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姨夫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我进门的时候他没动，头侧着，偏向窗户那一边。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他脸上，他就那么躺着，不躲，也不看。
我叫了一声："姨夫。"
他转过头来。
眼睛对上了，但看不清他认不认识。看了我两秒，又转回去了。
我姨在旁边说："这是外甥，你认得不？"
他没反应。
我姨叹了口气，说："就这样，半天才能转过来那个弯。"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姨夫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来我家里，一进门就喊，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来了来了"，四个字砸在楼道里，跟敲门声一起砸进来。然后就是笑，不说话也笑，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往两边挤。每次他来，我妈就说："你姨夫这个人，隔三道墙都知道他来了。"
现在他躺着，身上盖着被子，脸瘦了，皮包着骨头。
我姨搬了个凳子让我坐。屋里有点闷，有股味道说不上来，不难闻，就是老人味，混着药味和屋子里那股捂久了的潮气。墙上的挂钟还在走，秒针"嗒嗒嗒"地响，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坐下来，姨夫还躺着，头侧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喝水不？"我姨问我。
"不喝。"
"吃点水果？"
"姨，你别忙了。"
她没忙，就站在床边，弯腰给姨夫掖了掖被角。那个动作很熟练，像是每天要做无数遍。
姨夫属狗，今年六十三。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木匠。我小时候家里的柜子就是他打的——大衣柜，靠墙放，有两扇门，里面挂着杆子，能装很多衣服。柜子打得很结实，刷了清漆，木纹看得清清楚楚。我姨说那柜子打了好多年，光是选木料就看了好几家木板厂，后来相中了一批杨木，说纹理细、韧性好，打出来不易开裂。木板拉回来之后他放在院子里晾了整整一个夏天，每天翻一遍，让它干透。然后开料、划线、凿榫眼，一道一道来，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柜子打完之后他手疼了半个月，抬都抬不起来。我姨给他上药，他说不碍事，说木匠这行就是这样，手疼是常事，习惯了就好。
后来搬家，柜子太大了，带不走，留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