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南行客------------------------------------------。，是走不动。那碗茶和那块糕饼早消化干净了，肚子里又开始咕咕叫。腿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辣地疼。更要命的是脚——阿木给他的那双布鞋底子太薄，走了没多远就磨穿了，脚底板磨出两个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他摸到一条小溪边。，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趴下去喝了几口水，又洗了把脸，然后坐在石头上，把鞋子脱下来。，两只脚的惨状一览无余——血泡破了，混着泥巴糊在脚底，有些地方皮都翻起来了。，忽然笑了一下。，他挨过饿，受过冻，被太监打过，被宫女骂过。但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没受过这种罪。“母妃，”他对着月亮低声说，“你儿子现在可真像个浮浪人了。”，他把鞋子重新穿上，咬着牙继续走。。那些人既然追到青溪镇，就一定会追到林子里来。他得离得越远越好。，天快亮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火光。，藏在一棵树后面，探头张望。。那屋子看样子是个废弃的守林人窝棚，墙塌了一半，屋顶也漏了几个大洞，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披着件破旧的蓑衣，正低着头烤火，看不清脸。
沈渊犹豫了一下。
他可以选择绕过这间屋子，继续往南走。但他实在太累了，累得腿都抬不起来，而且——他需要知道这里离青溪镇有多远，需要知道往南走还有没有路。
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往窝棚走。
离窝棚还有十来步的时候，那人突然开口：
“站那儿别动。”
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警觉。
沈渊停下来。
“我只是想讨口水喝。”他说。
那人抬起头。
火光映出一张脸——四十来岁，满脸胡茬，左眼上有一道疤，把眉毛劈成两截。他打量了沈渊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他的鞋上。
“从哪儿来？”
“北边。”沈渊说。
“北边哪儿？”
沈渊没回答。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逃犯？”
沈渊心里一紧，脸上没动。
“不像。”那人自问自答，“你这细皮嫩肉的，不像干过坏事的人。倒像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像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沈渊没有接话。
那人站起身，走到门口，离沈渊只有几步远。
“你脚上有伤。”他说，“进来烤烤火吧。”
沈渊没动。
那人也不勉强，自己走回去，重新坐到火堆边。
“我叫老柴。”他说，“走南闯北的货郎。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坐门口。”
沈渊想了想，在门口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离火堆远远的。
老柴也不在意，从身边的包袱里掏出两个红薯，埋进火堆下面的灰里。
“饿了吧？等会儿熟了分你一个。”
沈渊没说话，只是盯着火苗发呆。
过了一会儿，红薯的香味飘出来。老柴用木棍把红薯拨出来，挑了一个小的扔给沈渊。
沈渊接住，烫得直换手。
“慢点吃，别烫着。”老柴说，自己拿起另一个，掰开，呼呼吹着气。
沈渊等红薯凉了一点，咬了一口。
甜的。软糯的。烫得舌头都麻了，但他舍不得吐，囫囵吞下去。
老柴看着他吃，忽然问：
“你在躲什么人？”
沈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不说也行。”老柴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往南走的路不好走。前面有个关卡，官差查得严，专抓没路引的。”
沈渊抬起头。
“关卡？”
“嗯。过了这道林子就是双河县地界，进县城得过渡口，渡口有官差。”老柴瞥了他一眼，“你这种身上没几两肉的，一看就是浮浪人，查着了直接抓走，发配去修城墙。”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
“有没有别的路？”
老柴笑了。
“有。绕山走，多走三天。”他顿了顿，“但你这样子，能走三天吗？”
沈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不能。他知道不能。再走三天，这双脚就别想要了。
“那怎么办？”他问，像是在问老柴，又像是在问自己。
老柴没回答，只是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沈渊接住一看——是一张路引。
上面的名字还是“王五”，但盖的印不一样，是双河县的县衙印。
“这……”
“假的。”老柴说，“但能用。双河县那个渡口的官差认钱不认人，只要路引上有印，再塞几个铜板，就能过。”
沈渊攥着那张路引，盯着老柴看。
“你为什么帮我？”
老柴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在火光底下晃了晃。
沈渊看清了——那是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他不认识那个符号。
但老柴接下来的话，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昨天晚上，有个满脸刀疤的老头来找我，给我一块木牌，让我在这儿等一个人。”老柴看着他，“他说，那个人十六七岁，南方口音，脚上穿着薄底布鞋，会从北边过来。”
沈渊喉咙发紧。
“他……还说什么了？”
老柴收起木牌，重新塞回怀里。
“他说，如果他三天后没来，就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老柴没有回答，只是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火苗窜起来，映得两个人的脸明明灭灭。
半晌，老柴开口：
“你先睡一觉。天亮了再说。”
沈渊靠坐在墙边，闭上了眼睛。
但他睡不着。
阿木说三天后来接他，为什么突然让一个陌生人带他走？阿木自己呢？出什么事了？
还有青溪镇那个卖茶的老妇人——那些人冲进铺子的时候，她怎么样了？
沈渊不敢往下想。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火堆熄了，只剩一堆灰烬。老柴站在门口，正往外张望。
“怎么了？”
老柴回头看他，脸色不太好：
“有狗叫。从北边来的。”
沈渊爬起来，走到门口。
远处，林子里隐约有动静——树枝晃动，鸟惊飞，还有断断续续的狗吠声。
“追来了。”老柴说，一把抓起包袱，“走！”
沈渊没犹豫，跟着他冲出了窝棚。
