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庶妾青云  |  作者:无比开心的me  |  更新:2026-04-14
将军府------------------------------------------。,几件换洗衣裳,一条打了补丁的被子,一把用了三年的马刷,一个缺了口的水碗。这些家当装在一个麻袋里,扎上口,往花云背上一搁,就算搬完了。,一个包袱皮就包圆了。他站在马厩外头,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二十年的窝棚,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留恋,也不是解脱,更像是一个做了很久的梦忽然醒了,醒过来发现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实。“爹,走了。”毛钱钱牵着花云走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声。“嗯”了一声,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跟了上去。,他只派了个小厮把毛钱钱和毛大志的**契送过来,顺便带了一句话:去了将军府好好干,别给马场丢人。毛钱钱接过**契,揣进怀里,拍了拍,觉得那两张纸比一块砖头还沉。,走路要大半个时辰。毛钱钱本想让毛大志骑花云,毛大志不肯,说一匹瘸马驮两个人走那么远的路,腿还要不要了。毛钱钱说花云不瘸,毛大志哼了一声说你是睁眼瞎。父女俩拌了几句嘴,最后还是都靠两条腿走。,步伐轻快,左前腿落地的声音比右腿轻一些,但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毛大志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马确实不瘸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说了您不信,现在信了吧。信了。”毛大志难得没有反驳。,将军府的围墙出现在了视野里。毛钱钱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道高墙,墙头上的琉璃瓦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墙太高了,她仰到脖子酸才看到顶。墙那头传来马嘶声,不止一匹马,听声音至少有二三十匹。,腰挎长刀,目不斜视。毛钱钱牵着花云走过去,侍卫拦住了她,问她是干什么的。她报了名字,说奉十四爷之命来马房当差。侍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花云和毛大志,挥了挥手让她进去了。。,穿过一个铺着青石板的院子,绕过一堵雕刻着福禄寿三星的砖雕照壁,眼前豁然开朗。正中间是一条宽得能并排走三辆马车的甬道,甬道两旁种着银杏树,树叶正黄,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毯子。甬道尽头是一座高大的正厅,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怀远堂”三个大字。
毛钱钱不认识那三个字,但她觉得好看。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好看,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这里头住的是大人物的好看。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了上来,四十来岁,圆脸,留着短须,穿一件藏蓝色茧绸袍子,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他自我介绍说姓高,是将军府的内宅管事,专门管府里杂务的。高管事说话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样子,领着毛钱钱和毛大志绕过正厅,穿过一个月亮门,到了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马房就在这里。
将军府的马房比马场的小得多,但收拾得比马场整齐。一溜青砖瓦房,一共八间马厩,每间马厩能拴两匹马。马厩前面是一个用青砖铺成的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放着石槽和木桶。马房旁边有一排矮房子,是养马人的住处。
高管事指了指最东边那间矮房子,说那是毛钱钱和毛大志的住处。又指了指马房,说现在府里养着十二匹马,每天早上要刷毛,喂料,清马粪,下午要遛马,晚上要添夜草。另外,十四爷那匹黑色战马要单独照顾,那马脾气不好,别人近不了身,就交给毛钱钱了。
毛钱钱一一记下,把行李放进矮房子里,就开始干活了。
她先去看了那匹黑色战马,那马拴在最里面那间马厩里,体型比赤风还要大一圈,浑身漆黑,只有额头有一小块白色的菱形花纹。它看见毛钱钱走过来,耳朵往后一背,鼻孔张大,喷出一股粗气,一副“别靠近我”的架势。
毛钱钱没有急着靠近,先在马厩外头蹲了一会儿,让那匹马看清她。她蹲着不动,嘴里哼着那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小调,声音低低的,像风吹过草叶。那匹马耳朵转了转,从往后背变成了往前竖,鼻孔里的粗气也变成了正常的呼吸。
她站起来,慢慢走进马厩,伸手摸了摸**脖子。**肌肉绷了一下,但没有躲。她顺着毛的方向一下一下摸,从脖子摸到肩膀,从肩膀摸到后背。**身体慢慢放松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你也就是看着凶。”毛钱钱小声说,“其实比赤风好说话多了。”
她给这匹马取了个名字叫乌云,当然这个名字也是她自己在心里叫的,不会告诉任何人。
将军府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毛钱钱把十二匹马都看了一遍,记住了每一匹的脾气和习惯。有的马喜欢吃甜的草料,有的马喜欢喝温水,有的马刷毛的时候要从左边刷,有的马要从右边刷,这些细节她都记在脑子里,比记字还牢。
晚上她回到矮房子里,毛大志已经铺好了地铺,还从厨房讨了两个窝头一碗咸菜。父女俩蹲在地上吃窝头,毛钱钱吃得很香,毛大志吃得心不在焉。
“爹,您怎么了?”毛钱钱问。
“没什么。”毛大志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就是觉得这地方太大,人太多,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就回去看马,马场您待了二十年,不也过来了。”
毛大志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担忧。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早点睡”,就转过身去面朝墙,不说话了。
毛钱钱知道她爹心里有事,但她不知道是什么事。她躺在地铺上,听着墙外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毛钱钱正在马房里给乌云刷毛,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她听脚步声就知道来的是女人,马场女人的脚步声她听了十二年,粗重,急促,不带犹豫。但这个脚步声不一样,它不仅轻,还慢,还有节奏,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丈量。
她抬头一看,果然是婉晴。
婉晴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镶边旗装,头上戴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起路来步摇上的流苏一晃一晃的。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毛钱钱。”婉晴站在马房门口,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笑容。“听说你来了将军府,我特意来看看你。”
毛钱钱放下刷子,胡乱行了个礼。“给章佳姑娘请安。”
婉晴摆了摆手,让她不必多礼。她走进马房,目光从乌云身上扫过去,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毛钱钱脸上。
“你倒是勤快,这么早就起来干活了。”
