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当事人------------------------------------------。，她照常打开门，把“和离事务所”的牌子挂出去。青黛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烧着热水，桌上摆着两个粗瓷碗。“姐姐，你说真的会有人来找我们吗？”青黛一边擦桌子一边问。“会。你怎么知道？”：“因为需要和离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继续擦着桌子。，没有人来。中午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青黛开始坐不住了，趴在门口往外张望，像只等着主人回家的狗。“姐姐，会不会是周家搞鬼，把人都吓跑了？有可能。” 沈昭宁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泛黄的字迹，正低头翻着那本从书肆淘来的旧《大周律》，纸页边角微微卷起，带着岁月的粗糙质感，她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却透着笃定，“但我们刚开张，名声还没传开，急不得。等翠花和离的案子传遍县城，那些被欺负、求告无门的人，自然会寻过来。”，脸上满是几分急功近利的焦灼，听着这话，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凝着愁绪，刚要开口念叨几句 “不知要等多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 不重，却带着几分迟疑，打破了小院的静谧。，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利落得像只警觉的小雀，快步走到院门口，扒着门框探出头去，目光急切地望向巷口。，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角都有些磨损的蓝布衣裳，料子粗糙，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素色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布包被攥得皱巴巴的，像是里面藏着什么珍宝，又像是她唯一的依仗。，眼神躲闪着，目光在沈昭宁的小院门上反复流连，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恐惧、犹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 既怕这里也无法帮到自己，又忍不住抱着一丝希望，站在原地踟蹰不前，连脚步都不敢再往前挪半分，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又不敢轻易靠近温暖的小兽。，目光越过青黛，落在巷口那道纤细的身影上，神色未动，却已然将女子的窘迫与期盼，尽收眼底。
“姐姐！” 青黛猛地拽了拽沈昭宁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带着几分警惕与急切，“有人来了！就在巷口，看着像是冲咱们这儿来的！”
沈昭宁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旧书，指尖轻轻抚平书页上的褶皱，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起身稳步走向门口，目光淡淡扫向巷口方向。
巷口的女人见有人出来，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嘴唇抿了又抿，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毕生的勇气，低着头、小步小步地挪了过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抬眼飞快瞥了沈昭宁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脸颊涨得微红。
“请、请问……”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难以掩饰的怯懦与忐忑，甚至有些发颤，“这里…… 是能帮人写和离书的地方吗？”
“是。” 沈昭宁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寒暄，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抬了抬下巴，“进来坐，慢慢说。”
女人咬了咬下唇，眼神里依旧带着迟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停顿了两秒，才小心翼翼地迈步进屋，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青黛见状，立刻手脚麻利地端来一只粗瓷碗，倒上温热的水，轻轻放在女人面前的桌上，轻声说：“姐姐，先喝口水，缓一缓。”
可女人只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碗水，并没有去碰，反而将怀里紧紧抱着的布包又往怀里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布包的边角都被攥得发皱，像是那布包里装着她唯一的希望，生怕被人夺走。
沉默了片刻，女人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委屈：“我叫阿芸，是个绣娘，靠绣活儿勉强糊口。”
沈昭宁坐在她对面，腰背挺直，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温和的鼓励，等着她慢慢倾诉心底的苦楚。
阿芸的眼眶渐渐泛红，鼻尖微微发酸，声音也变得更轻，却字字清晰：“我男人叫刘大，好吃懒做，还嗜赌如命，就在城南的赌坊里，欠了一**还不清的债……” 她顿了顿，喉间哽咽了一下，“昨天，我无意间听见他跟赌坊的人商量，说…… 说要把我卖去赌坊抵债，供那些男人糟蹋……”
青黛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猛地拧成一团，指尖攥得发白，眼底瞬间涌上怒意与心疼 —— 她实在难以想象，有人会如此轻贱他家娘子的性命与尊严。
“你怎么知道的？” 沈昭宁坐在一旁，神色依旧平静，却微微蹙起眉峰，目光锐利地看向阿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既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追问，只静静等着她倾诉。
“我、我偷听到的……” 阿芸的声音瞬间哽咽，眼眶瞬间红透，豆大的泪珠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抬手死死捂住嘴，却还是有细碎的抽噎声漏出来，“他跟赌坊的人躲在院子里说话，我刚好路过，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婆娘还有几分颜色，拿去窑子能卖几十两’，赌坊的人嫌少，他就笑着说‘那再加二十两，连我家的房子一起押上’……”
每说一句，阿芸的声音就颤抖一分，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将脸深深埋在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压抑的哭声像细小的针，扎得人心里发紧 —— 那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被当作货物随意买卖的绝望，是明明拼命挣扎却看不到出路的委屈。
青黛站在一旁，看着阿芸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眶也红得厉害，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死死咬着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沈昭宁沉默地等了片刻，待阿芸的哭声稍稍平缓，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束光，刺破了阿芸眼前的黑暗：“你想和离？”
阿芸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急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待：“能、能吗？真的能和他分开，不用被他卖去那种地方吗？”
“能。” 沈昭宁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没有丝毫含糊，“大周律早有明文规定，丈夫嗜赌败家、变卖妻产，甚至将妻子当作货物买卖，妻子有权主动提出和离，任何人不得阻拦。你的情况，完全符合和离条件，我帮你。”
阿芸的眼睛亮了，但那亮光很快就暗了下去：“可是……刘大不会同意的。他说了，我要走就得净身出户，一根针都别想带走。我这些年攒的绣品、嫁妆、还有我娘留给我的一对银镯子……”
“那些东西，律**帮你拿回来，放心交给我。”
阿芸看着沈昭宁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大话。沈昭宁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她做决定。
