,我儿子。
曹叡没有被送来铜雀台,他被留在了曹丕身边。这是旨意里写得明明白白的——魏王孙叡,交予太子亲自教养。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我见儿子的机会屈指可数。他会长大,会学说话,会学走路,会读书识字,会有自己的朋友和老师——而这一切,我都将错过。
可我不能怨恨,甚至不能表现出悲伤。因为我是戴罪之身,能活着已是恩典。
入铜雀台的第三日,青禾从外头带回来一个消息。
“夫人,太子殿下……纳了新夫人。”
我正在给院中的槐树浇水,闻言手顿了一下,壶里的水浇偏了,泼了一地。
“是谁家的女儿?”我问。
“是……是郭家的女儿,郭贵嫔。”
郭贵嫔。我听过这个名字。郭永的女儿,据说生得极美,又极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重要的是,她的家族在朝中颇有势力。
我继续浇水,将水壶倾斜,让细细的水流浇在槐树根部的泥土上。
“夫人,”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就不难过吗?”
难过的。
可难过又怎样呢?
我将水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青禾笑了笑:“去把窗台上的那盆兰草搬进来吧,夜里风大,别冻坏了。”
青禾红着眼眶去了。我站在槐树下,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上好的琉璃,没有一丝云彩。
建安十七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来得悄无声息,像所有美好的、**的事情一样,不给你任何准备的时间。
而我不知道的是,这个春天之后,等待我的将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那场风暴的名字,叫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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