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完美一天------------------------------------------，窗帘动了。，是一道三十度的缝隙，精准得像手术刀。，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的睫毛颤了颤，身体比意识更先醒来——手腕上的心率监测手环轻轻震动了一下，记录下他从睡眠切换到清醒的那一刻。，智能床垫完成了最后一轮脊柱减压**，缓缓放平。"早安，林远。"，听起来像是三十岁左右的女性，不年轻但也不老，说话的节奏刚刚好，不快不慢。"今日气温14至18度，空气质量优。您的睡眠质量评分87分，略高于上周均值。建议今日摄入蛋白质含量稍高的早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暖在他起身的瞬间自动调高了两度，脚底的触感从微凉变成温热。，走向洗手间。，没有开关，没有声音，一切都是自动的。镜面上滚动着今日要闻推送——三则新闻，每则不超过两百字，配图精美，是他最可能感兴趣的内容。。：今日穿衣指数，微凉，建议薄外套。，就是那件浅灰色的，薄款。，但**已经替他决定了。，镜面弹出一条消息。
不是新闻，是微信。
苏晚晚："早，今天单位见～"
后面跟着一个太阳的表情，黄颜色的那种。
林远的嘴角动了动，拿起手机回复："好，早。"
他打了一个爱心表情，又删掉了，改成一个"OK"的手势。想了想，还是把"OK"删掉，换成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嗯"。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镜面右下角又跳出一行小字：
"距离您与苏晚晚的婚礼还有97天。您已连续15天未主动联系她，沟通频率略低于理想值。建议今晚安排一次视频通话。"
林远的手指顿在牙刷上。
他的牙刷还在嘴里，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流，但他忘了继续刷。
97天。
15天。
沟通频率。
理想值。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问号。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周比较忙，有两个项目要赶，所以没怎么和晚晚聊天。
但他想了想，又好像不是。
因为就算是周末，他也没怎么主动找她。
他在忙什么？
他想了三秒，想不起来。
三秒后，他继续刷牙。
七点十五分，林远走进楼下的社区食堂。
取餐盘，扫描腕带，找位置坐下。一切都是自动的——他的餐位早就被系统安排好了，靠窗的位置，光线刚刚好，不刺眼但也不昏暗。
桌上摆着他上周评价最高的早餐组合：
水煮蛋，两个，剥好了壳的。
全麦面包两片，夹着生菜和一片低脂奶酪。
一份蔬菜沙拉，淋着焙煎芝麻酱，酱汁的量是系统根据他的口味偏好精确计算的。
一杯豆浆，温度刚好入口，不烫嘴但也不凉。
"您的热量摄入将控制在487千卡。"头顶的送餐机器人发出提示，声音不大，像是在他耳边说悄悄话，"符合您今日的减脂目标。预计十点半会出现轻微饥饿感，已在您的工位储物柜中备好坚果包。"
林远点点头，低头吃饭。
食堂里很安静。
每个人都在低头看自己的镜面屏，或者专注地吃着面前的食物。没有**声说话，没有盘子碰撞的声音，没有服务员喊号的声音。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被调低了音量。
他吃完了最后一**拉，喝掉最后一口豆浆。起身的时候，余光瞥见邻桌一对老人在安静地下棋。
不是真的棋盘，是全息投影的那种，棋子是透明的蓝色光点，落在桌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两个老人一左一右坐着，一个在皱眉思考，一个在轻轻点头。没有人在旁边指指点点，没有人在催促他们快点吃快点走。
那画面看起来很……
林远想了一个词，然后又否定了。
舒服？
是舒服。
但好像不止是舒服。
他站在原地，端着餐盘，看着那两个老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
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下一步棋怎么走吗？
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比如今天的天气，比如昨天看的电视，比如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问题不在**给他推送的新闻里，不在他需要处理的工作里，不在他今天的日程安排里。
它就只是……冒出来了。
然后又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了。
他想起来，他该上班了。
他把餐盘放回回收处，出门上班。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老人还在下棋，安静地，不紧不慢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画面……
算了，不想了。
他转身，走进了早高峰的人流里。
**大厦位于北京三环外，是一座通体银白色的建筑。
从远处看，它像是一把直插云霄的钥匙，银白色的表面反射着晨光，亮得有些刺眼。
林远每天步行二十三分钟到达这里。今天的步速比昨天快了0.3%，手环上有提示。
"检测到您昨日深睡时长比预期少了12分钟，建议今日增加晨间运动量。当前步速略低于最优区间，建议提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又看了一眼前面的路。
提速就提速吧，反正系统都说了。
他加快了脚步。
大厦门口排着队。
不是混乱的队，是整齐的、有序的队列。每个人都保持着恰好一米的距离，刷卡，测温，面部识别，然后鱼贯而入。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推搡，没有人抱怨。
林远排在队伍里，低头看手机。
工作群里弹出消息，是主管程明发的：
"@所有人 今日九点部门例会，议题：Q3季度效能评估优化方案。届时**将发布本季度各小组的幸福指数排名，请各位做好准备。"
幸福指数。
林远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
这是他每天都在与之打交道的东西。
作为**系统的初级规划师，他的工作就是用算法和模型，把"幸福"这个东西拆解成一个个可量化的指标，然后设计相应的资源调配方案。
说白了，就是用代码告诉全国人民：
你今天有多幸福，你应该怎么才能更幸福，你的幸福指数在全省排第几名，你应该和什么样的人交朋友，你应该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有时候会想，这份工作算不算一种黑色幽默。
