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渗墨的碎碑------------------------------------------，天还没亮透，楚怀碑就把林守拙叫了起来。“祠后那堆烂纸，今天得收。”。。，总像听见风从祠路那边绕过来。，又什么都没有。。。，一只灰布袋，还有那把平日裁纸用的细口纸刀。“今天不换灯？先收纸。祠后那些纸，昨晚不是还说不要乱碰？所以才叫你去收。”。“只收被雨打坏的旧纸。”
“只看，不乱碰别的。”
“更别踩那几块石头。”
林守拙记下了。
两人出门时，纸铺街还没热起来。
刘**铺子没开。
石桥市也静。
连平日这个时辰就该起锅烧水的摊子，今天都像晚了一点。
雾比昨日更重。
祠路两旁的杂木都湿着。
叶尖垂水。
石缝里泛冷。
林守拙走在楚怀碑后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路边那三块碎碑。
昨日看见的黑色还在。
而且比傍晚时又深了一点。
它不再只是贴着石边。
更像是从碑里慢慢渗出来的。
一丝一丝。
极细。
极慢。
像墨。
又不像活人写上去的墨。
到了镇纸祠前，楚怀碑没先进门。
他先把灰布袋递给林守拙。
“去后面。”
“把湿烂的旧纸都捡出来。”
“完整的别动。”
“看见发黑的，先记位置。”
林守拙点头。
绕到祠后时，风一下就轻了。
这里比前头更静。
静得连雾都像是死的。
祠后半堵旧墙塌了。
墙根下堆着去年冬里和前几场雨后吹过来的旧纸。
有灯纸。
有残符纸。
也有些说不上来历的灰白碎片。
林守拙没急着下手。
他先站着看了一圈。
再慢慢蹲下。
那些被雨泡坏的旧纸大多黏在泥边。
边角软烂。
一夹就碎。
可碎纸堆外侧几张半埋在土里的旧纸，颜色却比别处更深。
像是被什么浸过。
却又不是雨水泡出来的脏色。
林守拙用竹夹轻轻拨开。
底下露出半块碎碑。
碑面上的字早磨没了。
边缘却沁着一层极淡的黑。
那黑色不是浮在表面。
更像是从石头里往外慢慢洇。
林守拙盯了几息。
又去看旁边另外两块碎碑。
果然都有。
只是轻重不同。
左边那块最淡。
靠里那块最深。
最深的那块碎碑边，纸也最湿。
可那湿又不是普通潮气。
它冷得发阴。
像把指尖里的热气一点点往外抽。
林守拙把手缩了回来。
他没立刻喊楚怀碑。
也没去碰那几块碑。
他只是先把位置记下。
哪块在前。
哪块在后。
哪一块离旧墙最近。
哪一块边上的纸最黑。
又是哪一块附近的泥更软。
这些年跟着楚怀碑做事，他学得最多的，不是手艺。
而是先看。
先记。
先别急着说自己看见了什么。
他又把几张被雨打坏的旧纸夹进灰布袋里。
夹到最里头时，竹夹尖忽然碰到一点硬物。
不是石。
像是木片。
林守拙动作一停。
他小心拨开湿纸。
底下露出一角发黑的薄木。
木片上似乎曾经有过字。
只是字早花了。
只剩一道像被水泡开又重新压进木纹里的暗痕。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楚怀碑的声音。
“守拙。”
声音不高。
却让他后背微微一紧。
因为这声音来得太近。
像是贴在耳后说的。
可他方才根本没听见脚步。
林守拙没回头。
只先应了一声。
“在。”
“收完了？”
“还差一点。”
身后安静了片刻。
楚怀碑这才从侧边走进他视线里。
老人手里空着。
显然根本没靠得那么近。
林守拙心里那点发紧没有散。
他把灰布袋收好，才低声道：“祠后这几块碎碑，边上都在发黑。”
楚怀碑没看袋子。
先看碑。
再看地。
最后才看林守拙。
“你踩没踩那几块石头？”
“没有。”
“用手碰了没有？”
“也没有。”
楚怀碑这才点头。
他走到那块最深的碎碑前，蹲下去看了几眼。
脸上没什么变化。
可林守拙还是看见，他扶着膝头的手略紧了一下。
“记住这地方。”
“以后再来，先看它。”
林守拙问：“这黑色到底是什么？”
楚怀碑起身。
“你现在只要知道。”
“它不是沾上去的。”
“是从里头出来的。”
说完这句，他便不肯再往下讲。
两人回纸铺时，天已经亮了。
街上人声也渐渐起来。
白石镇还是那个白石镇。
纸铺街也还是那条纸铺街。
可林守拙一路上都在想祠后那几块碎碑。
想那层从石里往外渗的黑。
也想楚怀碑方才先问的，不是“你看见了什么”。
而是“你踩没踩”。
像那几块石头本身，比黑色更要紧。
快到铺门时，林守拙回头看了一眼祠路尽头。
雾还没散。
那地方什么都看不清。
可他心里却第一次很明确地生出一个念头。
镇纸祠后头埋着的，恐怕不只是几块旧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