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个任务------------------------------------------。，路灯亮着，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她记得自己走到公交站，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她记得车窗外的灯光一片一片地掠过，像无数只眼睛在一眨一眨。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车，怎么走进小区，怎么上的楼，怎么开的门。，她已经坐在自己家的床上了。，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她就那么坐着，盯着那块亮斑，一动不动。左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不是那种剧烈的疼，而是一种奇怪的幻痛，像是那只已经不在了的手，还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抽搐，被人捏着，拧着，撕扯着。，试图回想那只手的样子。那是一双很普通的手，不大不小，不胖不瘦，手指细长，指甲总是剪得很短。她记得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小小的疤，是小时候切菜切到的。左手呢？左手有什么特征？她想不起来了。她从来没用正眼看过自己的左手，就像人从来不会用正眼去看自己的影子。，她拼命去想，***都想不起来。。，是工作群里的消息。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那个简单的加号，又发了一条消息。“我的任务：李凯。任务内容：明天凌晨三点整，独自去向阳路街道办事处的地下室，找到一间废弃的杂物间，里面有一个红色的塑料盆。你要把那个盆拿出来，放到一楼大厅的正中央。任务奖励：你会得到一笔意外之财。任务失败：你会失去你的右眼。”，手指紧紧地攥着手机。。那个平时嘻嘻哈哈、爱开玩笑的年轻人，今年才二十三岁，刚考上***没多久，分到街道办当办事员。他坐在她斜对面，每天上班都会跟她打招呼：“周姐早！”声音响亮，充满朝气。他喜欢在群里发搞笑视频，喜欢跟赵海斗图，喜欢在午休的时候点外卖，然后一边吃一边抱怨外卖太贵。，会是什么反应？，确认了一下。和之前一样，这条消息只有她自己能看到。聊天窗口里，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块墓碑。李凯的头像安静地排在群成员列表里，一无所知。，给李凯发了一条私信：“小李，你在吗？”：“在啊周姐，怎么了？”
周小惠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说你小心点，群里那个加号给你发任务了？李凯肯定会问什么任务？她怎么知道？她看到了但他看不到？这不越说越乱吗？再说，就算她说了，李凯会信吗？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在群里发一条消息，说你不完成任务就会失去右眼，这种话谁会信？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没什么，早点休息。”
李凯回复了一个“嗯嗯”的表情，后面跟着一个笑脸。那个笑脸是微信自带的表情，**的圆脸，弯弯的眼睛，咧开的嘴巴。周小惠盯着那个笑脸，忽然想起自己昨天莫名其妙发出去的那条欢迎消息，后面也跟着一个同样的笑脸。她打了个寒颤，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李凯。告诉李凯，他未必会信。不告诉李凯，万一他真的出事了怎么办？她的左手已经没了，她比谁都清楚那个惩罚是真的。如果李凯不完成任务，他的右眼也会消失。
可是她能做什么？去跟李凯说“那个加号给你发任务了，你要在凌晨三点去地下室找一个红色塑料盆”？李凯会用什么眼神看她？会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闷住了她的呼吸，让她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她想起今天在档案室里看到的那些血字——“下一个任务，等着你”。下一个任务，是给李凯的。那再下一个呢？会给谁？会给陈主任？会给刘大姐？会给所有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个声音在叫她：“周小惠……周小惠……”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来的。她想回答，但张不开嘴。她想走，但迈不动腿。她就那么站着，听着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叫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她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心跳得厉害。她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十五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
加号的消息还在那里。李凯的任务，凌晨三点，地下室，红色塑料盆。她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加号给她发任务的时候，说的是“今晚十二点之前”。给李凯发的，说的是“明天凌晨三点整”。
时间不一样。内容不一样。惩罚也不一样。
她的是“失去左手”，李凯的是“失去右眼”。如果下一个任务给另一个人，会不会是“失去左脚”？或者“失去耳朵”？或者“失去舌头”？或者——失去生命？
周小惠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起床，洗漱，穿衣服。穿衣服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想伸左手去拿袖子，伸出去才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右手把左袖拉起来，套在那个光秃秃的手腕上。袖子空荡荡的，垂在那里，像一面旗帜。
她出门，坐公交，到单位。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李凯已经在座位上了。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笑着打了个招呼：“周姐早！”
周小惠“嗯”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她偷偷看了李凯一眼。他看起来很正常，和平时一样，脸上带着那种年轻人的朝气，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笑。他完全不知道，有个东西给他发了一条任务，有个东西在等着他失败，有个东西想要他的右眼。
周小惠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她怎么说？她看着李凯，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她自己的左手已经没了，却连提醒别人一声都不敢。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凯和赵海一起去楼下的小饭馆，周小惠没去，说自己不饿。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条消息，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
下午三点多，陈卫东从外面回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怎么样？手还疼吗？”
周小惠摇摇头：“不疼了。”
陈卫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回自己的座位。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和偶尔的电话铃声。周小惠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发呆。窗外的法桐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被风吹着打转。秋天来了。
五点四十分，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准备走。李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周小惠说：“周姐，我先走了啊。”