但大多数时候，他不会去想这个问题。
他只是工作，然后下班，然后回家，然后睡觉，然后第二天再来。
周而复始。
队伍往前移动了一下，他跟上去。
八点五十八分，林远坐在工位上。
工位是一张白色的圆形桌台，桌面上嵌着一块40寸的触控屏。他的所有工作都在这块屏幕上完成——数据建模，方案设计，会议协作，系统模拟。
屏幕上显示着他的头像和工号，旁边是一行小字：
"欢迎回来，林远规划师。今日待办事项：3项。建议优先级：项目A＞项目*＞项目C。"
九点整，屏幕自动亮起。
主管程明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身后是淡蓝色的**Logo。
程明四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审视。
"好，人齐了。"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头像列表，"今天的议题大家应该都知道了，Q3效能评估。首先我要恭喜数据三组，本季度他们的幸福指数模型准确率达到了91.7%，全系统第一。"
屏幕上出现一串鼓掌的表情，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虚拟掌声。
林远跟着点了一下头。
"当然，"程明的语气没变，"准确率提升的空间还很大。上个月有个案例，一个独居老人的幸福指数显示正常，但他在家中去世了三天后才被发现。"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问题出在哪里？"程明问。
没人回答。
"数据盲区。"程明自己给出了答案，"我们的模型采集了老人的饮食、运动、睡眠、社会关系等数据，但没有采集情感寄托这个变量。他的儿子每年来看他两次，每次停留不超过四十分钟。这是模型里的空白。"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在模型里加入情感深度这一维度。具体怎么量化，怎么采集数据，你们想。"
会议继续进行。
林远一边听着，一边在自己的草稿区写写画画。
他画了一个圆，又在圆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圆。
两个圆之间，是一片空白。
他想，那大概就是"数据盲区"。
十点半，林远站起身去接水。
路过隔壁组的工位时，他看见一个女孩在偷偷抹眼泪。
他认得她。
周琳，上个月刚入职的新人，和他不在一个组，但有时候会在食堂碰到。她个子不高，圆脸，说话声音软软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此刻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桌上放着一包拆开的纸巾，抽得只剩一半了。
"周琳？"
他停下脚步。
周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林……林远学长？"
她抽了抽鼻子，声音有点哑："没事，我就是……有点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
周琳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
"我爸……"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被降级了。"
"降级？"
"效能分级。"周琳把眼泪擦掉，深吸一口气，"他是建筑工人，干了三十年。昨天**发布了他的年度效能评估，说他的身体机能下降，劳动产出效率低于均值，要把他从*级降到C级。"
林远愣了一下。
效能分级他当然知道。
**、*级、C级、D级、E级，每一个级别都对应着不同的资源配比。
医疗资源优先级、子女教育补贴、住房分配排队顺序、退休后的养老金系数……全挂钩的。
*级降C级，意味着这些指标都要往下调。
"他……"林远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接受了吗？"
"怎么可能接受？"周琳的声音有点抖，"他干了一辈子，从十八岁就开始干，现在五十八了，说降就降……"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红了。
"我去找主管申请复核了，"她说，"我查过了，他的数据采集周期只有三个月，太短了，不准确。而且他去年带了两个徒弟，这些都没算进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林远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安慰她，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会好起来的"，但他知道这句话很空。
他想说"数据可能有误差"，但他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
他想说"你可以找**申诉"，但他知道申诉的成功率低得可怜。
最后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周琳低着头擦眼泪。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桌上。
"先擦擦。"他说，"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周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声"谢谢"。
林远点点头，转身走向茶水间。
接完水，林远走回工位。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的温度刚刚好，是系统根据他今天的体温测算出的最佳饮用温度。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是灰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
就是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了什么。
昨天回家的时候，他看到路边有个老人摔倒了。
不是那两个下棋的老人，是另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摔倒在人行道上，半天没爬起来。
有三个人围上去，把他扶起来了。
他当时想上前帮忙。
但手环震动了一下——"检测到您的心率略高于均值，建议保持匀速行走，预计32分钟后到家。"
他看了一眼手环，又看了一眼那个摔倒的老人。
