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赌坊浮沉------------------------------------------，巷子尽头有一家赌坊，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了一盏红灯笼。白日里灯笼熄着，入夜之后便点亮，远远望去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在暗处眨呀眨的。。，码头没活干，他身上还剩几文闲钱，路过那盏红灯笼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也许更早——早到他记不清确切的日子。总之，从那以后他便成了赌坊的常客，三天两头去一次，赢少输多，赢了便喝几碗酒，输了便更卖力地扛包编鞋，把钱赢回来。，也赌不起大的。压个三五文，偶尔押个十文，从不敢把一天的工钱全押上去。但赌坊这地方有个说法——不怕你赢，就怕你不来。来多了总有输的时候，输了便想翻本，翻本便押更大，更**输更多。这条道理刘裕心里明白，可明白归明白，手上的骰子还是忍不住要掷。。。更准确地说，他赌的是命。他刘裕的命到底是该当一辈子苦力，还是能碰上什么转机？骰子掷出去的时候，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让他上瘾——那一瞬间，一切都未定，一切都有可能，就像他的人生一样。，骰子落定之后，"可能"就变成了"不可能"。，刘裕已经二十五岁了。他赌得越来越频繁，输得越来越多，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沉默。萧文寿不说他，只是每天早上把他的早饭端到桌上，每天晚上等他回来，不论多晚。这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难受，但刘裕就是管不住自己。。——不仅工钱输光了，还欠了赌坊三贯钱。三贯钱，他要扛两个月的包才能还上。，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头顶一弯冷月和脚下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他低着头走路，嘴里嚼着一根草茎——那是编草鞋剩下的材料，嚼着有一种苦涩的草腥味，至少能让嘴里不那么空。，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寄奴！站住！"——三个汉子追了上来，都是赌坊里放债的打手。为首那个叫马脸，生得又高又瘦，两腮无肉，眼睛细长，看上去便不是善类。"你欠的钱什么时候还？"马脸堵住巷口，叉着腰问。
"下个月。"刘裕说。
"下个月？"马脸嗤笑一声，"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刘寄奴，三贯钱，今儿不给个说法，你别想走。"
刘裕没说话。他扫了一眼三人——马脸手里拎着一根木棍，另外两个一个攥着拳头一个袖子里藏着短棍。三对一，和十三岁那年的情形差不多。
只是这次他没有先动手。
"我说明天还，就明天还。"刘裕沉声道。
"你拿什么还？拿你那双草鞋？"马脸大笑，"给我打！"
三根棍子同时落下来。
刘裕侧身躲了第一棍，抬臂挡了第二棍，第三棍实实在在地抽在他后背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他踉跄了两步，回头就是一拳，正中马脸的面门。马脸惨叫着倒退，另外两人又扑上来。
刘裕奋力抵挡，但后背的伤让他动作慢了半拍，很快便被按在地上。拳脚雨点般落下来，他蜷缩着护住头脸，咬牙不吭声。
"住手！"
一声暴喝从巷口传来。
三个打手停了手，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少年大步走来，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魁梧，浓眉大眼，面如重枣，手里提着一根铁枪杆——不，不是铁枪杆，是一根晾衣服的竹竿，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
"三打一个，好大的本事！"少年把竹竿往地上一杵，"有种的跟我来！"
马脸捂着被打肿的脸，瞪着少年："你谁啊？"
"何无忌！"少年拍着**，"京口何家的！有什么冲我来！"
马脸犹豫了一下。京口何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大族，但何家有人在北府兵中当差，不好惹。他骂骂咧咧地踢了刘裕一脚："算你走运！明儿再不还钱，有你好看的！"说完带着两个帮手走了。
何无忌看着他们走远，扔了竹竿，蹲下来看刘裕。
"喂，你没事吧？"
刘裕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了何无忌一眼。他不认得这个人——京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城中少说也有几万人，不是谁都见过的。
"多谢。"他说。
"谢什么？"何无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最看不惯以多欺少！走，我请你喝酒！"
刘裕愣了一下。
"走吧走吧！"何无忌不由分说，拉起刘裕便走。
那天晚上，两人在巷口的小酒铺里喝了一壶浊酒。何无忌话多，三杯下肚便把自己家底抖了个干净——他是刘裕妻子的远房堂弟，但跟刘裕尚未见过面。家中只有寡母，他不爱读书只爱练武，成天舞刀弄枪，立志要从军北伐，收复中原。
"**，你也从军吧！"何无忌叫刘裕"**"——虽然刘裕还没娶他的堂姐，但两家已经说定了婚事，何无忌便自来熟地叫上了，"北府兵正在招人，以你这身板，去了保准吃得开！"
"**？"刘裕又是一愣，随即苦笑，"我赌坊还欠着债呢，从什么军。"
"赌坊那点债算什么？"何无忌大手一挥，"你怕个鸟！你从了军，谁还敢找你要债？当兵的，腰杆子硬！"
刘裕没有接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浊酒辣嗓子，他咳了两声，眼眶微微发红——不知道是被酒辣的，还是被今天的事憋的。
何无忌见他不说话，也不催，只是又给自己倒了碗酒，仰头灌下去，然后重重地一拍桌子："刘裕，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这人有个毛病——不怕死。"
刘裕抬眼看他。
"我是真不怕死。"何无忌认真地说，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吓人，"死了就死了，好过窝窝囊囊活一辈子。你说是不是？"
刘裕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是。"
"那就结了！"何无忌又拍了一下桌子，"改天跟我去校场练练，你这身板不能浪费在赌坊里！"
两人喝到夜深才散。刘裕走回刘家巷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萧文寿已经睡了。他摸黑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刚坐下，忽然发现床头放着一样东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没有字，只有几行针脚——萧文寿不识字，她用针线"写"了一句话：衣补好了。
刘裕拿起那件衣裳，摸了摸袖口和下摆的补丁——补得很细密，针脚均匀，看得出花了很大功夫。他今天挨打的时候衣裳被撕破了几处，萧文寿一定是在等他回来的这几个时辰里，把衣裳补好的。
他把衣裳抱在怀里，坐在黑暗中，很久很久没有动。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痂，可他的眼神却出奇的平静——不，不是平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沉默。
衣裳上的补丁硌着他的手掌，他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想起何无忌那句"不怕死"。他想起萧文寿那句"拳头打不破世道"。他想起自己欠赌坊的三贯钱。他想起十三岁那年被赵四踩扁的草鞋。
他把衣裳叠好，放在枕边，躺下来。
"明天起，"他对黑暗说，"不去赌了。"
黑暗没有回应。但那个决心像是落在地上的种子，虽然还看不到芽，却已经实实在在地埋下了。
何无忌后来成了刘裕这辈子最好的兄弟。而那晚的相遇，后来被京口人传成了各种版本——有人说两人是在赌坊里认识的，有人说是在酒馆里，还有人说是打架打出来的交情。其实都不对。
他们是在一条暗巷里认识的，一个被**在地，一个提着竹竿冲上来。
后来很多年，何无忌战死沙场的时候，刘裕想起了那晚的竹竿和浊酒，想起了那句"不怕死"。
他信了。何无忌是真的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