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成亲后便攒钱想另起屋子。，这里来钱的路子又少，只能多往山里跑。，反倒办了后事。，一声闷响。。，可到了这个时节，空气里都飘着对油腥的渴望。、肉馅——这些字眼在大人孩子睡梦里反复打转。，愁绪便和腊月的寒气一起，钻进每道门缝。。，隔上七八天总会捎点什么野物过来。，剥了皮还剩下一大碗紧实的肉。，他们至少能看见年节的亮光。，那家的男人和孩子总会不自觉地朝路口张望。。。
走进堂屋时，他瞥了眼墙上钉着的厚纸本。
巴掌大小，日子就印在一张张薄纸上，撕掉一张便少一天。
这本子是他大伯早年给的，撕下来的纸也没舍得扔，叠得整整齐齐收在木匣里——哪怕只是用来包裹杂物，或者垫在**里，总比那些刮人的竹片强得多。
“吃饭了。”
刘玉珠的声音从灶间飘出来。
他应声走过去，灶台那边昏沉得几乎看不清碗筷。”灯也不点？”
他边说边摸出火柴。
煤油灯芯嗤地燃起一团晕黄，黑暗 ** 退到墙角。
村里唯一那根电线只通到大队部屋檐下，为的是让广播喇叭能把上头的话传进每个人耳朵。
至于电灯？没人敢想，也实在用不起。
妞妞蜷在靠墙搭着的木板上，眼珠一动不动地粘着那碗油光发亮的炖肉。
农家灶台边常会钉这么一块板，孩子能坐，也省了凳子的位置。
桌上摆开的碗里冒着热气：浓油赤酱的肉块堆在陶盆里，土豆丝混着肉片炒得油润，还有一碗深褐色的血豆腐。
咸菜罐子今天不必开封。
他抓起个窝窝头咬下去，硬实的口感混着玉米的粗香。
母女俩也跟着动起筷子。
没有人说话，只有牙齿撕扯肉纤维的声响、筷子碰碗的轻响。
那孩子才三岁，握筷的手指却异常稳当。
她不需要人喂，自己就能精准地夹起肉片送进嘴里。
最后一片土豆丝被夹走，最后一点肉汤也蘸着窝窝头抹干净了。
三个人靠在墙边，手都搭在微微鼓起的肚皮上。
妞妞先咧开嘴，眼睛弯成细缝，然后另外两个大人也笑了出来。
饱腹带来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更何况这满足感里还掺着油荤的香气。
他们在昏黄的灯光里坐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他这才知道王二牛的婚事定了——等大队里算完工分，分了钱粮，就把姑娘接进门。
彩礼只要五块钱，再加二十斤粗粮。
“真是……够轻省的。”
他低声说。
可又能怎么办呢？粮食比什么都金贵。
家家屋里都挤着好几张等着填饱的嘴，有女儿的人家恨不得早点把她们送出去，好歹能省下一份口粮。
王家全那边劳力足，多个人吃饭倒也撑得住。
老两口主要是急着抱孙子——在他们心里，丫头片子终究不算数，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两边商量好了，不摆酒，不请客。
摆不起，也吃不起。
他独自坐在那儿出神时，刘玉珠已经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檐下挂着的煤油灯洒下一圈光晕，她蹲在光影交界处，正就着木盆里的清水，仔细搓洗着那些**的内脏。
月光落在小路上，刘玉珠抱着妞妞的身影渐渐远了。
王爱国合拢院门，插好门栓。
厨房里还留着皂角的气味，混合着井水的凉意。
他往灶膛添了把柴，看火舌**锅底。
水热了，舀进木盆，蒸汽模糊了窗纸上的影子。
头发浸湿了，水流过脖颈。
他想起那双挽起袖管的手臂，在冷水里反复***什么。
猪肚和肠子得剪开，翻过来，灰白的油脂黏连着内壁。
草木灰撒上去，揉出**的泡沫，腥气钻进指甲缝里，久久不散。
她低头做这些时，鬓边的碎发被汗黏在颊边。
炕上被褥还带着日头晒过的干爽气味。
他躺下，闭上眼，却唤出另一片视野。
黑暗里浮起微光勾勒的地形，几个红点缓慢移动。
是村东头新抓的猪崽，还有会计家拴着的黄狗。
指尖在虚空中划动，画面拉近又推远。
山里该有别的活物，但这些年早被搜刮得差不多了——能换钱的，谁还留着？
下午那些话还在耳边绕。”公公婆婆天天念叨二牛的事。”
女人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他当时怎么答的？分出去过。
该拿的要拿，为妞妞想。
得请满叔在场。
王家满的名字在村里有分量。
堂叔家那几间屋，和他这儿一样窄巴，可挤着七八口人。
大牛走后，多出两张吃饭的嘴，又是女娃，嫌隙就像墙角的霉斑，悄没声地蔓延。
老两口的心思全拴在另外两个儿子身上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应声。
临走前把那些下水用粗盐粒细细抹了一遍，码进陶盆。
手指冻得通红，动作却利索。”我回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头还痛么？早些歇着。”
现在他盯着那些游移的红点。
猪崽在圈里拱土，狗蜷在窝边打盹。
远处山坳里有片密林，地图上却空荡荡的。
他想起前些日子翻晒玉米时，隔壁院墙飘来的话音：“……能卖的都卖了，养不起啊。”
被窝渐渐暖了。
他撤去那片发光的视野，黑暗重新裹上来。
窗纸外，月亮已经爬过屋脊。
明天得把卤料备齐，八角、桂皮、老姜。
灶火要烧得足，咕嘟咕嘟炖上大半天，香味才能压住那股子脏器味儿。
