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妈在开门之前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见行李箱的那一刻，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只是把门拉开了一点，让我进来。

厨房里有热汤的味道。

排骨冬瓜汤，是我小时候最爱喝的。

"坐。"

她去厨房盛汤，我坐在客厅的老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是爸还在的时候拍的。

我三岁，骑在他脖子上，笑得牙都看得清。

我妈端着碗出来，放在我面前。

"先喝。"

汤很烫，我一口一口吹着喝，吹到嘴唇发麻。

喝了半碗，我妈坐到我旁边。

没有说话。

就是坐着。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我妈伸手碰了一下我额头上的纱布，手指很轻。

"疼不疼？"

我摇头。

"不疼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走进卧室。

我听见她翻抽屉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找什么东西。

她找了一会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旧存折。

暗红色的封面，边角都磨起毛了。

"妈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存折打开，翻到最后一页。

我低头看。

每个月五百块，日期排列整齐，从七年前的十月--

我们结婚那个月--

开始。

一笔一笔，一个月没落下。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的。

总额四万两千。

我死死盯着那串数字，喉咙里有一团东西在发胀。

"妈......"

"**走得早，妈一个人带你，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的声音很稳，像做了很久的准备。

"你结婚那天，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你端茶给他，他低头看了手机。"

"就一眼，妈全看见了。"

"一个男的在婚礼上走神，只有一个原因--他心里有别人。"

我攥着存折，指甲掐进掌心。

"那你怎么没拦我......"

"拦什么？你那时候眼睛里全是他，你铁了心要嫁，我说什么都没用。"

她顿了一下。

"妈只能做妈能做的事。"

"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抠五百块出来，存着。"

"想着万一有一天你要走，伸手掏口袋，不能什么都没有。"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被陆衍伤的那种酸涩的泪。

是烫的。

是从心底涌上来的那种烫。

"妈，对不起......"

"你跟我道什么歉。"

我妈揉了揉鼻子，把存折合上塞到我手里。

"想被人好好爱，有什么错？"

"是他不配，不是你的错。"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陆衍换了新号码打过来。

我妈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她没骂人。

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放在秤上称过。

"陆衍，我女儿在手术台上躺了三个小时，没人签字。"

"你在海边给谁拍照，你自己心里清楚。"

"从今天起，你这个女婿我不认了。"

"你也别来找她。她是我一个人养大的，缺了谁都行，缺了你更行。"

她挂了。

把手机推到桌子另一头。

然后扭头看我，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汤凉了，妈去热热。"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本存折，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四万两千块钱。

是一个退休老人七年的心意。

比一枚四千块的婚戒沉。

比任何一句"我爱你"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