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薄弱点------------------------------------------。他重新望向东边的天际线。，渐渐压**幕的墨色，像水彩在宣纸上晕开。远处山峦的轮廓开始清晰，一层一层的，由深到浅，像巨兽的脊背，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天空还是暗的，但已经不是纯粹的黑，而是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还挂着，光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油灯。“会。”他吐出这个字，顿了顿，喉结动了动，“而且会来得很快。”，但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都叫过来。”，五个**猫着腰聚到战壕拐角。除了李大牛，还有老耿、山东口音的张石头、一个叫刘二虎的年轻**，以及三排**排长孙瘸子——其实不瘸，只是走路有点跛，早年腿受过伤。，用树枝在冻土上划拉。“三个薄弱点。”他声音很低，但清晰，“第一，关墙中段外凸，砖缝裂了，一炸就塌。大牛，你带人去支木头，拆老乡的门板也行，多堆沙袋。”：“明白。第二，东侧山坡太平，**容易冲。老耿，你带人埋地雷。没有地雷就挖陷坑，坑底插竹签，削尖了，倒着插。”：“这个俺在行。第三，西边瞭望塔。”陈锋用树枝点了点那个方向，“不放人，摆空枪，挂**，弄像一点。二虎，你去。”，但脸上有点犹豫：“连长，那塔上视野好，不放人是不是可惜了？放人就是送死。”陈锋抬眼看他，眼神很冷，“炮火一覆盖，跑都没地方跑。不如当个幌子，吸引**火力。”，低下头。
“还有，”陈锋把树枝扔到一边，“各班检查**，重新分配。手**优先给投得远的，**匀给枪法好的。铁蛋那样的新兵，每人留五发保命，剩下的交上来。”
几个**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这命令意味着新兵基本被放弃了，真打起来，五发**能顶什么用？但没人敢反驳。
“去吧。”陈锋挥挥手，“半个时辰内弄完。”
**们散了，猫着腰各自去安排。战壕里很快响起压低的吆喝声、铁锹挖土的声音、木头拖拽的摩擦声。
陈锋没闲着，他沿着防线又走了一遍，检查每个点的准备情况。
东侧胸墙，李大牛正指挥几个兵拆一段塌了半边的土坯房的房梁。木头很粗，冻得硬邦邦的，几个人扛着，脚步踉跄。李大牛在最前面，肩膀顶着木头，脖子上青筋暴起。
“稳住！稳住！”他低声吼着，“往左点，对，就那儿，放下！”
木头轰然落地，砸起一片尘土。一个兵没站稳，滑了一跤，摔了个**墩，疼得龇牙咧嘴。李大牛把他拉起来，骂了句：“笨手笨脚的，打仗也这么笨？”
“牛哥，这木头够粗不？”那兵****问。
“粗不粗都得用。”李大牛喘着粗气，“总比没有强。去，再找几根来，要直的。”
陈锋看了一会儿，没过去，转身往东侧山坡走。
老耿正带人挖陷坑。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下去只能刨个白印，震得虎口发麻。几个兵轮流上，累得直喘粗气，白气在嘴边凝成一团团雾。
“深点！再深点！”老耿蹲在坑边指挥，“至少得一人深，浅了绊不倒**。”
“耿叔，这得挖到啥时候？”一个年轻兵擦着汗问。
“挖到你手断为止。”老耿没好气，“不想死就使劲挖。”
陈锋走过去，蹲在坑边看了看。坑已经挖了半人深，土冻得发白，像石灰。老耿看见他，点了点头。
“连长，这坑挖好了，底下插竹签，保准让小**喝一壶。”老耿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削尖的竹签，每一根都有筷子粗，一头削得极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哪儿弄的？”陈锋问。
“昨儿夜里摸黑削的。”老耿咧嘴笑，“反正也睡不着，找点事干。”
陈锋拿起一根竹签，掂了掂，很沉，尖头锋利，能轻易刺穿皮肉。“倒着插，斜着插，别直上直下。”
“明白。”老耿接过竹签，小心翼翼地**坑底的冻土里，尖头朝上，像地里长出的毒刺。
陈锋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西侧瞭望塔下，刘二虎正带着几个兵往上搬空枪。说是空枪，其实是几支打光了**的辽十三式。他们把枪架在垛口上，又找了几顶破**扣在枪托上，远远看去，还真像几个哨兵。
“连长，你看行不？”刘二虎看见陈锋过来，指着塔上问。
陈锋眯眼看了看，点点头：“再弄点破布挂上，风吹起来像人影。”
“好嘞。”刘二虎应了声，转身去翻找破布。
陈锋没再多看，转身往回走。路过三排阵地时，看见铁蛋正抱着枪，小脸煞白，手指紧紧扣着枪托，指节发白。王明远蹲在他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别怕，待会儿打起来，你跟着我，我让你趴下你就趴下。”王明远的声音很轻，但有点抖。
“王哥，你……你不怕吗？”铁蛋问。
王明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怕。但我怕也得打，不然更怕。”
陈锋从他们身边走过，没停留，但听见了这句话。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回到战壕拐角的避风处，陈锋重新蜷下身子。阵地上的忙碌还在继续，但声音小了很多，士兵们都憋着一股劲，闷头干活。木头支起来了，沙袋堆高了，陷坑挖深了，空枪架好了。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准备，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能起的作用有限。关墙外凸的地方，再多的木头也顶不住航空**；东侧山坡的陷坑，只能迟滞第一波冲锋；瞭望塔的幌子，也许能骗过一轮炮击，但骗不过第二波。
他掏出烟斗，又点了一锅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慢慢散开，散进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很清脆，划破了寂静。
陈锋抬起头，望向东边的天空。那片青色已经彻底压过了夜色，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层淡淡的金红色正在地平线上晕染开来，像血滴进了清水里。
很美。
但他没心思欣赏。
他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灰烬落在地上，瞬间就被冻硬了。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胸墙后，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山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能看见山脊上的树木，光秃秃的，像一根根倒插的针。山脚下是一片开阔地，覆盖着残雪，白一块黑一块，像癞痢头。
没有动静。
没有日军的身影，没有车辆的轰鸣，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陈锋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像有只手在攥着他的心脏，越攥越紧。他经历过太多次战斗，知道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敌人在调动，在准备，在蓄力，然后会在某个瞬间，突然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
他转身，对着战壕里压低声音喊：“全体就位！准备战斗！”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各自趴到射击位上，枪口伸出垛口，手指扣在扳机上。阵地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陈锋趴到胸墙后，右手从怀里抽出，握着那支毛瑟C96的握把——枪身冰凉，金属的寒气透过枪套渗进来，木制握把边缘已经磨得油光发亮，能看见木头的纹理。
他盯着东边的山脊线，眼睛一眨不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越来越亮，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已经红透了，像烧起来的炭火。风小了，但更冷了，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突然，极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像夏日午后的闷雷，从地平线那头滚过来，隐隐约约的，听得不真切。但很快，嗡鸣声就变得清晰、持续，并且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大，像无数只马蜂在振动翅膀。
陈锋浑身肌肉绷紧了。
他听出来了。
是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