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十九号的截图------------------------------------------。，向阳路街道办事处综合办公室。窗外的法桐叶子被九月的阳光晒得发蔫，一动不动。办公室里的老空调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陈卫东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工作群的微信群聊窗口，他正在把上周的考勤记录截图发给主任老刘。，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就像你明明记得门是锁好的，下楼之后却忽然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锁门。就像你明明把手机放进口袋了，走路的时候却总觉得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陈卫东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盯着屏幕上的聊天窗口，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从上往下数。。主任老刘，副主任马国明，***李桂芳，然后是他自己——办公室主任陈卫东，再然后是办事员周小惠、张立军、王艳、赵海、孙婷婷、李凯、杨建民、刘大姐，还有刚调来的大学生小林。。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核对通讯录的时候还是十二个，小林是八月二十六号报到的，正好赶在月底之前。从那以后，群里就是十三个人。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小林来的那天，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欢迎消息，老刘还特意@所有人，让大家对新同事多关照。，他数了数，群成员列表从上到下划过去，他数的结果是——十四个人。，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他再次点开群成员列表，从上到下，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马国明、李桂芳、陈卫东、周小惠、张立军、王艳、赵海、孙婷婷、李凯、杨建民、刘大姐、小林。。，又数了一遍。，每数一个名字就用手指在桌上点一下。老刘——点，马国明——点，李桂芳——点，陈卫东——点，周小惠——点，张立军——点，王艳——点，赵海——点，孙婷婷——点，李凯——点，杨建民——点，刘大姐——点，小林——点。。？陈卫东眨了眨眼睛，觉得可能是最近加班太多，眼睛花了。第三季度的报表要得急，他已经连续加了三天班，每天都是晚上十点多才回家。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是早上泡的，早就凉透了，一股涩味在舌尖散开。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群聊窗口里，他刚才发的那张截图静静地躺着。图片缩略图上有个红色的“1”，表示还没有人点开看过。那个小小的红色数字嵌在图片右下角，像一只眼睛，正盯着他看。
陈卫东盯着那张截图，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点开那张截图，看看自己到底截到了什么。
这想法有点莫名其妙。截图是他自己截的，考勤记录，有什么好看的？他每天都要看几十遍考勤记录，那些名字、日期、签到时间，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点开它。
他点开了。
图片放大，占据了整个手机屏幕。考勤记录表格，日期，姓名，签到时间，签退时间，备注。一切正常。老刘这周迟到了两次，都是五分钟以内；周小惠有一天早退了十分钟，备注里写着“去医院拿药”；李凯这周全勤，签到时间比谁都早。
但陈卫东的视线没有停留在表格上。
他看到了截图最上方，那个灰色的横条——微信群的名称是“向阳路街道工作群”，名称下面，是一排圆形的小头像。
十四个。
截图里的群成员头像，是十四个。
陈卫东的手指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双手撑着桌沿，盯着那张截图，一动不动。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窗外的法桐叶子一动不动，一切都和几秒钟前一模一样。但陈卫东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十四个。
截图里确实是十四个头像。他一个一个数过去，十四个。但刚才他看群成员列表的时候，只有十三个。这是怎么回事？是截图出了问题，还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
手机屏幕忽然暗了一下。
陈卫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是一条新消息。
“欢迎新朋友进群，大家欢迎！”
消息是周小惠发的，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那个笑脸是微信自带的表情，**的圆脸，弯弯的眼睛，咧开的嘴巴。但陈卫东盯着那个笑脸，总觉得它笑得有点奇怪，眼睛弯得太厉害了，嘴巴咧得太开了，像是——像是憋着笑，等着看什么好戏。
陈卫东愣住了。他迅速往上翻聊天记录。没有。没有任何人发过进群邀请，没有人发过群二维码，没有任何人说过“拉人进群”之类的话。周小惠这条消息是突然冒出来的，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聊天窗口里，像一个没头没尾的玩笑。前面没有铺垫，后面没有解释，就只有这一句话，突兀地站在那里。
他正想回复周小惠问怎么回事，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请多关照。”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纯黑色的，名字是一个符号：
·
陈卫东盯着那个加号，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那种凉意从尾椎骨开始，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爬到后颈，爬到后脑勺，最后爬到了头顶。陈卫东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出去办事了。窗户关得好好的，门也关得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站在他背后，盯着他的手机屏幕看。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加号还在那里，黑色的头像，简单的名字，像一块黑色的补丁，贴在他熟悉的群里。陈卫东点开那个头像，想看看是谁。
朋友圈：无。
地区：无。
微信号：一串乱码似的字母和数字，a9f7k2*4m8x**6q1，毫无规律，像有人闭着眼睛在键盘上胡乱敲出来的。