两人一路往南跑。沈渊的脚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老柴跑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没落下，又继续往前冲。
跑了大概半个时辰，林子渐渐稀疏，前面出现一条土路。
老柴停下来，喘着粗气：
“往……往那边……就是双河县……”
沈渊也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你呢？”他问。
老柴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看了看沈渊：
“我往西走，把他们引开。”
沈渊一愣。
“你……”
“少废话。”老柴打断他，“那个老头给的钱够我跑十趟的。赶紧走！”
沈渊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柴也不等他说话，转身就往西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记住——双河县城东，有个陈家老店。到了那儿，找掌柜的，就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就说‘南边的茶叶到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边缘，然后转身往南跑。
土路不好走，坑坑洼洼，两边是农田，种着刚返青的麦子。有几个农人在地里干活，看见他跑过，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沈渊跑一阵走一阵，走一阵跑一阵，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看见前面有一座县城。
城墙不高，土夯的，墙头长着野草。城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看起来和青溪镇没什么两样。
沈渊放慢脚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
城门口站着两个官兵，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手里拄着长枪，眼睛却盯着来往的行人——主要是盯着年轻女人。
沈渊走过去，掏出那张假路引。
一个官兵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
“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哪儿？”
沈渊顿了顿：“青溪镇。”
官兵皱了皱眉：“青溪镇？那地方昨晚出事了，你知道吗？”
沈渊心里一紧，脸上没动：
“出什么事了？”
“有官差去抓人，扑了个空。听说在追一个逃犯。”官兵盯着他，“你从那儿来，没碰见？”
沈渊摇摇头：
“我天不亮就出来了，没碰见什么人。”
官兵又看了他两眼，把路引扔还给他：
“走吧。”
沈渊接过路引，迈步进了城。
身后，那个官兵还在跟同伴嘀咕：
“……这几天怎么回事，净是些生面孔……”
沈渊没有回头。
双河县城比青溪镇大多了。
街道宽敞，铺子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人来人往，比青溪镇热闹得多。
沈渊在街上走着，眼睛四处打量。
城东。陈家老店。找掌柜的。说“南边的茶叶到了”。
他一边走一边问，终于在一个巷子口找到了那家店。
店面不大，门板旧得发黑，招牌上的字都看不清了。门口蹲着一条黄狗，懒洋洋地晒太阳，见他过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沈渊推开门。
店里很暗，只有一张柜台，几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两三个客人，都在低头喝茶。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人，瘦长脸，留着两撇小胡子，手里拨着算盘珠子，见他进来，抬起头：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沈渊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
“南边的茶叶到了。”
掌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盯着沈渊看了两眼，然后放下算盘，朝后面努了努嘴：
“后院，左转第二间。”
沈渊点点头，穿过店堂，从后门出去。
后院不大，堆着些杂物，晾着几件衣裳。左转第二间是个柴房，门虚掩着。
沈渊推开门。
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木柴，靠墙放着一张简陋的床铺，床上躺着一个人。
沈渊走过去，看清那人的脸——
是阿木。
但他满脸是血，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阿木！”沈渊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阿木睁开眼睛，看见是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小……殿下……”
“别说话。”沈渊声音发颤，“我去找大夫……”
阿木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不……来不及了……听我说……”
沈渊不敢动，只能俯下身子。
阿木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地说：
“圣女……没死……”
沈渊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什么？”
“十七年……前……死的那个人……不是她……”阿木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是……是替身……”
沈渊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我娘呢？她在哪儿？”
阿木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挣扎着想说什么，胸口涌出一股血沫。
沈渊慌了，伸手去捂他的伤口：
“别说了！你别说了！”
阿木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在他手心里画了几笔。
然后他的手垂下去，眼睛慢慢闭上了。
沈渊跪在那里，看着阿木的脸，看着那张刀疤纵横的脸渐渐失去血色，变成死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阿木在他手心里画了两个字。
弯弯曲曲的。
乌蛮字。
和那张纸上的一模一样。
别信。
沈渊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不知道该信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他只能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