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锦商行  |  作者:桃理伍  |  更新:2026-04-13
暗涌------------------------------------------。,天还没亮透,他就敲开了沈家的大门。沈念刚洗漱完,正坐在堂屋里喝粥,听到门响,抬头看到赵明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沓银票,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表情。“三千两。”他把银票往桌上一拍,“我投了。”,看了一眼那沓银票。面额不等,有五百两的,有二百两的,还有几张一百两的。看得出来,这是赵明远东拼西凑凑出来的。“你不怕亏了?”沈念问。“怕。”赵明远一**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但我更怕错过。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一夜。你说得对,做生意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有七成就够了。我赵明远在苏州混了十年,从来都是跟在别人**后面捡剩饭吃。这一次,我想赌一把大的。”,没有说话。她看得出来,赵明远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贪婪,是渴望。一个在别人屋檐下站了太久的人,终于想给自己盖一间房子。“你投三千两,占三成。”沈念说,“但我还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谁?沈怀德。”,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念的眼神变了。“他是你二叔。我知道。你要查他什么?”
“他这些年跟周万全之间有什么来往,在码头上跟谁打过交道,那批被劫的货到底卖给了谁。”沈念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还有一件事——我出事那天晚上,他在哪里。”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他不是胆小的人,但沈怀德不是普通人。沈家虽然败落了,但在苏州城根基还在,沈怀德又是沈家的长辈,动他就是动沈家的面子。
“沈年,”赵明远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过了。我要让他把吃下去的银子,一口一口地吐出来。”
赵明远看着沈念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冷冰冰的计算——像一个人在下一盘棋,每一颗棋子该放在哪里,早就想好了。
“好。”赵明远站起来,“我帮你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查到的东西你承受不了,别怪我。”
沈念点了点头。
赵明远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周家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周万全今天早上去了苏州府衙。”
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去找谁?”
“找知府沈大人。两个人关着门谈了半个时辰,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周万全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赵明远压低声音,“沈年,你那天在周家说的那些话,不光打了周万全的脸,还打了他背后那些人的脸。”
沈念没有说话。她早就猜到周万全背后有人,否则一个商人不可能在苏州城横行这么多年。但那个人是谁——是苏州知府,还是更高的人——她还需要时间来确定。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
赵明远走后,沈念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粥凉了,茶也凉了,她一口都没有再动。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把所有已知的信息重新排列组合。
周万全去找知府。这说明他在怕。怕什么?怕沈年查到他跟沈怀德之间的勾结?还是怕那批被劫的货露出马脚?不管是哪一种,周万全的反应都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在商场上沉浮了二十年的老狐狸。
除非——他心虚。
沈念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暖洋洋的。刘妈在井边洗衣服,看到她就笑着打招呼:“少爷,今天气色好多了。”
沈念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后院传来一阵哭声。
是沈安。
她快步穿过回廊,走到后院,看到沈安坐在地上,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姜蘅蹲在他面前,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轻声哄着,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包扎伤口。
“怎么了?”沈念走过去。
“跑太快,摔了。”姜蘅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很轻很稳。
沈念蹲下来,看着沈安膝盖上的伤口。不深,但破了皮,渗出了血珠。沈安看到她就伸出两只胳膊,哭着喊“爹爹抱”。
沈念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沈安搂着她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了她的衣领上。
“疼不疼?”沈念问。
“疼……”沈安抽噎着说。
“下次还跑不跑?”
“不跑了……”
沈念看了一眼姜蘅。姜蘅正低着头收拾药布,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那个笑容很淡,但沈念看到了。
“你去忙吧,我看着他。”沈念说。
姜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端着药盆走了。
沈念抱着沈安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沈安慢慢地不哭了,趴在她肩膀上,小声地跟她说话。说的是什么,沈念没有太听清——大概是在说院子里的蚂蚁、井边的小猫、刘妈给他做的糖糕。三岁孩子的话,东一句西一句,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串不成一条线,但每一颗都亮晶晶的。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沈安睡着了。小小的身体靠在她怀里,呼吸均匀,小手里还攥着她的一缕头发,怎么都掰不开。
沈念站在院子中间,低头看着这张睡脸。睫毛很长,鼻头红红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干了的泪痕。她突然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生活——那些加班的深夜、空荡荡的公寓、永远亮着的电脑屏幕。那时候她以为成功就是一切。现在她才知道,成功什么都不是。
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才是。
她把沈安抱回房间,放在床上,帮他盖好被子。沈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爹爹”,又沉沉睡去了。
沈念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账房。
钱先生已经在等她了。他面前摆着一摞新整理好的账本,每一本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年份和类别。
“少爷,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钱先生的声音比前几天稳了一些,但眼神还是躲闪的。
沈念坐下来,翻开最上面的一本。那是“锦翠记”过去五年的进货记录,按年份、按品类、按供货商,分门别类,清清楚楚。钱先生做了二十年账房,手艺还是有的——前提是他愿意好好做。
“钱先生,”沈念一边翻账本一边说,“你跟了我爹多少年?”