她大概会推拒，但最终会收下。
就像上次他塞过去的那包红糖，她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最后只轻轻说了句“费心了”
。
夜更深了。
风掠过屋檐，发出细碎的呜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炕席的苇草味钻进鼻子里。
睡意迟迟不来，脑子里却清楚得很——那些红点，那些话音，还有冷水盆里浮沉的灰白色肠衣。
一切都实实在在，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夜晚。
鸡鸭只剩零星几只。
人都填不饱肚子，哪有余粮喂养它们？能养得起这些活物的，恐怕也只有大队干部了，无非是为了攒下几个蛋。
视线转向人。
王爱国心头莫名跳了一下——这算不算明目张胆的窥探？
从最前面那户人家开始。
他把画面拉到极限，人影却只有手指大小，模糊晃动，根本辨不清面目。
这还能看出什么？
失望涌上来，但好奇推着他一家家看过去。
看了几户后，那股劲头便散了。
加上白日劳累，睡意渐渐压过了兴致。
敲门声把他从睡梦里拽了出来。
其实天刚亮时，隔壁隐约的争吵就已经飘进耳朵——还是为了租房和分家的事。
他只好起身开门。
虽然昨夜只睡了不到四个时辰，醒来后却觉得精神很足，并不困倦。
“全叔，您找我有事？”
站在门外的正是王家全。
“爱国啊，叔想跟你商量件事。”
王家全搓了搓手，“家里得给二牛准备新房娶媳妇，你嫂子……只能分出去住了，得到外面找地方。”
“您的意思是？”
“你这偏房不是空着一间吗？让你嫂子先住着，离得近，照应也方便。
租金我照给，你看成不成？”
果然是为了住处。
王爱国心里早有了猜测。
他顿了顿：“我倒没什么，就怕嫂子住进来，旁人会说闲话。”
***
王大牛离开后，这母女俩的处境便尴尬起来。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乡下老话这么讲，规矩也是这么传的。
女子到了夫家，几乎就断了和娘家的往来，除非遇上格外通情达理的，才会偶尔帮衬一把。
城里自然不同。
新社会新风气，思想一天天放开，妇女能顶半边天，有的家里还是女人做主。
帮不帮娘家，全凭她自己心意。
可这儿是农村。
就算刘家洼就在王家沟隔壁，也不敢让这娘俩回娘家住。
闲话且不说，娘家人恐怕也不愿多两张嘴分食——如今是什么年景？为了一口吃的，人人都得绞尽脑汁。
而且，分家的话还不能由王家全先提。
否则旁人必定指指点点，说他儿子一走就容不下儿媳。
眼下唯一的法子，只能是让母女俩暂时去外面租房。
这年头家家户户挤得满满当当，住处都紧巴巴的。
村里倒有几户人家的孩子因为各种原因搬了出去，即便肯把空房间租出来，租金也绝不会低。
所以，王家全把目光投向了王爱国的家。
院子里的血迹没冲干净，让王家全瞧见了。
他站在门槛边，目光在那片暗褐色上停了停，才转向屋里的人。
“昨天进山了？有收获？”
“一只兔子，吃了。”
王爱国正把最后几件杂物抱进主屋，头也没抬。
王家全咂咂嘴，没再问。
他刚把钥匙拿到手，证明和一块钱已经换给了对方。
事情办得顺利，他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昨晚那肉香，怕是飘进了隔壁院子，自己却没份。
人走了，院子静下来。
王爱国草草扒了几口饭，该收的东西都收进了那处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房间很快腾空，原先睡的那间屋，现在只剩一张光板床和积着灰的窗台。
得去村部。
他推出自行车，钢架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旧光。
这车是厂里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轮胎上的纹路还深，扛得住山路颠簸。
村部就在马路拐角。
一片压实的土场先撞进眼里，空荡荡的，边上还垒着几口废弃的大灶，灶膛里塞满了枯叶。
风一过，扬起细细的尘土。
土场旁边是仓库，两把黑铁锁沉沉地挂在门上。
再往前，那栋两层砖房就是村部了。
白灰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上头刷着的红字标语却依旧扎眼。
他刚支好车，王家全就从里头出来了，两人擦肩时点了点头，对方脚步没停，径直往家去了。
办公室里飘着劣质**的气味。
王爱国走进去，从兜里掏出烟盒，给桌后的两人各递了一支。
“村长，昨天交代的东西，有信儿吗？”
王家满接过烟，在指甲盖上磕了磕，没马上点。
他看了眼旁边的会计王家友，后者正划拉着算盘珠子，噼啪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急什么。”
村长把烟夹在耳朵上，“结算工分的事就在这两天，你最后那俩月，队里记着呢。”
王爱国没接话。
他目光扫过墙上贴的泛黄纸张，又落回村长脸上。
窗外传来几声鸡叫，远远的，像是隔了好几重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