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书中罪  |  作者:大派星弟弟  |  更新:2026-04-14
童谣------------------------------------------ 童谣,短到宋长明只走了十几步就看到了尽头。尽头的墙上嵌着一扇白色的门,门上画着一朵向日葵,花瓣是**的,花盘是棕色的,画得很幼稚,像是小孩子的手笔。向日葵的下方用彩色蜡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欢迎来到太阳班!”,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怪异感。这种怪异感不是来自恐惧,而是来自一种错位——前几章的氛围是阴森、压抑、充满未知的恐惧,而这一章的开头却是一扇画着向日葵的门,像是在告诉他:你以为恐怖只有一种样子吗?不,恐怖也可以是彩色的。。。,目测有一百多平米,比普通***的教室宽敞得多。地面铺着彩色的泡沫地垫,红黄蓝绿拼成一幅巨大的彩虹图案。墙上贴着各种手工作品——纸折的花朵、棉花做的云朵、吸管拼成的太阳。角落里有一个玩具架,上面摆满了积木、玩偶、绘本。另一侧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几杯没喝完的牛奶和半块咬了一口的饼干。,正常的***教室,正常的午后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正常的温暖和安静。。,教室里的光线不是来自窗外。窗户是有的,窗帘也是拉开的,但窗玻璃外面是一片纯白色的虚空,没有任何景物,也没有任何光源。光线是从墙壁和天花板本身散发出来的,柔和但不自然,像是一个巨大的灯箱从四面八方照亮了整个空间。,教室正中央坐着七个孩子。,每个人坐在一把小椅子上,面朝圆心。椅子是***常见的那种塑料椅,五颜六色的,但孩子们的衣服都是统一的——白色衬衫,深蓝色短裤或短裙,胸口别着一个圆形的小徽章,徽章上印着向日葵的图案。,三男四女。他们的长相都很普通,普通到宋长明盯着他们看了十秒钟,转身就记不住任何一个人的脸。不是因为他们长得没有特点,而是因为他们脸上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孩子。。他们会动,会扭,会东张西望,会交头接耳,会把手里的东西扔来扔去。但这七个孩子像七尊小雕像,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圆心。。
一本很大的书,A3纸大小,封面是红色的硬壳,上面用金色的字印着标题。宋长明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清了那行字:
《太阳班童谣集》
他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去。前几章的经验告诉他,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进入”的时机,过早或过晚都可能触发不该触发的东西。他等了几秒钟,观察孩子们的动静。
没有动静。
他们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七个孩子的目光都集中在圆心那本书上,好像那本书是他们存在的唯一理由。
宋长明犹豫了一下,迈步走进了教室。他的运动鞋踩在泡沫地垫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但孩子们还是没有反应。他们像是设定好程序的玩偶,只对特定的刺激做出回应。
他慢慢地走近那圈椅子,在距离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来。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那本书的封面细节——除了标题,封面下方还画着一排小动物:兔子、猫、狗、鸟、鱼、青蛙、老鼠。每种动物都用不同的颜色画,鲜艳得有些刺眼。
“你好,”宋长明试探性地开口,“你们是——”
话没说完,七个孩子同时抬起了头。
七个孩子的七双眼睛同时看向他。那种感觉就像被七盏探照灯同时照到,不是光线的压力,而是注意力的重量。宋长明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如芒在背”——不是背上,而是全身,每一寸皮肤都被那些目光刺穿。
孩子的眼睛本应该是清澈的、天真的、充满好奇的。但这七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天真,甚至没有恶意。它们空洞得像七个没有星星的夜空,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然后,他们笑了。
七个孩子同时咧开嘴,露出牙齿。不是那种天真烂漫的笑,而是一种整齐划一的、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手同时按下开关的笑。嘴角上扬的幅度完全一样,眼睛眯起的角度完全一样,甚至连露出的牙齿数量都完全一样——每人六颗,上面四颗,下面两颗。
宋长明后退了一步。
“欢迎来到太阳班,”坐在最左边的男孩开口了,声音是正常的童声,但语调平得像机器,“今天我们要唱一首新童谣。”
坐在他旁边的女孩接着说:“请你和我们一起唱。”
另一个女孩说:“不能停。”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说:“也不能打断。”
最小的那个女孩——坐在宋长明正对面、大约四五岁的样子——用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用唱歌一般的语调说:“唱完之后,轮到你。”
宋长明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轮到我”是什么意思?轮到我唱歌?还是轮到我——像童谣里唱的那样——发生“意外”?
他想起了那张便签纸上的规则提示,虽然第三章的规则提示是错的,但那是被篡改过的。这一章的规则他还没有看到任何书面提示,只能从孩子们的话里拼凑。
“不能停”和“不能打断”——这应该就是规则。童谣开始之后,他必须跟着唱,而且不能打断童谣的进行。一旦停下或打断,就会触发某种惩罚。
但他还有一个疑问:“轮到你”指的是什么?是轮到他唱,还是轮到他成为童谣的主角?
