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阴阳先生

野塘------------------------------------------，双手攥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是陈归给她倒的热水，她一口没喝。，等着她开口。，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十四瓦的节能灯泡，发青的光，照得人脸色都不好看。。“三个月了。”林姐开口，声音哑，“九月十二号，礼拜六。”，听着。“那天**本来要来接他，”林姐顿了顿，“离了婚的，说好了礼拜六接孩子出去玩。早上八点，我给他收拾好，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蓝色校服，新洗的。”，盯着缸里的水。“等到十点，他没来。我出去打电话，寻呼台呼了他三遍，没回。中午，还是没来。小凯问我，爸爸呢？我说爸爸有事，妈带你去公园。”，林姐身后那扇关着的门，门缝底下，有水渗进来。。“下午三点多，我们从公园回来，路过野塘那边。”林姐的声音越来越低，“小凯说想去看鱼。我说不行，那地方危险。他说就看一眼。我说不行。他就不说话了，跟着我往回走。”，越来越多。“走到巷子口，碰见卖冰棍的。我给他买一根，他说妈你等我一下，我鞋带开了。我低头掏钱，再抬头……”。
陈归没催她。
屋里安静得只剩节能灯管的嗡嗡声。
“再抬头，他没了。”林姐说完这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缩在沙发里。
门缝底下的水，已经漫到陈归脚边了。
他没低头看。
“我找了他三个小时。”林姐继续说，“巷子里、公园里、菜市场，哪儿都找了。天快黑的时候，有人跟我说，野塘那边好像有件小孩的衣服。”
陈归手心发烫。
“我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野塘边上围了一圈人，手电筒照着。我挤进去，看见他的校服扔在岸边，蓝的，湿的。”
林姐抬起头，看着陈归。
“**那天晚上才来。来的时候，人已经捞上来了。”
陈归终于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水没了。
地上干干的，一滴都没有。
但林姐身后的门，开着一条缝。
缝里，那张小孩的脸，正贴在门板上看着他。
陈归移开目光。
“后来呢？”他问。
“后来？”林姐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后来就是办后事。**出钱，**来闹，说我害死她孙子。厂里的人来吊唁，老吴来送花圈，孙瘸子在门口烧了一沓纸。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那你呢？”
“我？”林姐低下头，“我每天晚上做梦，梦见他在水里站着，喊我。妈，水底下好冷。妈，你怎么不来接我。”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醒了我就坐起来，坐一宿。后来我不睡了，就在屋里坐着。坐着坐着，就听见门外有动静。啪嗒啪嗒的，像小孩跑。”
陈归没说话。
“我开始以为是隔壁，后来发现不对。”林姐盯着他，“隔壁住的是一对老夫妻，儿子在外地，根本没小孩。”
她站起来。
“我开门看，走廊里没人。但我看见地上有水。一串脚印，从楼梯口一直到我门口。”
陈归手心那个印子，烫得像要起泡。
“那天晚上，我梦见他在我床边站着。浑身湿的，往下滴水。他跟我说，妈，我冷。”
林姐走近一步。
“我醒过来，床边真的有一滩水。”
她又近一步。
“你能看见他，对不对？你告诉我，他是不是一直跟着我？他想干什么？他是不是怪我？”
陈归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你……”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
林姐身后，那个小孩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正抬头看着他。
小孩的嘴没动，但陈归听见了声音：
“叔叔，你别凶我妈。”
陈归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香灰碗的印子在发光，但不是很烫，是温的。
不对。
如果这东西要害人，应该烫得像烙铁。
这东西……没想害人？
他抬头看那个小孩。
小孩正看着他，眼神不是之前那种笑，是别的什么。像怕。
“你……”陈归开口，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你冷吗？”
林姐愣住了。
小孩也愣住了。
然后，小孩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慢慢地点了点头。
陈归深吸一口气。
爷爷，对不住了。
他转身，从床底下拖出那只落灰的木箱子。
“你等着。”他说，不知道是跟林姐说，还是跟那个小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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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楼下。
孙瘸子坐在传达室里，对着那台九寸黑白电视发呆。
电视里放着《还珠格格》，他没看。
他在听。
楼上有动静。
不是人走路的声音，是别的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老厂区的废墟那边，站着一个人。
隔着两百米，天又黑，看不清。但孙瘸子知道那是谁。
那个人穿着老式的蓝色工装，浑身湿透，站在那口填了十九年的枯井旁边。
他站了十九年了。
今年，他好像往前走了几步。
孙瘸子攥紧了手里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