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礁石险滩------------------------------------------，从海面上刮过来，裹着咸腥味和潮气，吹得南晏安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紧了紧肩上的背篓带子，加快脚步沿着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下走。背篓里装着**留下的那把铁钩和耙子，两样东西磨了一晚上，钩尖锃亮，铁齿锋利，碰上巴掌大的鲍鱼也撬得动。，头顶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脚下的碎石滩照得泛白。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擂鼓，一下一下地砸在人的心口上。，家家户户的茅草屋都黑着灯，只有零星几户屋顶上飘着若有若无的炊烟。南晏安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赶，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知道今天这场大潮不等人。“晏安？这么早往哪儿跑？”，南晏安脚步一顿，扭头看见王婶端着一盆脏水从院门口走出来，身上的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脚上趿着一双烂了边的布鞋，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赶海。”南晏安应了一声，脚步没停。，浑浊的眼睛使劲眨了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放下脏水盆，扯着嗓子冲他喊：“赶海？你这孩子疯了吧！连**都没有，赶什么海？再说那片礁石区多险你心里没数？上个月王老三的船就在那边翻了，人差点交代在海上！”，只远远扔下一句：“不用船。”，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半晌才摇着头嘟囔了一句：“中邪了，这孩子八成是中邪了。”，像一锅煮稠了的米汤，把远处的礁石和海水糊成一片模糊的灰色，能见度不到十米。南晏安没有放慢脚步。这条路他前世走了无数遍，哪块石头滑、哪段路窄、哪里有个坑，都记得一清二楚。脚下的路面从土路变成碎石滩，又从碎石滩变成湿滑的礁石，空气里的海腥味越来越浓，海**也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根子底下翻涌。，他停下来。，像一头巨大的海兽趴伏在潮水中，露出的脊背湿漉漉地泛着幽光。礁石表面长满了海藻和藤壶，一丛一丛密密麻麻，锋利的藤壶壳边缘比刀还快，不小心踩上去就是一道口子。潮水已经退了大半，礁石之间的浅水洼里偶尔能看到几条小鱼惊惶地窜过，但南晏安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这些近岸礁石，落在更远处那条窄窄的浅滩上。。那是这片礁石区唯一通往深海区的路，平时藏在水下，只有大潮汛退到最低的时候才会露出来。浅滩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海沟，暗流涌动，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去。。这一次，他一步都不会退。，脱了鞋。赤脚踩在礁石上的一瞬间，粗糙的石面硌得他脚底板生疼，礁石被海水泡了一整晚，冰凉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往骨头缝里钻。但他没有犹豫，弯下腰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背篓重新往肩上拢了拢，踩着礁石一步一步朝那片浅滩走去。
潮水还没退干净，没过了他的脚踝。海水冰凉刺骨，激得他牙关紧咬，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越往里走，礁石越险，路越窄，两侧的礁石壁像刀削一样陡峭，人走在中间就像被两只巨大的手掌夹在当中。礁石表面滑得像抹了油，好几次脚下打滑，整个人歪向一侧，全靠手攀住石壁上凸起的棱角才稳住身形。
走到一处礁石裂缝前，他停住了。这道裂缝大约两米宽，是通往深海区的必经之路。裂缝两边都是锋利的海蛎壳，密密麻麻，有些壳片竖起来像一排排刀刃。前世的南建国是一步跳过去的，可南晏安不敢——不是不敢跳，是万一脚底打滑摔下去，不光腿要废，背篓里的工具也得摔坏。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差错。
南晏安把背篓卸下来先递过去，然后一手撑着礁石边缘，一手扶着石壁，踩着水里一块凸起的石头慢慢挪了过去。海水没过了他的小腿肚，刺骨的寒意像千万根**在皮肤上，激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等他终于踩到对面的礁石上，弯腰捡起背篓重新背好，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晨光中散开。
他加快脚步往前赶。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一丝鱼肚白，月光渐渐淡去，潮水已经退到了最低点，礁石间那些深邃的岩洞终于露出了水面。那些岩洞平时都藏在海水下面，就算是渔船也够不着。只有像今天这样十年一遇的大潮汛，潮水退得比平时远得多、快得多，才能让这些岩洞暴露出来。
而那些岩洞里藏着的，全是平时根本见不到的大家伙。
南晏安走到环形礁石区前，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水洼底下和周围的礁石缝隙里，密密麻麻爬满了海产。鲍鱼吸附在礁石壁上，大大小小挤在一起，最小的也有成年**头大。有几只特别大的，壳面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如镜，泛着暗绿色的光泽，那是深海鲍鱼才有的成色。海参黑乎乎、肉滚滚地趴在礁石缝隙里和水洼底部，最长的恐怕比他小臂还粗，浑身布满了肉刺。梭子蟹在礁石之间横着爬，蟹壳宽得像一只小脸盆，两只蟹钳高高举起，像生了锈的大剪刀。
南晏安蹲下身，先伸手探了探水深。水大约到腰，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每一块礁石。他没有急着下水，而是从背篓里拿出那把磨了一晚上的铁钩。钩尖磨得很细，伸进鲍鱼壳和礁石之间的缝隙时几乎不费什么力——他前世吃过大亏，知道鲍鱼这东西警觉得很，用手一碰它的壳，它立马死死地扒住石头，再想撬就难了。必须从侧面下手，贴着石壁往深处探，找到吸盘和礁石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隙，轻轻一撬，“啪嗒”一声，鲍鱼就掉了。
