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苏醒------------------------------------------，王宫举行了盛大的庆典。，大厅里挤满了穿着华服的人们。水晶吊灯垂下耀眼的光芒，洒在下面那些精心梳理过的头发和闪闪发亮的珠宝上。侍者们端着金盘穿梭往来，盘中的美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烤乳猪、蜜汁火腿、天鹅形状的馅饼，还有从库尔提拉斯运来的新鲜牡蛎，冰块尚未完全融化。，面前摆着一整只烤鹅，却几乎没动几口。他的心思早已飘到姐姐的房间。今天是他的生日，也是姐姐的生日。但姐姐不能来参加庆典，因为她——她还在花园里，在属于她的那张石凳上。早晨他去看过她，照例在她发间别了一朵白色的小花，照例跟她讲了今天会发生什么。她没有回应，和过去十五年一样。“阿尔萨斯殿下，”旁边一位贵族小姐羞怯地搭话，手中的扇子半掩着泛红的脸颊，“恭喜您十五岁生辰。”阿尔萨斯礼貌地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她看向远处：“谢谢。”小姐还想说什么，但注意到他的视线并不在自己身上，只好讪讪地收回话头，转过身和旁边的女伴窃窃私语。那些细碎的声音飘进阿尔萨斯耳朵里——“殿下真是一表人才”，“听说已经是见习骑士了”，“将来不知道会娶哪家的女儿”——他充耳不闻，目光依旧越过人群，看向大厅入口。，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父母会去把姐姐接来，让她在众人面前坐一会儿——哪怕她什么反应都没有，也要让所有人知道，洛丹伦的二公主，依然活着，依然是王室的一员。这是父亲**以来从未打破的传统，也是阿尔萨斯每年最期待又最煎熬的时刻。期待是因为能看到姐姐，煎熬是因为要看着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不久之后，大门缓缓打开。泰瑞纳斯国王走在最前面，面色严肃。他穿着深紫色的华服，胸口绣着金色的洛丹伦徽记，步伐沉稳有力。王后跟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那微笑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欢喜，也不流露出任何异样。而他们身后，两个侍女推着坐着轮椅的身穿浅蓝色长裙的女孩，缓缓走进大厅。，她的金发今天被精心梳理过，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发间别着几朵白色的小花——不是阿尔萨斯早晨别的那几朵，那几朵太小了，不适合正式场合。她穿着专门为她定制的礼服，浅蓝色的丝绸上绣着银色的藤蔓花纹，裙摆上则用金线绣着洛丹伦的徽记。。那是一种缓慢蔓延的安静，像墨水滴进清水，从大门附近开始，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正在交谈的人停住话头，正在举杯的人放下手臂，正在咀嚼的人忘了咽下。无数道目光投向那个浅蓝色的身影——怜悯的，好奇的，不屑的，同情的，各种各样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她的眼睛依旧空洞，依旧望着虚无的远方，望着只有她能看见的地方。阿尔萨斯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讨厌这些目光，讨厌他们用那种眼神看他的姐姐。但他已经学会了克制，学会了用礼貌的微笑掩饰内心的愤怒。乌瑟尔师傅说过，一个真正的骑士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他，正在学。，走向专门为她准备的座位。那个座位离王座很近，几乎与王后并排——这是泰瑞纳斯定下的规矩，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个痴傻的女儿，是王室最尊贵的人。，目光依旧空洞。。乐师们奏起轻快的舞曲，贵族们开始步入舞池。丝绸裙摆旋转起来，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笑声和交谈声重新充满整个大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只有艾莉希亚，依旧是那个安静的、空洞的、仿佛不存在的公主。，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那空洞的蓝色眼眸深处，一丝微弱的光芒正在凝聚。像沉睡千年的巨龙缓缓睁眼，像深埋地底的种子终于破土，像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撞击——一下，又一下，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十五年的黑暗。十五年的混沌。十五年的——声音。那些声音一直在。，像隔着厚厚的棉被传来的闷响。然后是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女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孩子的声音。脚步声，开门声，风声，雨声。有一个声音最响亮，最清晰，出现得最频繁——那是一个男孩的声音，从稚嫩到清亮，从含糊到清晰，从“姐姐”到“姐姐”到“姐姐”，叫了无数遍。
那个声音给她讲故事，讲剑招，讲对手，讲乌瑟尔叔叔，讲穆拉丁叔叔的笑话。那个声音给她摘花，白色的雏菊，紫色的薰衣草，带刺的玫瑰。那个声音说“姐姐今天也很漂亮”，说“你不是傻子”，说“你只是睡着了”，说“总有一天你会醒过来的”。
那个声音说：“我保护你一辈子。”十五年。她听了那个声音十五年。在那片混沌的黑暗中，那是唯一的光。而现在，那道光正在把她拉出来。艾莉希亚正在和那个叫张恒的记忆搏斗。
那些记忆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它们是她的，又不完全是她的。它们属于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属于一个在深夜猝死在电脑前的程序员，属于一个临死前还在想着“要抽时间打一趟ICC”的玩家。
但那些记忆里，没有阿尔萨斯。没有那个五岁为她摘花的男孩，没有那个十岁打败对手后第一个跑来告诉她的少年，没有那个十四岁握着她的手发誓要保护她一辈子的人。
那些记忆里，没有弟弟。而她的弟弟，正坐在不远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眼中有担忧，有期待，有她看了十五年的温暖。
她是张恒。她也是艾莉希亚。
不。
她曾经是张恒，现在她是艾莉希亚。
这个认知，用了整整十五年才真正沉入心底。十五年，足够一个人重新学会呼吸，重新学会感知，重新学会——成为另一个人。起初她抗拒过，在那片混沌中，那个叫张恒的灵魂曾拼命挣扎，想要回到那个格子衬衫、代码、泡面的世界。但后来，挣扎越来越弱，不是因为放弃了，而是因为另一个世界越来越清晰。
那个世界有金色的头发，有蓝色的眼睛，有橡树下的石凳，有一个少年每天准时响起的声音。
那个世界有姐姐这个身份。她用了十五年，慢慢接受它。
阿尔萨斯正在和旁边的贵族交谈，说着那些社交场合必须说的客套话——是的，训练营生活很充实，是的，乌瑟尔大人教导有方，是的，洛丹伦的秋天总是很美。他的话得体而周全，像任何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王子该说的那样。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越过交谈对象的肩膀，落向那个浅蓝色的身影。
突然，他心有所感。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像有人在他胸口轻轻拨动了一根弦。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姐姐的方向。
他看到姐姐正看着他。不是那种空洞的、无焦点的凝视。不是那种穿透一切望向虚无的眼神。是真正的、有意识的、聚焦在他身上的注视。那双眼睛里有光芒在闪烁，像清晨的阳光落在湖面上；有情绪在涌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海中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