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亦铜雀锁春深  |  作者:梦吟鳕  |  更新:2026-04-11
密谋------------------------------------------,我做了一个梦。,十六七岁的年纪,梳着高高的云髻,穿着新裁的鹅黄衫子,在庭院里扑蝴蝶。袁熙站在回廊下看我,笑容温和,像春天里最柔软的风。他朝我伸出手来,掌心摊开,上面躺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芍药花。,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袁熙不见了,回廊不见了,芍药花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火光和无边的黑暗。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刀刃相撞的声音尖锐得像要把天幕撕开。,跑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夹道,跑到最后,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堵墙。夹墙。袁府的夹墙。我钻了进去,将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粗粝的指腹擦过我的颧骨,擦去了一道不知是血还是泪的痕迹。火光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可那双眼睛我却看得清清楚楚——黑得像深潭,冷得像寒铁,却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缝隙里淌了出来。:“此女可活。”。,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画出整齐的光格子。老槐树上那窝雏鸟叫得正欢,一声比一声清脆,仿佛在催促它们的母亲快些回来喂食。,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起身梳洗。“青禾,”我一边梳头一边问,“信送出去了吗?”,闻言手一僵,低着头小声道:“送是送出去了,可是……可是什么?可是送信的小厮刚出铜雀台的门,就被人拦住了。”青禾的声音越来越小,“是太子殿下的人。”,梳齿卡在一缕打结的发丝上,扯得头皮生疼。
“信呢?”
“信……被扣下了。
我没有说话,将梳子从发间抽出来,一下一下地将那缕打结的发丝理顺。动作很慢,慢到青禾开始不安,偷偷抬眼看了我好几回。
“夫人,您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我将梳子放下,拿起一根银簪将头发挽起来,“信被扣下,说明他一直派人盯着铜雀台。既是盯着的,那信里的内容他自然也看到了。”
青禾急道:“那可怎么办?那信里写的……”
“写的什么?”我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我写的是‘临淄侯足下,妾身甄氏,有一桩买卖想与侯爷做’——就这一句,下文还没写呢。”
青禾愣住了。
“这封信本来就不是给曹植看的。”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早晨清新的空气涌进来,“我知道送不出去。”
“那您为何还要写?”
“因为我要让曹丕知道,我手里有牌。”
院中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嫩绿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在我的袖口上。我将叶子拈起来,放在指尖转了转,翠绿的颜色衬着白皙的指尖,说不出的好看。
“他把我关在这里,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求他回心转意。”我将叶子轻轻吹落,“可他忘了,我是甄宓。邺城破的那天我都没有死,如今更不会。”
青禾怔怔地看着我,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心疼。
我没有再解释什么。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够了,说得太透反倒没意思。
出乎意料的是,曹丕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快。
信被扣下的第三天,他便来了。
那时正是午后,日头毒辣,院中的老槐树被晒得叶子都卷了边。我正坐在树荫下给曹叡做小衣,一针一线地缝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便看见他站在院门口。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深衣,头上戴着玉冠,腰间佩着长剑,通身的贵气与这个简陋的小院格格不入。他身后没有带随从,只有一个人——司马懿,静静地站在院门外,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我放下针线,站起身来,朝他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
他没有应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又或者说,我看懂了,却不敢相信。
“你们都下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鸣。
青禾看了我一眼,低头退了出去。院门在司马懿身后缓缓合上,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了我和他两个人。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招摇。
“你的信,朕……我看到了。”他改了称呼,从“朕”到“我”,这一个字的转变,让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我垂下眼睫:“殿下来的比妾身预想的要晚。”
“晚?”他走近了几步,“你知道我看到那封信时是什么感觉吗?”
我没有回答。
他又走近了几步,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墨香和铁锈味。他瘦了,颧骨比三个月前更高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可即便如此,他身上的那股锐利之气依然不减分毫,像一把出了鞘的长剑,锋芒毕露。
“我以为你会求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以为你会写信给我,说你错了,说你以后再也不敢了,说你想我、想孩子,求你出去。可你没有。你宁愿给曹植写信,也不愿意给我写一个字。”
他的手忽然抬起来,扣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来看他。他的指腹粗粝而滚烫,像一块被烈日烤过的石头。
“甄甄,”他唤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沙哑,“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解,有受伤,还有一种被他藏得很深很深的东西——恐惧。他怕我。不是怕我这个人,而是怕我超出他的掌控。他习惯了将一切都握在手中,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可我偏偏不按他想的来。
“殿下,”我轻声道,“妾身想做什么,殿下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掐得我下巴生疼。
“你想见我。”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想用这种法子逼我来见你。”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松开手,退后了两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背过身去,面朝着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长时间。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你知不知道,那天在议政厅,父亲要将你赐死,我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曹丕这辈子,从来没有跪过那么久。”
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心疼。心疼他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时,不敢转过身来看我。心疼这个从来不在人前示弱的男人,此刻连声音都在发抖。
“殿下,”我走到他身后,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您不该来的。”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来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一半明一半暗,说不清是怒还是悲。
“甄甄,你到底要我怎样?”他问,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你要宠,我给了你宠;你要孩子,我给了你孩子;你要什么我都给了,可你为什么还是不满足?”
我愣住了。
不满足?他觉得我不满足?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可我没有笑,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殿下,妾身从未向您要过任何东西。”
他哑然。
“是您先招惹妾身的。”我说,“是您说‘此女可活’,是您唤我‘甄甄’,是您说要请封叡儿为嗣。妾身从未求过您任何事,是您自己将这些送到妾身面前的。如今您觉得妾身贪得无厌,那妾身想问殿下一句——妾身贪了什么?”
