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半夜出诊------------------------------------------，外头那股冷风夹着人味、汗味、泥味一块扑了进来。，瘦得像根被风吹歪的木杆，脸白得发青，嘴唇都在抖。莱恩认得他，镇西卖旧木器的托比，平时话不多，欠账倒挺利索。“**妹呢？”莱恩问。“在家里，烧得厉害，刚才开始说胡话，还抓人！”托比声音都劈了，“我娘让我来找你，求你快点！上个月**看腰疼，还欠我四铜。”：“我、我明天去劈木头，给你劈两天都行！行。”莱恩把药箱往肩上一甩，“你说的。”，身后就传来窸窣一声。。，女人裹着那条旧毯子，正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脸还是白，脚步也虚，可那股要命的端着劲儿一点没少。“你去哪儿？”她问。“挣钱。”莱恩说，“顺便救个人。”，看了眼门外急得快跪下去的托比。“我跟你去。”。
“你自己这条命还挂着线，跟我去干什么？现场再加一张病床？”
“我能帮忙。”
“你刚才连药都差点吐出来。”
女人唇线一抿，没接他这句，只把那条旧毯子又往身上拢了拢。她原先那身袍子剪得不成样子，莱恩随手从柜子里翻了件宽大的旧外套给她，扣子掉了两个，袖口还有块洗不掉的药渍。穿她身上，怎么看都不合适。
可她偏偏站得很直，愣是把这件***穿出了一点不该有的体面。
莱恩盯着她看了两息，到底懒得再吵。
“想跟就跟，路上别发光，别昏，别乱说你是谁。”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也别随便答应给人祝福，我这儿不做亏本买卖。”
女人冷冷看他一眼。
“你满脑子只有钱？”
“还有药材。”莱恩拉上门，“快走。”
托比家在镇西，巷子窄得两个人并肩都难。夜里风更冷，屋檐下挂着的破布条被吹得啪啪响。托比一边跑一边回头，像生怕莱恩半路掉头。
莱恩走得不慢，女人竟也咬牙跟上了，只是脸色越来越差。
走到一半，莱恩忽然把药箱往她怀里一塞。
女人愣住。
“拿着。”莱恩说，“看你这样，空着手反而更像要倒。”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旧药箱，脸上神色微妙得很。
“你平时就这么使唤病人？”
“你要是肯付钱，我还能把你当贵客供着。”莱恩头也不回，“现在先当学徒用。”
女人抱着药箱，半晌没说话。
托比家亮着灯，门口已经围了三四个人。听见脚步声，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立刻扑上来，抓着莱恩的袖子就要往里拽。
“莱恩！你快看看她！她刚才还说屋里站了个人，拿刀要割她喉咙！”
“热得太厉害，眼花。”莱恩先把她手掰开，“都让开，堵门口她好得更慢。”
屋里闷得像个蒸笼。
床上躺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头发被汗打得湿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发白，胸口起伏又急又浅。她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念着谁也听不清的话，两只手还在乱抓，把旁边妇人手背都抓出几道血印。
“烧多久了？”莱恩一边放下药箱一边问。
“白天就开始了，还以为捂一捂就好，谁知道到了晚上更厉害。”妇人抹着眼泪，“刚才她腿还抽了一下，我真怕——”
“怕也没用，热水呢？”
“有！有！”
“灯再挪近一点。托比，把窗开条缝。你，出去。你也出去。”莱恩指了一圈，“留两个人搭手，剩下的别围着喘气。”
屋里原本乱成一团，被他几句话硬生生压了下来。
女人站在门边，一言不发地看着。
莱恩先摸了摸小姑娘额头，又翻眼皮，最后把手按到她脖颈旁。温度烫得吓人，脉跳得却散，像火烧到一半开始断柴。
他皱了皱眉，伸手去掀被子。
小姑娘小腿上缠着一圈脏布，渗着黄水。布一解开，屋里立刻散开一股酸腐味。伤口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周围却肿得厉害，红里带黑，已经往上窜了一截。
“什么时候伤的？”莱恩抬头。
托比脸都白了：“昨天下午，她去后巷玩，说是被老鼠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莱恩冷笑一声，“这鼠牙都快啃进肉里了。”
妇人一听就腿软了。
“能救吗？”
“哭能救的话，我也跟着你哭了。”莱恩从药箱里取出小刀，放在热水里一过，“按住她。”
小姑娘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挣扎得更厉害，额头上青筋都绷出来了。托比刚伸手，就被她一把抓在脸上，立刻多出几道血痕。
妇人又要哭，莱恩已经骂了一声：“哭什么，按！”
女人忽然上前一步。
“她看不清人了。”她低声说，“再这样下去，她会先把自己折腾没力气。”
莱恩抬眼看她。
女人已经把药箱放到桌上，弯腰看了看那小姑娘发青的指尖，唇色更白了些。
“给我半刻钟。”她说。
莱恩盯着她那张没多少血色的脸，声音压低了。
“你站稳都费劲。”
“半刻钟够了。”
屋里的人都在看他们，谁也没听懂这两句打什么哑谜。
莱恩只顿了一下，就把旁边挂着的旧帘布一扯，往床前一挡，挡住了半边视线。
“托比，把灯再往外挪点。”他说，“都别盯着这儿看，想帮忙就去烧水。”
众人被他使唤得团团转，视线刚一乱开，女人已经俯下身，手指轻轻按到了小姑娘额心。
没有很亮的白光。
只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柔色，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很快就隐进了掌心。