“养**人都是天不亮就起的,习惯了。”
婉晴点了点头,从丫鬟手里接过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豌豆黄,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杏仁茶。她把食盒放在马房的木架上,对毛钱钱说:“早上没吃吧?先用些点心。”
毛钱钱看着那些点心,咽了一下口水。桂花糕金黄软糯,上面撒着干桂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豌豆黄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一样大小,上面还点了山楂糕做装饰。杏仁茶的香味更浓,隔着碗都能闻到那股甜丝丝的味道。
但她没有伸手去拿。
“章佳姑娘太客气了,这些点心太精致了,我吃着不习惯。”她说。
婉晴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又冷了一瞬。上次在马场,毛钱钱拒绝了她送的红绳。这次在将军府,毛钱钱又拒绝了她送的点心,一次可以是巧合,两次就是刻意了。
“你是怕我下毒吗?”婉晴半开玩笑地说。
毛钱钱笑了笑,那笑容憨厚朴实,看不出任何心机。“不是怕,是不敢。我一个奴才,哪配吃姑**东西。姑娘赏我点粗茶淡饭就行,这些精贵的点心,还是姑娘自己留着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婉晴的好意,又没有冒犯她。婉晴盯着毛钱钱看了两秒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你倒是个有分寸的。”婉晴把食盒盖上了,递回给丫鬟。“既然你不爱吃这些,那我就不勉强了。”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毛钱钱一眼。
“对了,十四爷今天中午在府里用饭,你到时候去正厅候着,十四爷说要见你。”
毛钱钱应了一声,目送婉晴离开了马房。
婉晴走出马房院子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加快脚步,走过月亮门,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到了一个没人的拐角才停下来。
“姑娘。”丫鬟跟上来,小心翼翼地说,“那个毛钱钱也太不识抬举了,姑娘赏她点心她都不要。”
婉晴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那帕子是蜀锦的,绣着兰花,一角绣了一个“婉”字。她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才开口说话。
“她不是不识抬举,她是太识抬举了。”婉晴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知道我给她东西不是好意,所以她不要。一个十二岁的丫头,能有这个心眼,不简单。”
丫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婉晴没有再说什么,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走到正厅后面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正厅的窗棂上。窗棂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玄色衣裳的身影。
那是胤禵。
婉晴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个笑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她重新挂上那副温柔和善的面孔,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正厅。
毛钱钱没有去吃那些点心,她把食盒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婉晴的丫鬟,然后继续刷马。
乌云今天心情不错,乖乖站着让她刷,偶尔甩甩尾巴赶**。毛钱钱刷到乌云的肚子时,发现它肚皮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癣,皮屑脱落,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她仔细看了看,断定是真菌感染,需要涂药。
她去找高管事要药,高管事说府里没有马用的药膏,让她自己去药铺买。她问了一嘴药铺在哪儿,高管事说了个地址,她记下了,打算下午抽空去买。
中午,毛钱钱换了那件灰蓝色短袄,用湿布擦了擦脸,把头发重新编了一遍,去了正厅。
正厅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八把太师椅分列两侧,每把椅子旁边都放着一个高脚茶几,茶几上摆着青花瓷的盖碗。正中间是一幅**画,画的是山水,两侧挂着一副对联。毛钱钱不认识上面的字,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厅堂的气派,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派。
胤禵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正在喝。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长袍,没有穿骑装,看起来少了几分武将的凌厉,多了几分贵公子的从容。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生得端庄大方,穿一件宝蓝色旗装,头上戴着赤金点翠首饰。毛钱钱没见过她,但猜也猜得到,这应该就是十四阿哥的嫡福晋完颜氏。
婉晴坐在完颜氏下手的位置,正端着一碗茶慢慢喝。她看见毛钱钱进来,放下茶碗,朝她笑了笑。
毛钱钱跪下去磕头,给胤禵和完颜氏请了安。完颜氏让她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打补丁的袖口上停了停。
“你就是毛钱钱?”完颜氏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
“回福晋的话,奴婢就是。”
“听说你养马很厉害,马场的瘸马都能养好。”
“那是马场的师傅们教得好,奴婢就是搭把手。”
完颜氏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再问。
胤禵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毛钱钱。他的目光很沉,像是在掂量什么。毛钱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了眼睛,盯着地上的青砖缝。
“行了,你去吧。”胤禵终于开了口,“马房的活儿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奴婢记住了。”毛钱钱又磕了个头,退出了正厅。
她走出正厅的时候,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不是热的,是紧张的。她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顺天府丞,隔着栅栏。今天跪在皇子面前说话,她才发现,贵人的气场真的会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快步走回马房,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把心跳稳住。乌云从马厩里探出头来,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脸,像是在问她怎么了。
“没事。”毛钱钱抱住乌云的脑袋,“就是觉得,这地方比马场难待多了。”
乌云打了个响鼻,表示赞同。
下午,毛钱钱抽空去了一趟药铺,买了治马癣的药膏。药铺的掌柜听说她是给马买药,多问了几句**状况,毛钱钱一一回答了。掌柜觉得这丫头懂行,少收了十文钱。
毛钱钱揣着药膏往回走,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巷子里说话。她本来没在意,但那句话里提到了“明德员外郎”四个字,她的脚步一下子定住了。
“明德员外郎那个外室女,听说找到了。”
“找到了?在哪儿?”
