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绣坊里的刺------------------------------------------，过得还算顺利。，周管事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明天继续”，就把新花样子和布料放在了她绣架上。陈知意把那句话当成了认可，心里踏实了不少。，卯时还没到她就起来了。绣坊的规矩是卯时上工，也就是早上五点。她前一天晚上把第二天的线都准备好了，所以比别人快了一步，到绣房的时候天还没亮，屋里点了油灯，只有两三个女工在。。今天的花样是一对鸳鸯，比昨天的梅花复杂得多，光是丝线就要配七八种颜色。她先花了半个时辰理线，把每一种颜色都分好，缠在小竹筒上，然后才开始动针。。太小了，针尖都戳不进去，但绣出来的效果直接决定了整幅作品的神采。陈知意屏住呼吸，一针一针地绣，绣了三次才满意。“哟，新来的，这鸳鸯眼睛绣得不错啊。”，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夸奖，又像是阴阳怪气。，看见赵姐站在她绣架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她绣的鸳鸯。赵姐全名叫赵玉兰，是绣坊的老人，听说在这里干了五年了，手艺确实好，但脾气也确实是出了名的差。“谢谢赵姐。”陈知意客气地说。，目光从鸳鸯移到陈知意的脸上，又从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嘴角撇了撇，端着茶走了。，小声说：“别理她，她就那样。见不得新人好，你绣得越好她越不爽。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绣。。在陈家沟的时候，陈守义一家看她不顺眼，村里有些人看她也不顺眼，她早就习惯了。只要不影响她干活、不影响她赚钱，别人怎么看她，她不在乎。“看不顺眼”那么简单。，陈知意发现她放在绣架上的丝线少了两轴。她明明记得昨晚收工的时候把线都整理好了，红色和绿色的各一轴，今天早上来就不见了。
她在绣房里找了一圈，没找到。
“巧儿，你看见我放在这里的红线和绿线了吗？”
巧儿摇摇头：“没有啊，你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
“不可能，我昨晚亲手放在这儿的。”
陈知意站在绣架前想了很久，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赵玉兰的位置。赵玉兰正低着头绣花，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但陈知意注意到，她手边的线轴上，有一轴红线和一轴绿线，颜色和质地跟绣坊统一发的完全一样。
陈知意没有证据，不能说什么。她只能去库房重新领了两轴线，管库房的大姐看了她一眼，说：“你昨天不是刚领过吗？怎么又要？”
“弄丢了。”陈知意说。
大姐嘟囔了一句“小心点”，还是给了她。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用，她没有证据，周管事不可能为了两轴线去搜赵玉兰的东西。她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看紧了一些，每天晚上收工的时候把线轴锁进柜子里，钥匙随身带着。
**天，赵玉兰又来了。
“新来的，周管事让你去把后院的那批布料搬进来。”
陈知意看了看外面的天，正下着小雨。她看了看赵玉兰，又看了看周管事的屋子。周管事的门关着，不知道在不在。
“周管事亲口说的？”陈知意问。
赵玉兰的脸沉了一下：“怎么，我还能骗你不成？”
陈知意没再问了，放下针线去了后院。后院堆着十几匹布料，都用油布盖着，但油布破了几个洞，雨水渗进去，最上面那几匹已经湿了一片。她赶紧把布料往屋里搬，一匹布少说也有二三十斤，她一个人搬了十几趟，淋得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能拧出水来。
搬完之后她回到绣房，打了个喷嚏，走到周管事的屋子门口，敲门进去。
周管事正在看账本，抬头看见她浑身湿透的样子，皱了皱眉：“你怎么弄的？”
“赵姐说您让我去搬后院的那批布料。”陈知意说。
周管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搬布料了？”
陈知意没有说话。
周管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放下账本，站起来走到门口，朝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陈知意。
“你先去换身干衣裳，别着凉了。”周管事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以后，除了我亲自跟你说的活儿，谁让你干什么你都别干。”
“知道了。”陈知意说。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听见周管事在身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陈知意听出来了，那不是对她的叹息，是对赵玉兰的。
她换好干衣裳回到绣房的时候，赵玉兰正低着头绣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巧儿偷偷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
“是不是赵姐整你的？”巧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以前也这么整过我，让我去搬货，回来周管事说根本没让我搬。”
陈知意没接话，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绣。
她的手指有点僵，淋了雨之后指尖发凉，针都拿不稳。她把双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气，搓了搓，等手指暖和了一点再继续。
鸳鸯的另一只眼睛还没绣完，她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绣，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针尖上。
不去想赵玉兰，不去想淋湿的衣裳，不去想发凉的手指。
只想针和线。
她发现，当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绣花上的时候，其他的事情就没那么重要了。
---
第五天，陈知意开始值夜班。
绣坊有时候会接到急单，需要赶工，周管事会安排几个手艺好的女工晚上加班，加班费另算，一晚上二十个铜板。陈知意第一个报了名。
她需要钱。欠白砚书的债一天没还，她就一天不踏实。