“十五年。老爷在世的时候,老奴就跟着了。”
“十五年。”沈念点了点头,“那我爹的为人,你应该很清楚。”
钱先生没有接话。
“我爹这辈子,最看重的两个字——诚信。”沈念抬起头,看着钱先生,“他信你,让你管了十五年的账。你对得起他吗?”
钱先生的脸色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我不是要翻旧账。”沈念说,“过去的事,过去了。但从今天开始,我要你把所有的账目重新做一遍。每一笔进出,每一两银子,都要有据**。做得好,你继续在沈家做,工钱翻倍。做不好——”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钱先生听懂了。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奴明白。少爷放心。”
沈念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翻账本。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数字。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那是一笔三年前的进货记录。供货商是湖州一个叫“德兴祥”的绸缎庄,货品是两百匹湖绸,总价一千二百两。这笔账她之前见过——就是那批被动了手脚的次品。
但这一次,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在账本的边角,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被人刻意擦过,但没擦干净。她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德兴祥,周家介绍。”
周家。
沈念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德兴祥是周万全介绍的。那批次品是周万全经手的。被劫的那批货,也是周万全经手的。而沈怀德从铺子里支走的那笔“办事”银子,办事的地点,是码头。
一条线,串起来了。
沈念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供货商是周万全介绍的。次品是周万全经手的。被劫的货是周万全销赃的。沈怀德负责从内部掏空“锦翠记”,周万全负责从外部围剿。两个人合作了至少三年,把沈家从一个还算殷实的小商号,逼到了濒临破产的境地。
而沈年——那个倒霉的年轻人——不过是发现了什么,或者挡了什么路,所以被人从桥上推了下去。
沈念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桂花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暖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钱先生。”她头也不回地说。
“老奴在。”
“德兴祥,现在还在做生意吗?”
“在。但已经不做湖绸了。三年前那批次品之后,他们的名声坏了,改做低档的棉布了。”
“那批次品,最后怎么处理的?”
钱先生犹豫了一下。“被……被二老爷低价处理了。卖给了一个过路的商人,具体的,老奴不清楚。”
低价处理。过路的商人。沈念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没有再问,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那批次品根本没有被处理——是被周万全收了,换了个包装,重新上市了。而沈怀德从这笔交易里,又赚了一笔。
“钱先生,”沈念转过身,“你帮我做一件事。”
“少爷请说。”
“你去查一下,三年前那批次品被‘低价处理’之后,经手的人是谁,卖给了谁,收了多少钱。查得越细越好。”
钱先生愣了一下。“少爷,这件事都过去三年了——”
“三年也好,三十年也好,只要做过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沈念打断他,“你查到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查不到——”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钱先生一眼。那个眼神不重,但钱先生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老奴查。老奴一定查清楚。”
钱先生退出去之后,沈念在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她把所有账本收好,锁进柜子里,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她端着凉茶走到门口,正要倒掉,突然看到了姜蘅。
姜蘅站在回廊的转角处,手里端着一壶热茶,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幅画里的人。
“站多久了?”沈念问。
“没多久。”姜蘅走过来,把热茶放在桌上,把凉茶收走,“看到你在忙,就没进来。”
沈念看着她把凉茶倒进花盆里,又把热茶斟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姜蘅。”沈念叫了她一声。
“嗯?”
“你怕我吗?”
姜蘅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沈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种姜蘅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不是深情,深情太浅了。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底的、连沈念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怕。”姜蘅说。
“那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姜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壶,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没有躲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跟以前一样就好。”
“以前?”姜蘅抬起头,嘴角有一丝苦笑,“相公,你觉得以前的你,跟现在的你,是一个人吗?”
沈念沉默了。
姜蘅没有等她回答。她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不好。”她的声音很轻,“你比以前好太多了。好到……我有时候觉得,你不是他。”
然后她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回廊里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沈念站在账房里,手里端着那杯热茶,站了很久。茶杯的温度透过瓷壁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麻,但她没有松手。
她不是他。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姜蘅比她想象的更敏锐——她不是“变了”,她是“换了”。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住进了一个叫沈年的身体里。她可以骗过所有人,但她骗不了那个每天为她**束发、端茶送饭的女人。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闷而遥远。
沈念把凉了的茶放在桌上,吹灭了灯。黑暗中,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沈安睡梦中含糊的呓语,和姜蘅轻声哄他的低语。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很久很久。
窗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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