“好像是哪个马场,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是听了一耳朵。”
毛钱钱站在巷口,心跳得咚咚响。外室女,马场,这些词凑在一起,让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消失了。
她想再听几句,但巷子里的人已经走远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里。
她站在巷口愣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回走。一路上她都在想那两句话,想得入了神,差点走过了将军府的大门。
回到马房,她给乌云涂了药膏。乌云觉得*,不停地扭头想蹭掉,毛钱钱按住它的脑袋不让它动,嘴里哄着“别动别动,一会儿就好了,你蹭掉了还得再涂”。
乌云不情不愿地安静下来,但耳朵一直往后背,表示它很不高兴。
毛钱钱涂完药膏,靠在马厩的柱子上,脑子里还在想那两句话,外室女,马场。她想起养父毛大志说过“你是我捡来的”,她想起自己手腕上的枫叶状胎记,从小到大她都没在意过,但此刻那个胎记忽然变得刺眼起来。
她撸起袖子,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胎记,枫叶形状,红红的,在皮肤上印着,像一枚印章。
她从来没有问过毛大志,她是从哪里捡来的,亲爹亲娘是谁。她不敢问,怕问了之后发现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怕问了之后连现在这个爹都不是自己的。
但今天那两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外室女?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她知道。大户人家的男人在外面养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外室女。这种孩子比正经的庶出还不如,连族谱都上不了。
她是外室女吗?她的亲生父亲,是那个什么明德员外郎吗?
毛钱钱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胎记。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了。想这些有什么用,就算她是明德员外郎的女儿,她也是个被丢掉的女儿。一个被丢掉的人,找回去干什么,找回去再被丢一次吗?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去给马添草料了。
毛大志蹲在矮房子门口抽旱烟,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他听见了巷子里那些话吗?他没有说,但握着烟袋的手微微发抖。
夕阳西下,将军府的屋顶被染成了金红色。毛钱钱把十二匹马都喂了一遍,给乌云又涂了一次药膏,把马房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干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她回到矮房子里,毛大志已经做好了晚饭。一锅棒子面粥,一碟腌萝卜,两个杂面馒头。毛钱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烫嘴,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爹。”她忽然开口。
“嗯。”
“您说,我是您捡来的,那您是在哪儿捡的?”
毛大志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他把筷子重新捏紧,低着头喝粥,不抬头。
“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知道。”毛钱钱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您亲生的,那我是谁家的孩子?我亲爹亲娘是谁?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毛大志放下碗,抬起头看着毛钱钱。他的眼睛浑浊,眼角有眼屎,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他看着毛钱钱,看了很久,久到毛钱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是别人放在马场门口的。”毛大志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那天早上我起来扫马厩,听见门口有婴儿哭声,出去一看,你就躺在那里。裹着一个小被子,手腕上有个胎记。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信,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
毛钱钱沉默了很久。“那您为什么养我?”
毛大志又沉默了,他拿起烟袋,想点又没点,放在手里来回搓。“没人要你,我就养了。我一个马奴,穷得叮当响,养个丫头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大,但你命硬,喝米汤都活了。”
毛钱钱的眼睛红了,鼻子酸酸的,但她没有哭。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毛大志问。
“去看马。”毛钱钱的声音闷闷的,“乌云今天涂了药,我得看看它有没有蹭掉。”
毛大志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烟袋终于点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毛钱钱走进马房,乌云从马厩里探出头来。它把脑袋伸过来,贴着她的脸,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脖子上。她抱住乌云的脑袋,把脸埋在它的鬃毛里,肩膀微微颤抖。
乌云一动不动,安静地站着,像一座黑色的山。
马房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将军府的飞檐翘角上,像一个不会说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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