晚上加班的人不多，加上她一共四个，都在同一间绣房里，每人一盏油灯，安安静静地绣花。陈知意绣得快，别人绣一针她绣两针，不是因为手艺比别人好，是因为她不想浪费灯油钱。油灯是自己买的，烧多少油花多少钱，她算过了，一晚上要烧掉三个铜板的油，不加紧绣就亏了。
绣到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多，其他三个人都走了，陈知意还在绣。
“陈姑娘，还不走？”最后一个走的刘姐打了个哈欠，“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再绣一会儿。”陈知意说。
刘姐走了，绣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夜很静，能听见远处打更的梆子声，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能听见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陈知意低头绣花，一针一针，不紧不慢。
她绣的是一幅牡丹图，很大，至少要绣半个月。周管事说这幅是给省城一个大客户订的，做好了有赏钱。陈知意想把赏钱也攒起来，加上月钱和加班费，三个月应该能还清白砚书的债。
她算过了，诊费加第一副药的钱，大概三两银子。她一个月月钱三百文，加班费一个月大概能挣两百文，加上赏钱，一个月能攒五百文左右。三个月就是一两半银子，不够，还要再攒三个月。
半年。
她要在绣坊干半年，才能还清那笔债。
半年不长，她等得起。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知意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那个人身上，月白色的长衫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白砚书。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绣房门口，看见里面还亮着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了。
“你怎么还在？”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陈知意放下针线，站起来，下意识地把绣架上的布料盖了盖——不是怕他看，是觉得自己绣的东西不够好，不好意思让人看。
“加班。”她说，“白公子怎么这么晚还来绣坊？”
白砚书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和一碟小菜。馄饨的香味飘出来，陈知意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尴尬地捂住肚子，脸微微发烫。
白砚书好像没听见，把馄饨端出来放在她面前：“吃吧，顺路带的。”
陈知意看了看馄饨，又看了看白砚书。馄饨皮薄馅大，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一看就不是路边摊能买到的，至少是酒楼里的东西。白氏绣坊在街尾，最近的酒楼在正街中间，从酒楼到绣坊确实顺路，但“顺路”这种话，她不太信。
“白公子，您不用这样。”她说，“您已经帮我够多了。”
白砚书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随意又好看。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陈知意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客气，像是一种……耐心。
“陈姑娘，”他说，“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觉得亏欠。一碗馄饨而已，吃了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知意抿了抿唇，没有再推辞。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皮薄馅鲜，汤头很浓，是骨头汤熬的，比她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她吃得很慢，不是故意矜持，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白砚书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她吃馄饨。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好吃吗？”他问。
陈知意点了点头，嘴里还**馄饨，没法说话。
白砚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好看。
吃完馄饨，陈知意把碗筷收拾好，放进食盒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白公子，我想跟您说个事。”
“你说。”
“我欠您的诊费和药钱，大概多少银子？”
白砚书想了想：“孙大夫出诊一次是二两银子，加上那副药，一共三两二钱。”
三两二钱。比她估的多了二钱。
陈知意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半年的收入要重新规划了。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白砚书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不急。”他说，“你慢慢还。”
“我会还的。”陈知意说，语气很坚定，“每个月从我月钱里扣，不够的加班的钱补。半年之内，一定还清。”
白砚书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又是那种很细微的变化，像水面上的涟漪。
“好。”他说，然后站起来，提起食盒，“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知意忽然叫住了他。
“白公子。”
他回过头。
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他替她请了大夫，付了诊费，给她找了活干，又给她送馄饨。一句“谢谢”怎么够？
但她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谢谢您。”她还是说了。
白砚书看着她，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半个身子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他微微弯了弯嘴角，说：“不用谢。”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知意站在绣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收拾东西。
