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淝水旧梦------------------------------------------，秋。，整座城都沸腾了。——**以八万北府兵大破苻坚百万大军，苻坚单骑北逃，前秦精锐尽丧。百年以来，这是南人第一次在北人面前赢得如此痛快淋漓。从建康到京口，从会稽到江陵，整个江南都在欢庆。酒肆里的酒卖光了，鞭炮声此起彼伏，连寺庙里的和尚都敲起了钟，说是要替天下苍生谢天谢地。。因为北府兵就驻在京口——或者说，北府兵的根在京口。城中十户人家倒有七户与北府兵有关联，或是子弟从军，或是亲族在营，谢玄的北府兵便是从这片土地上拉起来的。如今北府兵一战定乾坤，京口人觉得自己脸上也有光，走路都挺直了腰杆。。，但也没有变成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现在在码头上扛包，一天挣三十文，比卖草鞋强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身量已经长成，七尺六寸的个头，肩宽背厚，两只手臂粗壮有力，长期日晒的皮肤黝黑如铁。那双眼睛还是又黑又亮，只是少了少年时的冲动，多了一种沉郁的锐气。，刘裕扛完最后一包货物，领了工钱，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河边的茶棚。，几根竹竿撑着，四面透风，摆了几张破桌子和长条凳。来这里喝茶的多是码头上的苦力和老兵，一文钱一碗粗茶，坐多久都行。刘裕偶尔会来这里坐坐，不为喝茶，只为听人说话——码头上消息灵通，天南地北的传闻都能在这里听到。，几乎座无虚席。刘裕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茶，竖着耳朵听周围的人说话。"……八万破百万！你说**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靠的是北府兵！谢玄练出来的兵，那叫一个能打——""我听说苻坚站在城头上看，看见八公山上草木皆兵，吓得腿都软了——""哈哈哈哈！草木皆兵！那是让他吓破了胆！"。刘裕没有笑，他端着茶碗，听得很认真。，五十来岁，须发半白，左耳缺了半只——据说是打仗时被流矢削掉的。他叫周伯，从前在北府兵中当过小校，退役后留在京口，靠给人看门度日。周伯喝了酒，面红耳赤，说起淝水之战来手舞足蹈，仿佛他就在战场上似的。
"你们晓得个屁！"周伯一拍桌子，"淝水之战打赢了，头功不是谢玄，是**！"
"怎么说？"
"打仗之前，**在建康下棋。桓冲派人来问军情，**说什么？他说已有安排，然后就继续下棋。那棋下得——啧啧——安安稳稳，一步一步，好像外面没有百万大军压境似的。"周伯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你们猜怎么着？棋下完的时候，捷报来了。**看完捷报，什么都没说，继续下棋。旁边的人问他战况如何，他只说了四个字——小儿辈已破贼。"
"嚯——"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但你们知道吗？"周伯又压低了声音，"后来有人看见，**回内室的时候，过门槛，木屐的齿折断了，他竟浑然不觉。"
"木屐断齿？"
"不错。他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心里激动得很——只是克制住了，不让外人看出来。"周伯端起酒碗灌了一口，"这叫什么？这就叫城府！这就叫**气度！八万对百万，换个人早吓得尿裤子了，**还能下棋！"
刘裕手中的茶碗停在嘴边，没有喝。
他盯着周伯，忽然问了一句："谢玄呢？谢玄是什么样的人？"
周伯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个码头上的苦力，咧嘴一笑："你小子还关心谢玄？"
"我只想知道。"刘裕说。
周伯沉吟了一下，放下酒碗，眼中忽然有了光——那是老兵回忆往事时才有的光，又骄傲又苍凉。
"谢玄……"他慢慢说，"我见过他一面。那是太元二年，他在京口募兵，我就在他马前站过。他那时候三十出头，白面长须，穿一身银甲，骑一匹白马，看着不像将军，倒像个书生。可他练兵——"周伯摇了摇头，"那叫一个狠。五更起，三更歇，日日操练不停。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北望中原，不知何日能归。但只要北府兵在，总有一天要打回去。"
周伯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他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后来呢？"刘裕追问。
"后来？"周伯苦笑，"后来就是淝水之战了。八万破百万，谢玄做到了。可打完了又怎样？**不敢北伐，谢玄想打，上面不让。他在广陵郁郁而终，才四十六岁。"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
"北府兵呢？"刘裕又问。
"北府兵还在。"周伯说，"谢玄走了，刘牢之接手。刘牢之……"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只是叹了口气，"那又是一笔烂账了。"
