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亦铜雀锁春深  |  作者:梦吟鳕  |  更新:2026-04-11
试探------------------------------------------,我学会了看云。,像是谁用淡墨在天边随意抹了几笔;午后的云厚而白,堆叠成山的形状,沉甸甸地压在高台之上;到了傍晚,云便烧起来了,从橘红到绛紫,一层一层地染过去,最后统统沉入邺城的万家灯火里。,看到院中老槐树从枯枝抽出新芽,看到新芽长成浓密的绿荫,看到绿荫里藏了一窝雏鸟,每天叽叽喳喳地叫着等母鸟喂食。:“夫人,您再这么看下去,怕是要成望夫石了。”:“望夫石?我望谁?自然是……”她话说一半又咽回去,讪讪地低下头。。这三个月里,曹丕没有来过一次,甚至没有派人来问过一声。他像是彻底忘了我这个人,忘了他曾唤我“甄甄”,忘了我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忘了我被禁足铜雀台这件事本身就是他一手促成的。,也许他并没有忘。也许正因为记得太清楚,所以才不来。。面对自己亏欠过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假装她不存在。不闻不问,不见不想,日子久了,心上的那点愧疚就会像旧伤疤一样慢慢结痂、变硬,最后连自己都骗过去了。,青禾从外头回来,脸色比往常更白了几分。“夫人,”她压低声音,“奴婢听说了一件事。”《女诫》,闻言笔尖未停:“说。魏王……魏王要立嗣了。”,一滴墨落在纸上,将那个“敬”字洇成了一团黑。。这两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可落在曹家这样的门阀里,重逾千钧。曹操有二十五个儿子,真正有资格争储的不过寥寥数人——曹丕、曹植、曹彰。曹彰勇武有余而谋略不足,储位之争其实主要在曹丕和曹植之间。
而在这场争夺中,我是一个不光彩的主角。
外头都在传,说曹植的《洛神赋》是为我写的。那篇赋文辞藻华丽,情意缠绵,开篇便是“余从京域,言归东藩,背伊阙,越轘辕,经通谷,陵景山”,写的是曹植途经洛水时的所见所感。赋中的洛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我没有见过这篇赋的全文,只听青禾断断续续地念过几句。可就是这几句,也足以让我脊背发凉。
“夫人,您真的不认识临淄侯吗?”青禾小心翼翼地问。
我放下笔,认真地想了想。
曹植。我见过他吗?
好像是见过的。建安十四年的那场家宴上,他坐在曹丕的下首,穿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俊,确实是一等一的好样貌。席间他举杯敬酒,目光扫过我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
就只是这样而已。
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交换过。可就是这样一个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的照面,到了外人口中,便成了私相授受、暗通款曲。
我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是女人的名节,因为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往上面泼脏水,而你甚至找不到泼水的人。
“青禾,”我站起身来,“帮我梳头。”
青禾愣了一下:“夫人要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
铜雀台虽说是禁足之地,但到底没有上锁。曹操给我的惩罚是“非召不得出”,可没说旁人不能进来。我要见的人,是曹丕的谋士——司马懿。
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时,青禾吓得差点打翻水盆。
“夫人,那可是司马仲达!太子殿下的心腹幕僚,您怎么……”
“正因为是他的心腹,我才要见。”我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女人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一个被禁足的人,“你去传话,就说甄氏有要事相商,关乎太子殿下的储位。”
青禾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去了。
我坐在窗前等。等的时候,我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建安十四年的那个秋天,他第一次唤我“甄甄”时眼底的光。那光太亮太烫,亮得我几乎以为自己遇到了此生最大的幸运,烫得我几乎忘了一个最浅显的道理——在这世上,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他给我的宠爱有多深,我要付出的代价就有多重。
黄昏时分,司马懿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头上只束了根竹簪,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寒士,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出的光,比刀锋还冷。他站在院中,朝我拱手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甄夫人。”
“司马先生。”我起身还礼,示意青禾上茶。
他看了一眼青禾端上来的粗瓷茶盏,没有接,只是淡淡地说:“夫人有话不妨直说。此处偏僻,在下不宜久留。”
好一个不宜久留。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先生是太子殿下的智囊,当知殿下如今最大的隐患是什么。”
司马懿的眼神微微一动:“愿闻其详。”
“殿下的对手不是临淄侯。”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临淄侯才高八斗,名士**,可他的短处也同样明显——任性而行,不自雕励,饮酒不节。这样的人,做幕僚、做宾客、做名士,都是上上之选,唯独做不了一国之君。”
司马懿没有说话,可我看得出来,他在认真听。
“殿下真正的对手,是魏王本人。”
此言一出,司马懿的瞳孔骤然缩紧。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下去:“魏王一世枭雄,最怕的是什么?是子孙不肖,是基业毁于一旦。他要在诸子之中选一个最像他的人,不是最聪明的人,不是最有才华的人,而是最狠得下心的人。”
“夫人想说什么?”