那三个人已经把老人扶起来了，其中一个在打电话，好像是在叫救护车。
他放慢了脚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把老人扶到路边的长椅上坐着，正在和他说话。老人摆摆手，好像在说"没事没事"。
他没有看清他们的脸。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然后回家，然后吃饭，然后睡觉。
然后第二天早上六点，被精准唤醒。
他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忽然觉得……
他也不知道觉得什么。
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但他想了三秒，想不出是什么。
三秒后，他喝完了水，坐回工位，打开了工作界面。
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
"您的幸福指数预测值为78分，略高于昨日同期。继续保持。"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78分。
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相不相信这个数字。
他只知道，他刚才想起了那个摔倒的老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个感觉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它不在那个"78分"里面。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是一下子暗下来的黑，像是有人按了开关。
林远走出大厦，发现天空飘起了细雨。
雨丝很细，几乎看不清，但落在脸上能感觉到凉意。
手环震动："检测到降雨，建议使用雨具或等待接驳车。预计接驳车到达时间：3分钟。"
他选择等待。
雨丝斜斜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外套上，很快就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他抬头看着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林远。"
有人叫他。
他回头。
是苏晚晚。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撑着一把透明伞，正朝他小跑过来。
"不是说今天加班吗？"林远有些意外。
"临时取消了。"苏晚晚站到他面前，把伞举高了一点，"正好来接你。"
她挽住他的胳膊，两人一起往接驳车站点走。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天怎么样？"苏晚晚问。
"还行，老样子。"
"加班累不累？"
"还好。"
他们聊着一些有的没的，走到了站点。
接驳车已经在等了，车门缓缓打开。
上车的时候，林远低头系鞋带，余光瞥见苏晚晚的侧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起来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幸福。
但他总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被压着。
他想问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车门关上，车子启动了。
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城市的霓虹在雨雾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
"晚晚。"
"嗯？"
"……没什么。"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车窗的声音。
林远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被精准控制的灯光和车辆，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早上食堂里那两个下棋的老人。
办公室里的周琳。
路上那个摔倒的老人。
还有屏幕上那个"78分"。
他想了很久。
他想不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那两个下棋的老人，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那个摔倒的老人，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周琳哭的时候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堵在胸口。
车到站的时候，他还是想不出答案。
回到公寓，他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手环震动："建议入睡时间：22:47。您今日情绪波动略大，建议进行10分钟冥想。"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没有动。
22:47。
他躺在这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云。
他想，他今天确实有点……
有点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今天想起了一些以前不会想起的事情。
比如那两个下棋的老人在想什么。
比如那个摔倒的老人后来怎么样了。
比如周琳的父亲降级之后会怎么样。
比如他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幸福"。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但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想起来，**说他的幸福指数是78分。
78分。
中等偏上。
不算低，但也不算高。
刚刚好。
就像他的人生一样。
刚刚好。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睡意涌上来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想：
如果人生真的被安排得这么完美，那为什么……
这个念头没有说完，他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