刘裕不再追问。他低下头，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中带着一股子发霉的味道，但他没有放下。
周伯已经喝多了，开始胡乱说起别的事情，什么苻坚的百万大军有多少是乌合之众啦，什么朱序临阵喊话瓦解了秦军军心啦，说得眉飞色舞。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茶棚里又热闹起来。
刘裕没有再听。他放下茶碗，起身走了出去。
茶棚外面是京口的河堤。夜色已经降临，河面上浮着几盏渔火，明明灭灭，像是落水的星星。远处长江的黑影横亘天际，江风带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人脸上发凉。
刘裕站在河堤上，面朝北方。
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那里有洛阳、有长安、有两京故土，有汉家天子留下的陵寝宗庙，有百年以来南人魂牵梦萦的故国山河。而此刻，那里也在苻坚败亡之后陷入了更大的混乱——慕容垂复燕、姚苌称帝、北方四分五裂——收复中原的机会，从未如此之近。
然而**不会北伐。**永远不会北伐。建康的世族大臣们守着长江天险便觉得万事大吉，收复中原不过是酒宴上的谈资，说说而已。
刘裕望着北方的天际线，那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眼睛很亮——和少年时被**又爬起来时的眼神一样，沉默、倔强，像是一团被压在石头底下的火。
他想起了周伯说的那些话——**下棋时的镇定，木屐断齿时的失态；谢玄"北望中原"的誓言，四十六岁郁郁而终的遗憾。
这就是英雄吗？
英雄就是在别人都害怕的时候镇定自若，在别人都放弃的时候咬牙坚持，在别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候去做那件不可能的事？
刘裕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周伯说起**谢玄的时候，他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那种感觉他以前也有过——被赵四**在地时，看到头顶那块灰蒙蒙的天空时，他心里想的是"我要掀翻这块铁板"。此刻他想的是同一件事，只是"铁板"变了——不再是一条巷子里的泼皮，不再是一个集市上的屈辱，而是更远、更大的东西。
是什么，他还说不清楚。
但他站在河堤上，北风吹着他单薄的衣衫，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是编草鞋，不是扛包，不是在这京口小城里过一辈子。他应该——
应该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大黝黑，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指缝里还残留着草鞋的碎屑。这双手编过草鞋，扛过麻袋，打过架，挨过打——但它们没有握过刀，没有拿过弓，没有碰过任何一件能改变命运的东西。
"谢玄在京口募兵……"
周伯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北府兵就在京口，谢玄当年就在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上练兵、出征、打了一场名垂千古的仗。
刘裕抬起头，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
"总有一天，"他低声说，声音被江风吹散了，只有他自己听见，"总有一天。"
远处的江面上，渔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天地之间只剩下黑暗和风声，还有河堤上那个年轻人倔强的身影，像一截钉子钉在大地上，风吹不动。
他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萧文寿喊他吃饭的声音。
"来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那天夜里，刘裕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穿着铁甲，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握着一把长刀，率领千军万马向北冲去。马蹄踏碎了冰河，刀光照亮了夜空，前方城门大开——
是长安。
他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萧文寿已经在灶房里忙碌了，锅铲碰撞声叮叮当当。刘裕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看了很久，然后翻身起床，去码头扛今天的第一个包。
淝水之战的捷报传遍江南的那一天，刘裕二十岁。
他还没有从军。
但那颗种子，已经在心里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