“我想说,殿下最大的软肋,不是他的才能不及临淄侯,而是他的心不够狠。”我将茶盏放下,微微一笑,“或者说,他的心还不够狠。”
司马懿沉默了良久。
院子里很静,只有老槐树上的雏鸟偶尔啾啾叫两声。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我和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夫人今日这番话,在下会转告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
“先生请说。”
“夫人为何要帮殿下?”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那霞光正在消退,像一匹华美的锦缎被人一寸一寸地从天幕上抽走,留下****灰蓝色的空寂。
“因为我儿子的父亲,只能是一国之君。”
司马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又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像一滴墨溶进了水里,无声无息。
青禾端着凉透的茶从屋里出来,小声道:“夫人,您说的那些话,奴婢听不太懂,可奴婢觉得……**像变了。”
“变了?”我转过头看她,“变好还是变坏?”
青禾想了很久,摇摇头:“奴婢说不上来。以前的夫人像一潭水,安安静静的,谁都能舀一瓢走;现在的夫人也像一潭水,可潭底好像藏了什么东西,让人不敢靠近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槐树粗糙的树干。
青禾说得对,我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约是从我抱着曹叡坐在黑暗中彻夜未眠的那个夜晚开始,也大约是从曹丕在旨意上写下“甄氏德行有亏”那六个字开始。又或者,是从更早之前——从邺城破的那天,他从夹墙里将我拖出来,说了一句“此女可活”的时候,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而我不过是被裹挟其中的一粒尘埃。
既然注定要被裹挟,那我便不做尘埃,做执棋之人。
司马懿走后第三日,青禾带回了一个消息。
“夫人,太子殿下昨日在议政厅与魏王发生了争执,听说动静很大,连外头都听见了。”
我正在绣帕子,闻言针尖顿了一下。曹丕与曹操争执?这不像是他的作风。他一向隐忍,从不与父亲正面冲突。
“为了什么事?”
青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是为了……为了夫人您。”
我的手彻底停住了。
“有人向魏王进谗言,说夫人您在铜雀台私通外臣,意图不轨。魏王大怒,要将您赐死。太子殿下据理力争,说夫人被禁足至今安分守己,从未踏出铜雀台一步,所谓私通外臣纯属子虚乌有。父子二人在议政厅僵持了很久,最后还是魏王退了一步,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要将夫人贬为庶人,逐出邺城。”
我放下绣帕,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私通外臣。这四个字多轻巧啊,轻巧到不需要任何证据,不需要任何人证物证,只需要有人在曹操耳边说上一句,就足以要了我的命。
是谁?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我想到了一个人。
郭贵嫔。
不,不对。她入府不过三个月,根基未稳,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那会是谁?正室夫人?有可能,可她一向谨慎,不会做得这样明目张胆。曹植的人?也有可能,毕竟我是曹丕的软肋,除掉我就等于断了曹丕一臂。
又或者——谁都不是。
也许这根本就不是谁的阴谋,而是曹操自己的试探。他要想看看,曹丕会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与父亲对抗。如果会,那就证明曹丕儿女情长,不堪大用;如果不会,那就证明曹丕心狠手辣,堪当大任。
这是一道考题,而我和曹丕都是答卷的人。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前走回来的人。
“后来……是司马先生出面调停。”青禾说,“司马先生对魏王说,甄夫人是魏王孙的生母,若是贬为庶人逐出邺城,魏王孙面上也不好看。不如留她在铜雀台,严加看管便是。”
司马懿。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了水面。他帮我说话了,不是因为同情我,而是因为我那日的话让他意识到——我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一个活着的甄宓,是曹丕与曹植之争中的一个**;一个死了的甄宓,除了让曹丕背上薄情寡义的骂名之外,别无他用。
这世上最牢固的关系,从来就不是爱情,而是利益。
“青禾,”我忽然说,“你想办法送一封信出去。”
“送给谁?”
我想了想,说出了那个名字:“曹植。”
青禾的脸刷地白了:“夫人!您疯了吗?外头正在传您和临淄侯有私情,您这个时候给他写信,那不是……”
“正因为外头在传,我才要写。”我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你去打听打听,临淄侯近日在何处落脚。这封信,我要亲手交到他手上。”
青禾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转身出去了。
我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院中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依稀可辨。夜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我忽然想起建安十四年那个秋天,曹丕吻我时说的那句话——“甄甄,你信不信命?”
我信。
可我更信,命是可以改的。
笔尖落下,墨迹在素笺上缓缓洇开。
我写下了第一行字:
“临淄侯足下,妾身甄氏,有一桩买卖,想与侯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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