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灯灭
一 洪伟
我叫洪伟，今年七十六了。村里人都叫我老洪，有时也叫我“那个小莹的男人”。小莹是我老伴，走了十二年。她要是还活着，也该七十了。
我住在村西头的两间瓦房里，那是我和小莹结婚时盖的。房子老了，跟我一样。下雨天屋顶漏雨，我用盆接着，滴答滴答的，像是小莹在哭。
我养了一条狗，叫小黑。小黑也老了，十岁了，相当于人的七十岁。我们俩作伴，我拄拐杖，它瘸一条腿。每天早上，我煮一锅红薯，我吃一半，它吃一半。吃完我们就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上午。
“小黑啊，”我摸着它的头，“今天太阳好，咱们去河边走走。”
小黑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它站起来，三条腿蹦着走，我跟在后面，一步一挪。
路过村口，几个年轻人在打牌。看见我，喊了一声“洪爷”。
“哎。”我应着，没停脚。
其中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洪爷，村主任让你去一趟，说上头来人，要统计老党员的名单。”
“统计那干啥？”
“说是有补助，一个月五十块。”
五十块，能买二十斤米，够我和小黑吃一个月。我点点头：“这就去。”
村主任家在村东头，三层楼，贴着白瓷砖，在太阳下明晃晃的。院子里停着辆黑轿车，我活了七十多年，坐过的最好车是拖拉机。
村主任看见我，忙迎出来：“洪爷来了！快进屋，镇上的同志等你呢。”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戴眼镜，一个夹着皮包。戴眼镜的站起来跟我握手：“洪老同志，**，我姓刘，镇组织办的。听说您是五十年代入党的老党员？”
“五七年入的，那时候在公社当会计。”
“好好，我们就是来统计一下，像您这样的老党员，**有补助。”他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您今年高寿？”
“七十六。”
“家里几口人？”
我想了想：“就我一个，还有条狗。”
他愣了一下，笔停了停，又继续写：“那您爱人……”
“走了，十二年。”
“孩子呢？”
“没孩子。”
他又停了一下，抬头看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孩子，在农村是绝户，死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我不在乎，人死如灯灭，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