他弯下腰，手伸进水里，铁钩沿着礁石壁探进去，手腕轻轻一抖，一只巴掌大的鲍鱼就落进了手心。壳上的呼吸孔像一排小眼睛，还在缓缓地一张一合。南晏安把它扔进背篓，手又伸进了水里。
一个，两个，三个……他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铁钩在水里翻飞，鲍鱼像下雨一样往背篓里扔。但鲍鱼再多也得一个个撬，费时费力。前世他见过一个老渔民的做法——先用手探进岩洞，碰到附着在石头上的鲍鱼后并不急着下手，而是等它放松警惕露出缝隙，再果断撬开。这法子比蛮干省力十倍。
撬完鲍鱼，他开始对付海参。海参比鲍鱼好对付得多，它们不吸在石头上，就是软趴趴地趴在那里，手一捞就起来了。但要格外小心——海参受惊后会吐肠子，把内脏全吐出来，一旦吐了品相就差了，卖不上价。南晏安的手法很轻，从海参的下面整个抄过去，托在掌心里，轻轻地放进背篓。一条、两条、三条……那条胳膊粗的大家伙是他费了好大劲才从岩缝里拖出来的，沉甸甸地压在背篓底部，触手还在慢慢蠕动。
最难缠的是那些梭子蟹。蟹钳的力道大得吓人，被夹一下手指头都能断。南晏安前世被夹过无数次，指头上全是疤。他现在的手法是从背后下手，两根手指捏住蟹壳后壳的两侧，蟹钳就够不着他了。扔进背篓之前还要用麻绳把蟹钳绑上，不然它们在背篓里闹起来，能把其他海鲜搅和得一塌糊涂。
天渐渐亮了，晨雾散去，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整片礁石区照得金光闪闪。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空气中弥漫着海藻和咸腥味混合的气息。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几只白色的海鸥在头顶盘旋。
南晏安的手始终没有停过。
但时间不等人。大潮退到底之后，最多两个时辰，潮水就会开始涨。涨潮的速度比退潮快得多，如果不在潮水涨上来之前撤出去，被困在礁石区就是死路一条。
他加快了速度，可背篓就那么大。那是只竹篾编的老背篓，传了三代，竹篾都发黑了，底儿破了个洞，垫了块旧麻布勉强用着。装到满，撑死了三十斤。这片礁石区里的海产，别说是三十斤，三百斤都不止。他能拿走的，连零头都不到。
南晏安咬着嘴唇，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前世他被合伙人骗得一无所有，就是因为太**，什么都想要，结果什么都没抓住。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拿不走的就留着，等潮水涨上来它们又藏回深水里去了，这片礁石区的秘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想通了，他不再犹豫，手上的动作反而更快更稳。鲍鱼一个个扔进背篓，海参一条条码好，螃蟹一只只捆牢。背篓越来越重，压得肩膀往下沉，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背篓终于装满了。
南晏安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礁石上，被阳光晒干。
他低头看背篓里的东西——鲍鱼、海参、梭子蟹，满满当当塞了一篓子。最大的一只鲍鱼有他的脸大，最粗的一条海参比他的手腕还粗。满满一篓子，要是拿到县城去卖……
南晏安深吸一口气，背起背篓转身就走。
潮水已经开始涨了。刚才只到腰的水，现在已经没到胸口了，冰凉的海水拍打着他的大腿，每一步都比来时艰难数倍。背篓压得他走路不稳，脚下的礁石滑得像抹了油，好几次脚底打滑，全靠攀住礁石边缘才没摔下去。海水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浪花打在他脸上，又咸又涩，但他不敢停——停下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南晏安一步一挪地往回走，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从远处看，海面上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只装满海产的背篓，在浪花中起起伏伏，像一艘随时会沉的小船。
等他终于从雾中走出来，踩上碎石滩的时候，沙滩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最先看见他的是王婶家的二小子王铁柱。那小子刚从渔船上下来，手里拎着两只空桶，正蹲在沙滩上收拾渔网，一抬头看见海面上冒出个人来，差点把手里的桶扔了。
“南晏安？！你从险滩那边回来了？”
这一嗓子不要紧，沙滩上正在忙着赶海的渔民们全抬起了头，朝南晏安这边看过来。有人眯着眼打量他沾满海水的裤腿和肩上那只沉甸甸的背篓，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
“真是从险滩那边回来的！那条路多险啊，上个月王老三的船就在那边翻了，他连**都没有就敢往那边走？”
“他疯了？不要命了？”
“你看看他背上那篓子，装得满满当当的！这小子该不会真的捞着什么好东西了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个好奇的放下手里的活计，踩着碎石朝南晏安围过来。
王婶也跑来了，两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水渍，挤到前面瞪大眼睛往他背篓里看。这一看，嘴巴张成了圆形，半天合不拢。
“这……这鲍鱼也太大了吧？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鲍鱼！”她指着背篓里那几只手掌大的鲍鱼，声音都变了调。
“还有海参呢！你看这条，比人胳膊还粗！”王铁柱凑过去，看着背篓里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他是怎么捞到这些东西的？那片险滩平时根本没人敢去！”
“发了！这一篓子怕是值不少钱！”
南晏安没有理会这些议论，放下背篓把里面的海产重新码了码，又低头检查了一下绑螃蟹的麻绳有没有松脱。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沙滩上的人越聚越多。有几个机灵的已经扭头往村里跑，去喊更多的人来看热闹。还有人已经开始打听那片礁石区的位置和路况，眼神里全是算计。
南晏安抬起头，扫了一眼周围这些或震惊、或羡慕、或眼红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