她把油灯吹灭，锁好绣房的门，回到宿舍。
巧儿已经睡了，打着小呼噜。陈知意轻手轻脚地爬**，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白砚书的脸。
他坐在对面看她吃馄饨的样子，他说“不用谢”时嘴角弯起的弧度，他站在月光下回头看她时那双温和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要想。不要想。你们不是一路人。
但心跳不会骗人。
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快得像擂鼓。
---
第六天，麻烦来了。
早上陈知意到绣房的时候，发现她的绣架被人动过了。那幅绣了五天的牡丹图，被人从中间划了一刀。
很细的一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丝线断了，绣品就废了。这种大客户的订单，最忌讳的就是瑕疵，哪怕是一根断了的线，整幅作品都要重来。
陈知意站在绣架前，盯着那道细小的刀口，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五天，她绣了五天。每天早上卯时起来，晚上亥时才走，加班加点，一针一线，小心翼翼地绣。现在全毁了。
“哎呀，这是怎么了？”赵玉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假惺惺的惊讶，“这牡丹怎么破了？新来的，你也太不小心了吧？”
陈知意转过身，看着赵玉兰。
赵玉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弄的。”
“我没说是你弄的。”陈知意说，声音很平静。
她端着绣架去了周管事的屋子。
周管事看见那道刀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拿起绣架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刀口的方向和深度，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先出去。”周管事说，“这事我来处理。”
陈知意出去了，但没有走远，就站在走廊里。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周管事的屋子里传来说话声，听不太清，但能听出周管事的语气很严厉。又过了一会儿，赵玉兰从屋里出来了，脸色铁青，经过陈知意身边的时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等着。”赵玉兰咬牙切齿地说了三个字，走了。
周管事把陈知意叫进去，说：“那幅牡丹要重绣。这次的线不用你出，从库房领新的。另外，我给你七天时间，比原计划多了两天，够不够？”
“够。”陈知意说。
她端着新的布料和丝线回到绣房，坐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有点抖。但第二针就好了，第三针就更稳了。她把自己沉进针线里，像沉进水里一样，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赵玉兰在对面时不时地看她一眼，眼神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巧儿偷偷塞给陈知意一个馒头，小声说：“你小心点，赵姐那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知意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她知道。
但她不怕。
在陈家沟的时候，陈守义想抢她的房子和地，她没有怕。在绣坊里，赵玉兰想赶她走，她也不会怕。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人，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所以什么都不怕。
**章完
她在绣房里找了一圈，没找到。
“巧儿，你看见我放在这里的红线和绿线了吗？”
巧儿摇摇头：“没有啊，你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
“不可能，我昨晚亲手放在这儿的。”
陈知意站在绣架前想了很久，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赵玉兰的位置。赵玉兰正低着头绣花，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但陈知意注意到，她手边的线轴上，有一轴红线和一轴绿线，颜色和质地跟绣坊统一发的完全一样。
陈知意没有证据，不能说什么。她只能去库房重新领了两轴线，管库房的大姐看了她一眼，说：“你昨天不是刚领过吗？怎么又要？”
“弄丢了。”陈知意说。
大姐嘟囔了一句“小心点”，还是给了她。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用，她没有证据，周管事不可能为了两轴线去搜赵玉兰的东西。她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看紧了一些，每天晚上收工的时候把线轴锁进柜子里，钥匙随身带着。
**天，赵玉兰又来了。
“新来的，周管事让你去把后院的那批布料搬进来。”
陈知意看了看外面的天，正下着小雨。她看了看赵玉兰，又看了看周管事的屋子。周管事的门关着，不知道在不在。
“周管事亲口说的？”陈知意问。
赵玉兰的脸沉了一下：“怎么，我还能骗你不成？”
陈知意没再问了，放下针线去了后院。后院堆着十几匹布料，都用油布盖着，但油布破了几个洞，雨水渗进去，最上面那几匹已经湿了一片。她赶紧把布料往屋里搬，一匹布少说也有二三十斤，她一个人搬了十几趟，淋得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能拧出水来。
搬完之后她回到绣房，打了个喷嚏，走到周管事的屋子门口，敲门进去。
周管事正在看账本，抬头看见她浑身湿透的样子，皱了皱眉：“你怎么弄的？”
“赵姐说您让我去搬后院的那批布料。”陈知意说。
周管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搬布料了？”
陈知意没有说话。
周管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放下账本，站起来走到门口，朝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陈知意。
“你先去换身干衣裳，别着凉了。”周管事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以后，除了我亲自跟你说的活儿，谁让你干什么你都别干。”