小姑娘乱抓的手慢了下来，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一点，呼吸虽然还急，却没刚才那样像要断掉。
莱恩眼底微微一沉，没多看，立刻低头去处理那处伤口。
刀尖划开肿起的皮肉，黑黄的脓水一下涌出来，屋里又是一阵倒吸冷气。
妇人腿一软，差点瘫下去。
“站好。”莱恩头也不抬，“她现在死不了。”
他说死不了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锅里药没糊，屋里那几个人却像忽然抓住了什么，连呼吸都稳了一点。
莱恩动作很快，放脓、清创、挤出坏血，再把煮过的净布一圈圈缠上。小姑娘中间痛醒了一瞬，刚要尖叫，女人掌心那点柔光又轻轻压下去，像按住一阵要掀翻锅盖的蒸汽。
莱恩余光扫过去，只见女人额角已经见了汗，睫毛都在轻轻发抖。
“行了。”他低声道。
女人这才慢慢收回手，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床柱才站稳。
莱恩抬手就把一小瓶药塞进托比怀里。
“每隔两个时辰喂半勺，天亮前别让她再捂着。热布擦身，别再用旧脏布缠伤口。她要是再抽，再来叫我。”
妇人哆哆嗦嗦地问：“她、她能熬过去吗？”
莱恩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姑娘。
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这会儿总算安静下来，呼吸虽然还重，却顺了些，手指也不再乱抓。
“今晚先过去。”他说，“明早还烧，再说明早的事。”
话刚落，妇人腿一弯，差点当场给他跪下。
莱恩赶紧往旁边一让。
“别来这套，没便宜。”
托比把人扶住，眼圈红得像刚哭过，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我明天就去劈柴，真的。”
“我记着。”莱恩拎起药箱，“两天。”
女人站在帘后，脸色比来时还白，袖口里那只手轻轻攥着，像在忍什么。
莱恩走过去，顺手把帘子放下，隔开身后那一家子看救命恩人一样的眼神。
“还能走吗？”他问。
女人看他一眼，声音有点哑。
“你不是说，我只是学徒。”
“学徒也分会不会晕路上的。”
“不会。”
莱恩点点头，转身就走。
刚走到门口，托比又追了出来，从怀里摸出两个热乎乎的鸡蛋，硬往莱恩手里塞。
“家里没钱了，这个你先拿着。”
莱恩低头看了眼那两个鸡蛋，又看了眼托比那张穷得一眼见底的脸，到底还是接了。
“算抵半铜。”他说。
托比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回去的路上，风没刚才那么急了。
女人一直没说话，走得也慢。快到诊所门口时，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忽然往旁边歪。
莱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
“逞什么能？”
女人呼吸有些乱，额上全是冷汗，嘴上倒还硬。
“我没事。”
“再说一句没事，我就把你挂门口晾着。”
女人抬眼瞪他，那点力气却像纸糊的，半分气势都没撑起来。
莱恩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点，带着人慢慢往里走。
进门，点灯，关门，一套下来，他把人按回病床上，先摸额头，又翻了翻眼皮，最后冷着脸给她灌下半杯温水。
“你救人倒挺积极。”他说，“轮到自己，命跟白捡的一样。”
女人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孩子快不行了。”
“我知道。”莱恩坐到桌边，把那两个鸡蛋放下，“所以我才让你出手。”
女人一怔，抬头看他。
莱恩正翻那本旧账本，低头蘸了蘸墨，嘴里还不忘念。
“托比家，夜诊一次，药一瓶，清创包扎一次，欠账四铜半，外加两天木柴和两个鸡蛋——”
“你让我出手，还要算你的账？”
“废话，人是我救的，刀是我开的，药是我出的，门还是我跑着出的。”莱恩头也不抬，“你顶多算临时搭手。”
女人被他气得半天没接上话。
莱恩记到一半，笔尖忽然顿住。
账本那页纸，慢慢洇开了一点很淡的灰色。
像有潮气从纸背后渗出来。
莱恩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手上有水，刚要翻页，那片灰色忽然聚成了几行细细的字。
不是他写的。
几行细小的字从纸里慢慢浮了出来，像有人隔着另一层纸，在背面往上刻。
诊断：鼠咬感染。
症状：高热、创口化脓。
处理：已切开引流。
结果：今夜可活。
莱恩盯着那几行字，手指一动没动。
纸页还在变化。
检测到神圣残留。
来源：床边目标。
圣痕碎片仍有反应。
屋里安静得连炉火爆开的轻响都听得见。
莱恩慢慢抬起头，看向床上的女人。
女人也在看他，眼里有一点迟来的警惕。
“你那是什么表情？”
莱恩把账本啪地一合，站起身。
“今晚开始，”他说，“你睡里面那张床。”
女人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什么？”
“外面这张归我。”莱恩盯着她，“还有，从现在起，你离我这本账本远一点。”
女人眉尖一蹙，显然没听明白。
可还没等她再问，诊所后墙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从外头砸到了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