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嫁妆------------------------------------------，冬至后第五日，巳时。，沈锦绣已经在心里背了不知多少遍。，她死之前，在裴家内宅昏昏沉沉的那几个月里，脑子里时不时会浮出一个念头——她娘留下的那些东西，到底去了哪里？：，一间在东街，一间在南城，都是绸缎庄；田产三十亩，在城外五里的桑田村；现银三千两，金器若干，头面首饰两箱；另有压箱的一块祖母绿玉佩，是苏氏祖传的旧物，价值不菲。，在她娘死后，全部被王夫人以"替锦绣保管"为由接管。，王夫人给她凑了半箱旧首饰，说是苏氏遗物，打发她去了裴家。，三十亩田，三千两现银，祖母绿玉佩——。，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重新看了一遍。，从记忆里一笔一笔默出来的。，她把它誊在一张薄纸上，藏在《女则》的封底里。，放进袖中，站起身。，先把账算清楚。。
沈家的账房设在二门内的东厢，管账的是张管家的妻兄，姓吴，人称吴先生，在沈家做了十几年，是王夫人的人。
沈锦绣进门的时候，吴先生正低头拨算盘，见是嫡小姐来了，愣了一下，连忙起身：
“小姐？”
"吴先生，"沈锦绣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平静，“我有件事想请教。”
“小姐请说。”
“我娘苏氏，天圣二年过世，留下的嫁妆，当时是怎么处置的？账上可有记录？”
吴先生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手指微微收了收，笑道：“这……小姐突然问这个，是有什么缘故？”
"没什么缘故，"沈锦绣看着他，“就是想知道，账上有没有记录，入没入库，入了哪间库。”
吴先生沉默片刻，道：“当年苏氏的嫁妆，由**亲自接管，账目应当在**处，我这边……”
“那账房这边没有副本？”
“这……”
"吴先生，"沈锦绣微微笑了一下，语气依然平和，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沈家嫡出大小姐的生母嫁妆，入库时没有账房存档，这是规矩吗？”
吴先生的额角渗出一点汗意，低头道：“小姐见谅，此事当年是**交代的，我不敢擅作主张……”
"好。"沈锦绣站起身，“那我去问**。”
王夫人正在内室里绣花，听说沈锦绣来了，手里的绣绷子顿了顿，放下，叫人请进来。
沈锦绣进门，行了礼，直接道：
“继娘，我想清点一下我娘留下的嫁妆，麻烦请账房开一下库房。”
王夫人抬起眼，看了她片刻，笑道：“***嫁妆，我一直替你好好保管着，你放心就是——”
"正是因为继娘一直替我保管，"沈锦绣接口，语气平稳，“所以我想亲眼看一看，也好让继娘省心，省得日后说不清楚。”
王夫人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说不清楚？"她笑了笑，语气里带出一点被轻微冒犯的意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觉得我私吞了什么不成？”
"继娘误会了，"沈锦绣摇头，声音轻柔，“我只是觉得，嫁妆本是我**遗产，该我亲自清点入册，这样才是对继**尊重——您替我保管了这几年，辛苦了，也该让您早日卸下这份担子。”
“您说是不是？”
堂里静了一瞬。
王夫人的笑容维持了片刻，慢慢地，那种笑法变得有点僵。
库房设在后院西侧。
沈锦绣来的时候，王夫人身边的吴嬷嬷已经在门口候着，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沈锦绣扫了一眼，开口道：“吴先生也请来，做个见证。”
吴嬷嬷脸色变了变，去请了吴先生来。
库房的门打开了。
沈锦绣拿着她袖中那张嫁妆单子，一件一件地对照。
头面首饰，两箱——只剩一箱，另一箱的位置，放着一捆绸缎。
金器——少了两件，剩下的都在。
现银——账上写的三千两，箱子里只剩六百两，旁边压着一张"借支"的纸条，写的是"天圣四年，支用银两若干，购置年货，余待补"，落款是"内账"，没有具体的数目。
沈锦绣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展开，仔细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铺面的契书——两份都在，绸缎庄的地契压在最底层。
田产的地契——三十亩，只找到二十二亩的契书，另外八亩，没有。
祖母绿玉佩——
不在。
沈锦绣把库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回到门口，面对着吴嬷嬷和吴先生，平静地开口：
“按我娘当年的嫁妆单子，头面首饰少了一箱，现银少了两千四百两，田契少了八亩，还有一块祖母绿玉佩，从未入库。”
吴嬷嬷连忙道：“小姐，首饰那箱是**替您保管在内室的，现银是历年家用有所支取……”
“所以账上有支取记录？”
吴嬷嬷顿了顿。
“有，自然有……”
"那麻烦吴先生，今日把账目整理出来，每笔支取，写清楚用途、日期、金额，我来核对。"沈锦绣看向吴先生，语气平稳如常，“吴先生，您是沈家的账房，这是本分，应当的吧？”
吴先生低着头，应了声"是"。
沈锦绣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库房，转身。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对了——那块祖母绿玉佩，是我外祖家的祖传旧物，记在我娘嫁妆单子最末一行，价值三百两。烦请继娘想一想，放在哪里了，改日告诉我。”
她没等吴嬷嬷回答，迈步走了。
回到院子，青竹给她倒了茶，低声道：
“小姐，吴嬷嬷刚才去**那里了，走得很急。”
“我知道。”
沈锦绣坐下，把手里那张默出来的嫁妆单子，重新展开，在上面一行行核对，把缺失的东西用朱笔圈出来，标注在旁边：
首饰一箱——在**内室。
现银两千四百两——“支取”，无明细。
田契八亩——下落不明。
祖母绿玉佩——下落不明。
她看了片刻，把"祖母绿玉佩"那一行，单独用朱笔描了一遍。
这块玉佩，在前世，她嫁去裴家之后不久，曾经听沈婉华无意间提起过一句——说什么"娘替我留了件好东西"，当时锦绣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后来也没再听到。
今生，她知道了。
那块祖母绿玉佩，在沈婉华手里。
但她现在还不能说——说了，等于打草惊蛇，让王夫人有时间把东西转移。
她要等。
等父亲回来，等时机到了，一击即中。
沈锦绣把那张单子叠好，收回《女则》的封底。
院子里，梅树上有两只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今日库房之行，她什么都没拿回来。
但账，已经当着吴先生的面开始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