陈卫东退回到聊天窗口，打字问道：“**，请问您是哪位？怎么进群的？”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聊天窗口里安安静静的，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灰色的，没有变成绿色。对方没有看，或者说，看了也不回。
陈卫东又发了一条：“@+ 麻烦您改一下群昵称，我们群要求实名制。”
还是没有回复。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嗡嗡声消失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陈卫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
他盯着那个加号，盯着那片纯黑色的头像，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黑洞。
不是天文学上的那种黑洞，是那种——那种你盯着看，就会被吸进去的黑洞。那片黑色太黑了，黑得不正常，黑得像是能吞掉一切光线。陈卫东盯着看了几秒钟，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那片黑色在慢慢扩大，慢慢吞噬周围的一切。
他赶紧移开视线，把手机扣在桌上。
手心全是汗。
陈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的味道。九月的下午，太阳还是毒辣，晒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窗边，让热风吹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陌生人进群了，仅此而已。可能是哪个商户扫了群二维码，可能是谁的朋友被误拉进来了，可能是谁手滑把链接发错了地方。这种事情偶尔会发生，没什么大不了的。踢了就是了。
他回到座位上，拿起手机，点开群管理，找到那个加号，点了一下，然后选“移出群聊”。
操作成功。
加号消失了。群里又恢复到十三个人。聊天窗口里，周小惠那条“欢迎新朋友进群”的消息还躺在那里，看起来格外刺眼。陈卫东想了想，点开那条消息，点了“撤回”。
消息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陈卫东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到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事了。一个无聊的人，开个小号进群捣乱，现在被踢出去了，一切恢复正常。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屏幕上的考勤表格还开着，那些数字和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正准备关掉表格，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重新点开那张截图。
截图还在，图片缩略图上的红色“1”已经变成了“0”——他自己点开过了。他点开截图，放大，看着最上方那一排圆形的小头像。
十三个。
截图里的群成员头像，现在是十三个。
陈卫东盯着那排头像，一个一个看过去。老刘、马国明、李桂芳、陈卫东、周小惠、张立军、王艳、赵海、孙婷婷、李凯、杨建民、刘大姐、小林。十三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十三个。
刚才那十四个，是看错了吗？
可能是看错了吧。人累了就容易眼花，加上盯着屏幕太久，出现重影或者幻觉也是正常的。陈卫东这样告诉自己。他关掉截图，关掉考勤表格，关掉电脑，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五点四十分，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陆续回来，拿了包又走了。周小惠走的时候跟他打了个招呼：“陈主任，我先走了啊。”
陈卫东点点头：“好，路上慢点。”
周小惠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慢慢收拾着东西，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黑色的头像。那个加号，那串乱码似的微信号，那句“大家好，我是新来的，请多关照”。
那句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奇怪？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请多关照。”
这是新人进群的常用语，没什么特别的。但陈卫东回想起来，总觉得那句话的语气不太对。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语气，而是一种——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就像一个人走进自己的家，对家里的客人说：“大家好，我回来了。”
他打了个寒颤，加快速度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遇到了值班的老吴。老吴正在看手机，看到他下来，抬头打了个招呼：“陈主任，下班了？”
陈卫东点点头，走到大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问老吴：“老吴，今天有没有人来找过你，说要进工作群什么的？”
老吴摇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陈卫东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陈卫东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让夜晚的空气填满肺腑。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从哪飘来的。
他往公交站走去，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工作群里的消息。
他拿出来看，是李凯发的：“@陈卫东 陈主任，群里怎么又多了个人？”
陈卫东的心猛地一沉。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盯着手机屏幕。李凯的消息下面，是一条系统消息：“+ 已加入群聊”。
那个加号又回来了。
陈卫东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一动不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只飞蛾还在绕着灯罩打转。他看着那个加号的头像，纯黑色的，像一小块黑夜，嵌在他的手机屏幕里。
消息又弹出来一条。
是那个加号发的。
“刚才掉线了，重新上来。大家好，我是新来的，请多关照。”
陈卫东盯着那条消息，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