“我……”阿芸咬了咬牙，“我跟您打这个官司。”
“好。”沈昭宁站起来，“现在告诉我，刘大现在人在哪儿？”
“应该在赌坊。他每天都泡在那里，不到半夜不回家。”
沈昭宁想了想，转向青黛：“你陪阿芸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去赌坊看看。”
青黛急了：“姐姐，你一个人去？赌坊那种地方，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我去谈案子，不是去打架。”沈昭宁拿起桌上的旧布包，“再说了，大白天的，他们不敢怎么样。”
阿芸拉住她的袖子：“沈娘子，刘大这个人翻脸不认人，您小心。”
沈昭宁点点头，出了门。
城南的窄巷逼仄幽深，墙面上爬满了青苔，风卷着尘土掠过巷口，带着一股混杂着烟味、酒气和汗味的浊气。巷尾不起眼的角落里，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幌子，上面用浓墨写着一个斗大的 “赌” 字，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格外扎眼 —— 这里就是刘大常来的赌坊。
大白天里，赌坊内却早已人声鼎沸，吆五喝六的叫喊声、骰子碰撞的清脆声、输钱后的懊恼咒骂声，透过破旧的门帘飘出来，刺耳又嘈杂。沈昭宁站在门帘外，眉头微蹙，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适，指尖轻轻掀开那扇油腻发黑的布帘，抬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一股浓烈的烟雾便扑面而来，呛得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涩的*意。烟雾中，几张破旧的木桌凌乱摆放，桌面沾满了油污和散落的铜钱，每一张桌子旁都围得水泄不通，赌徒们一个个面红耳赤，眼神死死黏在桌上的骰子上，有的攥着**浑身发抖，有的拍着桌子大声叫好，还有的因为输光了钱，蹲在角落唉声叹气，没人留意到这个突然闯入的身影。
“这位大姐，您是来玩两把？”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脸上沾着油污的伙计快步迎了上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试探，上下打量着沈昭宁 —— 毕竟，很少有女子会独自走进这种鱼龙混杂的赌坊。
沈昭宁微微抬下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找刘大。”
伙计闻言，又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神色沉稳、衣着整洁，不像是来闹事的，才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语气随意：“在那儿呢，最里面那个红着眼的就是。”
沈昭宁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果然看见一个瘦得像竹竿似的男人，正趴在桌前，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红得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桌上的骰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里攥着几枚皱巴巴的铜钱，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 那是赌输后急红了眼，想拼命回本的模样。桌上零散摆着几文铜钱，显然已经输得所剩无几，可他依旧不死心，死死盯着骰子，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副孤注一掷的模样。
“刘大。”
男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好几秒才聚焦：“你谁？”
“我是讼师。你妻子阿芸委托我，跟你谈和离的事。”
刘大的脸一下子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什么和离？她想得美！”
周围的人开始看过来。沈昭宁没有后退，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要和离，你可以不同意。那我们公堂上见。”
“公堂？”刘大笑起来，声音尖得像刀刮锅底，“你一个娘们儿，还上公堂？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讼师。”沈昭宁重复了一遍，“大周律规定，妻子可以因丈夫**败家提出和离。你在赌坊欠了多少债，要不要我帮你算算？”
刘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还因赌输而焦躁的神情，瞬间被惊愕与恼怒取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又强装镇定。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围观的人群，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让他既难堪又不甘，随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威胁与警惕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昭宁依旧站得笔直，神色冷淡，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不是我想干什么，是你妻子想和离。你若同意，我们便当场拟写和离书，好聚好散；你若不同意，我们便直接上公堂，到时候你不仅要被迫和离，还要挨板子、担罪责，得不偿失。”
刘大死死盯着沈昭宁，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 有被冒犯的愤怒，有对律法的忌惮，还有对自身利益的算计。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沈昭宁坚定的眼神和周围围观的人群间来回游走，原本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眼底的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犹豫，紧接着，又被精明的算计取代。
良久，他咬了咬牙，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与强硬：“和离可以，但她得净身出户！家里的一针一线、一草一木，都不准她带走！”
沈昭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刘大的侥幸心理：“你怕是忘了，律法早有明文规定 —— 女子嫁妆，无论婚前婚后，皆归自身所有，与夫家无关。她的嫁妆、她亲手绣制的绣品，还有她母亲留下的银镯子，都是她的东西，你半分也动不得。想让她净身出户，除非你敢违背律法，到时候，就不是和离那么简单了。”
这番话字字戳中要害，刘大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原本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浇灭，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只能死死攥着拳头，眼底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 他清楚，沈昭宁说的是实话，真闹到公堂，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你——”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沈昭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转身要走时又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看向刘大，眼神锐利如刀，“对了，还有一句要提醒你 —— 你要是敢动阿芸一根手指头，我就再多告你一条罪，告你殴妻至伤。那条罪，可是要挨实打实的板子，半点情面都没有。”
她掀帘子走出赌坊，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身后，刘大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出来，但没有人追出来。
沈昭宁快步往回走，经过县衙门口时，看见一个穿青色官袍的身影正从里面走出来。
沈砚辞。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沈昭宁微微点头算是见礼，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小福子的声音：“大人，您看什么呢？”
沈砚辞收回目光，眼底的探究渐渐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什么。” 只是那眼神，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似是在回味方才那个身影。
沈昭宁没有回头。她知道，这只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