“知道了。”陈知意说。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听见周管事在身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陈知意听出来了，那不是对她的叹息，是对赵玉兰的。
她换好干衣裳回到绣房的时候，赵玉兰正低着头绣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巧儿偷偷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
“是不是赵姐整你的？”巧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以前也这么整过我，让我去搬货，回来周管事说根本没让我搬。”
陈知意没接话，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绣。
她的手指有点僵，淋了雨之后指尖发凉，针都拿不稳。她把双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气，搓了搓，等手指暖和了一点再继续。
鸳鸯的另一只眼睛还没绣完，她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绣，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针尖上。
不去想赵玉兰，不去想淋湿的衣裳，不去想发凉的手指。
只想针和线。
她发现，当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绣花上的时候，其他的事情就没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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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陈知意开始值夜班。
绣坊有时候会接到急单，需要赶工，周管事会安排几个手艺好的女工晚上加班，加班费另算，一晚上二十个铜板。陈知意第一个报了名。
她需要钱。欠白砚书的债一天没还，她就一天不踏实。
晚上加班的人不多，加上她一共四个，都在同一间绣房里，每人一盏油灯，安安静静地绣花。陈知意绣得快，别人绣一针她绣两针，不是因为手艺比别人好，是因为她不想浪费灯油钱。油灯是自己买的，烧多少油花多少钱，她算过了，一晚上要烧掉三个铜板的油，不加紧绣就亏了。
绣到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多，其他三个人都走了，陈知意还在绣。
“陈姑娘，还不走？”最后一个走的刘姐打了个哈欠，“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再绣一会儿。”陈知意说。
刘姐走了，绣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夜很静，能听见远处打更的梆子声，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能听见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陈知意低头绣花，一针一针，不紧不慢。
她绣的是一幅牡丹图，很大，至少要绣半个月。周管事说这幅是给省城一个大客户订的，做好了有赏钱。陈知意想把赏钱也攒起来，加上月钱和加班费，三个月应该能还清白砚书的债。
她算过了，诊费加第一副药的钱，大概三两银子。她一个月月钱三百文，加班费一个月大概能挣两百文，加上赏钱，一个月能攒五百文左右。三个月就是一两半银子，不够，还要再攒三个月。
半年。
她要在绣坊干半年，才能还清那笔债。
半年不长，她等得起。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知意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那个人身上，月白色的长衫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白砚书。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绣房门口，看见里面还亮着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了。
“你怎么还在？”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陈知意放下针线，站起来，下意识地把绣架上的布料盖了盖——不是怕他看，是觉得自己绣的东西不够好，不好意思让人看。
“加班。”她说，“白公子怎么这么晚还来绣坊？”
白砚书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和一碟小菜。馄饨的香味飘出来，陈知意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尴尬地捂住肚子，脸微微发烫。
白砚书好像没听见，把馄饨端出来放在她面前：“吃吧，顺路带的。”
陈知意看了看馄饨，又看了看白砚书。馄饨皮薄馅大，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一看就不是路边摊能买到的，至少是酒楼里的东西。白氏绣坊在街尾，最近的酒楼在正街中间，从酒楼到绣坊确实顺路，但“顺路”这种话，她不太信。
“白公子，您不用这样。”她说，“您已经帮我够多了。”
白砚书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随意又好看。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陈知意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客气，像是一种……耐心。
“陈姑娘，”他说，“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觉得亏欠。一碗馄饨而已，吃了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知意抿了抿唇，没有再推辞。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皮薄馅鲜，汤头很浓，是骨头汤熬的，比她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她吃得很慢，不是故意矜持，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白砚书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她吃馄饨。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好吃吗？”他问。