院中静得只剩下风吹槐叶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贪了我的命。”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你贪了我的命,甄甄。”
我怔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大步离去。
院门被推开又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沙地,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我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
青禾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夫人,您哭了?”
我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沾了湿意。
“没有,”我说,“是风沙迷了眼睛。”
可这四月的邺城,哪里来的风沙?
曹丕走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我还是看云,还是绣花,还是抄那本抄了无数遍的《女诫》。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天午后他没有来过,好像那些话他从来没有说过。
可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因为从那天起,铜雀台周围的守卫忽然多了起来。原来只有两个守门的兵士,如今变成了八个,日夜轮班,连只**都飞不出去。不仅如此,连青禾外出采买都受到了限制,只能在固定的时辰出门,固定的时辰回来,回来时还要被搜身。
“夫人,”青禾回来后委屈得直掉眼泪,“他们搜奴婢的身,像搜贼一样。”
我替她擦了眼泪,安慰道:“随他们去,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针对青禾的,这是针对我的。曹丕在害怕。他怕我真的联系上曹植,怕我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怕我这个他曾经最宠爱的女人,变成他最锋利的刀。
讽刺的是,他越是这样防着我,就越是证明我手里确实有他忌惮的东西。
而他要忌惮的,从来就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背后的那些东西——袁绍旧部的残余势力,以及,那个藏在暗处、从未露面的神秘人。
建安十四年秋天,就在曹丕忽然开始宠爱我的前一个月,我收到了一封信。那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抬头,只有一句话:“袁氏旧部三千人,听夫人号令。”
我至今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也不知道这三千人究竟藏在哪里。可我知道一件事——这封信之所以会送到我手上,不是因为我自己有什么能耐,而是因为我那个还在逃命的“**”——袁熙。
袁熙没死。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的心湖,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他逃出了邺城,逃到了北方,带着袁氏最后的希望苟延残喘。而那三千旧部,就是他在暗处为我布下的一枚棋子,或者说,是他为自己留下的一条后路。
我从未回复过那封信,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它。可我知道曹丕一定有所察觉,否则他不会在那个秋天忽然开始宠我——他要稳住我,要让我心甘情愿地留在曹家,而不是投向袁氏的怀抱。
他的宠爱从来就不是平白无故的。
这个念头让我心寒,却也让我清醒。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他宠我,是因为我有用;他弃我,也是因为我有用。只不过“有用”的方式变了,他从拉拢我变成了提防我。
可他不明白一件事——我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不是袁熙的,不是曹丕的,更不是司马懿的。
我是甄宓。一个在夹墙里躲过刀兵、在乱世中活下来的女人。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的选择也是我自己的。谁想把我当棋子,谁就要做好被我反噬的准备。
五月的时候,青禾带回来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夫人,临淄侯来了。”
我正在给曹叡做的小衣上绣一朵小小的兰花,闻言针尖一顿:“来了?来哪里?”
“来铜雀台。”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要见您。”
我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五月的天已经很蓝了,蓝得发亮,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老槐树上的那窝雏鸟已经长大了,羽毛丰满,正扑棱着翅膀学飞,一只接一只地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让他进来。”我说。
青禾急了:“夫人!您就不怕被人看见?外头的守卫可是太子殿下的人,他们要是看见临淄侯进了您的院子,那可就……”
“正因为是太子殿下的人,我才要让他进来。”我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去传话吧。”
青禾咬着嘴唇去了。我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三个月的禁足让我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加分明,眼睛却比以前更亮了,亮得像两簇幽冷的火。
我伸出手,将发间的银簪拔了下来,三千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上。
既然要做戏,那便做**。
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院门,踩过青石板的小径,在槐树下停了下来。
我转过身,看向来人。
暮春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明明暗暗,像碎了一地的银子。他站在光影交错之间,眉目如画,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像三月春风里第一枝绽放的杏花。
曹植,陈思王曹植。
“甄夫人,”他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久仰。”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写《洛神赋》的时候,甚至没有见过我几面。
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女人,如何能让他写出那样缠绵悱恻的辞赋?除非,他写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
“临淄侯,”我微微一笑,“洛神的风姿,妾身怕是当不起。”
他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更深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夫人何出此言?”
“因为妾身知道,侯爷的《洛神赋》,写的不是妾身。”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连槐树上的雏鸟都不叫了。
曹植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被看穿心事后的狼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夫人果然聪慧。”他说,“那夫人可知,《洛神赋》写的是谁?”
我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不管写的是谁,”我说,“都该与妾身无关。可外头偏要将妾身与侯爷扯在一起,侯爷可知这是为何?”
曹植的眼神微微一变。
“有人在下一盘棋。”我说,“一盘很大的棋。你我都是棋子,侯爷是白子,太子殿下是黑子,而妾身……”
我收回手,转头看向他。
“妾身是棋盘。”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槐树哗哗作响,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翻飞。他站在风中,衣袂飘飘,像是要从这尘世里飞升而去。
“夫人今日请我来,”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妾身想请侯爷帮一个忙。”
“什么忙?”
“请侯爷当着太子殿下的面,亲口说一句——妾身与侯爷,从未有过私情。”
曹植怔住了。
“侯爷要知道,”我继续说,“这盘棋下到最后,输的不一定是太子殿下,也不一定是侯爷。可输的一定是妾身。无论谁赢了,妾身都是那个被牺牲的人。所以妾身不求赢,只求活。”
“侯爷若能帮妾身这个忙,妾身可以告诉侯爷一件事。”
“什么事?”
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魏王要立嗣了。可侯爷知道吗?魏王真正属意的人,既不是太子殿下,也不是侯爷。
曹植的脸色骤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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