周小惠看着他，忽然说：“小李，你今晚……有什么安排吗？”
李凯愣了一下：“今晚？没什么安排啊，回家打游戏。怎么了？”
周小惠摇摇头：“没事，随便问问。”
李凯笑了笑，挥挥手，走了。
周小惠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忽然站起来，追了出去。走廊里，李凯正要拐进楼梯间，她喊住他：“小李！”
李凯回过头：“嗯？”
周小惠走到他面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犹豫了几秒钟，终于说：“晚上……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李凯笑了：“周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我了？放心吧，我打两把就睡。”说完转身走了。
周小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里。她有一种冲动，想追上去，拉住他，把一切都告诉他。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能动。
她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凯的座位。空空的，椅子上搭着他的外套。那件外套是灰色的，袖口有点脏，他经常穿着它午休的时候盖在身上。
周小惠转过身，走了。
晚上，她回到家，吃了点东西，洗了澡，坐在床上。她看着手机，看着那条消息，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十点。十一点。十二点。一点。两点。
两点十五分。两点三十分。两点四十五分。两点五十分。两点五十五分。
周小惠的手心全是汗。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李凯发了一条微信：“小李，睡了吗？”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看到回复我。”
还是没有回复。
两点五十八分。
周小惠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厉害。她想象着李凯现在在干什么。是在睡觉？是在打游戏？还是——还是已经去了地下室？
两点五十九分。
三点整。
周小惠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她盯着屏幕，等着什么发生。等着李凯发一条消息，说“周姐我完成任务了”。等着加号发一条消息，说“任务完成”。等着什么都不会发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
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消息。
周小惠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也许李凯完成任务了？也许那个任务只是吓唬人的？也许——也许她的左手没了，但李凯不会有事？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加号发了一条消息：“任务失败。惩罚执行。”
周小惠的心猛地一沉。
她盯着那条消息，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盯着那四个字——“惩罚执行”。然后她想起了什么，飞快地点开李凯的私信窗口，发了一条消息：“小李？小李你在吗？”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李凯？”
还是没有回复。
她拨了李凯的语音电话，没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她拨了第三次，**次，第五次。一直没人接。
周小惠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李凯现在在干什么。她不知道他的右眼还在不在。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她只知道，加号的惩罚，是真的。
窗外，天快亮了。
周小惠一夜没睡。
早上七点，她起床，洗漱，穿衣服，出门。坐公交，到单位。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是陈卫东，他来得早，正坐在座位上喝茶。
周小惠跟他打了个招呼，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她看了一眼李凯的座位。空的。那件灰色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和昨天一样。
七点半。七点四十五分。八点。
李凯没来。
八点十五分，老刘走进办公室，看了一眼，问：“李凯呢？怎么还没到？”
没人回答。
老刘皱了皱眉，拿出手机给李凯打电话。电话通了，但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这小子，不会是睡过头了吧？”老刘嘀咕了一句，没再管。
九点开会，李凯还是没来。老刘让陈卫东给他打电话，打了五六遍，一直没人接。
十点多的时候，周小惠的手机响了。是李凯的妈妈打来的。她在电话里哭着说，李凯昨晚一夜没回家，电话打不通，问单位的人知不知道他在哪。
周小惠拿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哭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李凯在哪。但她知道，李凯的右眼，已经不在了。
下午两点多，**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一男一女，拿着笔记本，一个一个地询问办公室的人。问李凯平时表现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昨晚有没有跟谁联系过。问到周小惠的时候，她低着头，说：“他……他挺好的，没什么异常。”
**问：“你昨晚跟他联系过吗？”
周小惠犹豫了一下，说：“我……我昨晚给他发过微信，问他睡了没有，他没回。”
**点点头，记在本子上，走了。
周小惠坐在座位上，看着**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她明明知道会有事发生，她明明可以提醒他，她明明可以——可以做什么？她可以做什么？她说了他会信吗？她说了有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李凯失踪了。
下班的时候，陈卫东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李凯的事，是不是跟那个有关？”
周小惠点点头。
陈卫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了手机。他发的消息，我还是看不到。”
周小惠说：“他给李凯的任务是今天凌晨三点，去地下室找一个红色塑料盆，拿到一楼大厅。李凯没去。”
陈卫东皱起眉头：“地下室？什么地下室？”
周小惠愣了一下：“咱们办公楼不是有地下室吗？”
陈卫东摇摇头：“办公楼没有地下室。这栋楼是八几年建的，我八七年来的，那时候就没有地下室。”
周小惠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那条消息里写的：“向阳路街道办事处的地下室”。但陈卫东说，没有地下室。
那李凯要去哪里？那个任务，到底是要他去哪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加号第一次给她发任务的时候，说的是“档案室”。档案室是存在的，她去过。但给李凯发的任务，说的是“地下室”。地下室不存在。为什么？是加号弄错了？还是——还是那个“地下室”，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地下室？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李凯失踪了。他的右眼，很可能已经没有了。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老刘还在打电话，到处问有没有人见过李凯。陈卫东坐在座位上，盯着手机发呆。其他人也都沉默着，没人说话。
周小惠看着窗外，忽然觉得，那个加号，正躲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盯着他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