陈知意点了点头，嘴里还**馄饨，没法说话。
白砚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好看。
吃完馄饨，陈知意把碗筷收拾好，放进食盒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白公子，我想跟您说个事。”
“你说。”
“我欠您的诊费和药钱，大概多少银子？”
白砚书想了想：“孙大夫出诊一次是二两银子，加上那副药，一共三两二钱。”
三两二钱。比她估的多了二钱。
陈知意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半年的收入要重新规划了。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白砚书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不急。”他说，“你慢慢还。”
“我会还的。”陈知意说，语气很坚定，“每个月从我月钱里扣，不够的加班的钱补。半年之内，一定还清。”
白砚书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又是那种很细微的变化，像水面上的涟漪。
“好。”他说，然后站起来，提起食盒，“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知意忽然叫住了他。
“白公子。”
他回过头。
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他替她请了大夫，付了诊费，给她找了活干，又给她送馄饨。一句“谢谢”怎么够？
但她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谢谢您。”她还是说了。
白砚书看着她，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半个身子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他微微弯了弯嘴角，说：“不用谢。”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知意站在绣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收拾东西。
她把油灯吹灭，锁好绣房的门，回到宿舍。
巧儿已经睡了，打着小呼噜。陈知意轻手轻脚地爬**，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白砚书的脸。
他坐在对面看她吃馄饨的样子，他说“不用谢”时嘴角弯起的弧度，他站在月光下回头看她时那双温和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要想。不要想。你们不是一路人。
但心跳不会骗人。
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快得像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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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麻烦来了。
早上陈知意到绣房的时候，发现她的绣架被人动过了。那幅绣了五天的牡丹图，被人从中间划了一刀。
很细的一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丝线断了，绣品就废了。这种大客户的订单，最忌讳的就是瑕疵，哪怕是一根断了的线，整幅作品都要重来。
陈知意站在绣架前，盯着那道细小的刀口，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五天，她绣了五天。每天早上卯时起来，晚上亥时才走，加班加点，一针一线，小心翼翼地绣。现在全毁了。
“哎呀，这是怎么了？”赵玉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假惺惺的惊讶，“这牡丹怎么破了？新来的，你也太不小心了吧？”
陈知意转过身，看着赵玉兰。
赵玉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弄的。”
“我没说是你弄的。”陈知意说，声音很平静。
她端着绣架去了周管事的屋子。
周管事看见那道刀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拿起绣架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刀口的方向和深度，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先出去。”周管事说，“这事我来处理。”
陈知意出去了，但没有走远，就站在走廊里。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周管事的屋子里传来说话声，听不太清，但能听出周管事的语气很严厉。又过了一会儿，赵玉兰从屋里出来了，脸色铁青，经过陈知意身边的时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等着。”赵玉兰咬牙切齿地说了三个字，走了。
周管事把陈知意叫进去，说：“那幅牡丹要重绣。这次的线不用你出，从库房领新的。另外，我给你七天时间，比原计划多了两天，够不够？”
“够。”陈知意说。
她端着新的布料和丝线回到绣房，坐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有点抖。但第二针就好了，第三针就更稳了。她把自己沉进针线里，像沉进水里一样，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赵玉兰在对面时不时地看她一眼，眼神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巧儿偷偷塞给陈知意一个馒头，小声说：“你小心点，赵姐那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知意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她知道。
但她不怕。
在陈家沟的时候，陈守义想抢她的房子和地，她没有怕。在绣坊里，赵玉兰想赶她走，她也不会怕。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人，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所以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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