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孩子们已经开始唱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坐在最左边的男孩。他的声音尖锐而清脆,像玻璃珠子掉在瓷砖上: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宋长明愣了一下。这是他很熟悉的童谣,小学音乐课上学过的《太阳当空照》。但接下来的歌词变了。
第二个孩子接上,声音同样尖锐,但多了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包——”
不对。宋长明记得原版歌词是“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不是“**包”。但这不是普通的改编,因为第三个孩子唱出的下一句更加离谱:
“我去***,老师不知道——”
**个孩子,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一拉线,我就跑,轰的一声学校不见了——”
宋长明浑身一僵。
这首童谣他听过。不是在学校里学的,而是在网上看到的——某个论坛上有人贴出“黑暗版童谣”,其中就有这首《***》。据说是一些孩子私下传唱的改编版本,用来发泄对学校的不满。他当时觉得这只是小孩子调皮,没当回事。
但现在,七个孩子用那种天真无邪的声音齐声唱出这些歌词,他只觉得毛骨悚然。
孩子们唱完第一段,停了大约两秒钟。在这两秒钟的间隙里,宋长明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的声音。他循声看去,发现教室角落里那堆积木正在自己移动。红色的积木从架子上滑下来,落在地上,然后是蓝色的、**的、绿色的,它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一块一块地堆叠起来,越堆越高,越堆越不稳。
当最后一块积木放上去的时候,整个积木塔晃了晃,然后轰然倒塌。
积木块散了一地,有几块滚到了宋长明脚边。他低头看,发现其中一块积木的侧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第一句,积木塔。”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最左边那个男孩的目光。男孩的嘴角还挂着那种整齐划一的微笑,但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期待。像是在说: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不跟着唱的后果。
不,不对。他还没有唱。孩子们唱第一段的时候,他没有跟着唱,因为他不知道规则。而积木塔的倒塌——那是一个警告。如果他不唱,下一个“意外”可能就不是积木塔了。
孩子们开始唱第二段。
这一次,宋长明竖起了耳朵,准备跟上。但第二段的歌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这是《数**》的开头。但接下来的歌词变了。
“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到这里还正常。但第三个孩子接上的时候,旋律忽然变了调,从欢快的童谣变成了缓慢的、近乎哀歌的节奏:
“一只**不见了,妈妈在哭呀——”
**个孩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是在耳语:
“水里找,岸上找,找不到它——”
宋长明张了张嘴,想跟着唱,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切入。孩子们的合唱是连续的、无缝衔接的,他找不到一个停顿点可以加入。他试着在“找不到它”之后的间隙里开口,但刚发出一个音节,孩子们就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七个孩子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那种空洞的、黑漆漆的注视,让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他发出的那个音节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呃”,然后卡在了嗓子里。
他没有唱出来。
孩子们没有说什么。他们只是转回头,继续唱第三段。但宋长明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玩具架那边传来的。他转头看去,发现玩具架上那些玩偶正在发生变化。
一个布偶兔子的脑袋慢慢地从身体上分离,棉花从断口处涌出来,像白色的血。一个塑料娃娃的手臂咔嗒一声掉在地上,然后是另一只手臂,然后是腿,最后是头,整个娃娃像被拆解了一样散落在架子上。一只毛绒小熊的眼睛从眼眶里滚了出来,落在泡沫地垫上,弹了两下,滚到宋长明脚边。
他低头看那只眼睛。黑色的塑料眼珠,背面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扣,扣上刻着一行字:“第二段,玩偶。”
宋长明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明白了。这首童谣不是一首完整的歌,而是由无数段拼凑而成的——每一段对应教室里的一样东西。第一段的“积木塔”,第二段的“玩偶”,第三段——他不敢想第三段会对应什么。
孩子们开始唱第三段。这一次,旋律变得更加诡异,从哀歌变成了某种类似于摇篮曲的调子,缓慢而温柔,但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这是《小兔子乖乖》。但接下来的歌词,宋长明从未听过。
“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
到这里还是原版。但第三个孩子唱出的是:
“回来的不是妈妈,是大灰狼呀——”
**个孩子的声音变得像在哄孩子睡觉:
“小兔子别害怕,快躲进床底下——”
第五个孩子接上,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大灰狼进来了,床底下也有它——”
第六个孩子的声音几乎是叹息:
“小兔子小兔子,你为什么不说谎呀——”
第七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女孩——用那种唱歌般的语调唱出了最后一句:
“因为妈妈说,说谎的孩子被狼吃呀——”
这一段结束后,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宋长明听见了第三个声音。不是从积木架传来的,也不是从玩具架传来的,而是从他身后传来的。他猛地转身,看见教室后面那面墙上挂着的一排画——孩子们的手工作品,纸折的花朵、棉花做的云朵、吸管拼成的太阳。
那些画正在燃烧。
不是被火焰点燃,而是从纸张内部向外自燃。纸折的花朵从花心开始变黑,棉花做的云朵从边缘开始卷曲,吸管拼成的太阳从中心开始融化。火势不大,但蔓延得很快,几秒钟之内,那些色彩鲜艳的手工作品就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灰烬。
灰烬从墙上飘落下来,落在泡沫地垫上,其中一片落在了宋长明的肩膀上。他伸手捻起那片灰烬,发现它不是普通的灰——它上面有字。
“第三段,手工作品。”
宋长明把灰烬捏碎在指尖,转回身看着那七个孩子。
他们还在微笑。那种整齐划一的、六颗牙齿的微笑,在教室温暖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七张面具。面具下面是空洞的、漆黑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他必须唱。
不管他会不会唱,不管他能不能跟上,他必须发出声音。否则,下一段对应的是什么?也许是他脚下的地板,也许是他头顶的天花板,也许是他身后的门——也许是他自己。
孩子们开始唱**段。
宋长明没有等。在第一个孩子开口的瞬间,他就跟着唱了。他不知道歌词,不知道旋律,但他让自己的喉咙发出声音——任何声音——只要和孩子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就算是“跟着唱”了。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当他开口的瞬间,他发现自己不是在“跟唱”,而是被“牵引”着唱。他的声带不再受自己控制,而是被一种外力拉扯着,发出特定的音调和节奏。他像一个提线木偶,嘴巴在动,声音在出,但那不是他想唱的内容。
**段的歌词是: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宋长明的嘴不受控制地跟着唱出了这些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和孩子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合声——他的声音是成年男性的低沉,孩子们的声音是清脆的童声,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把大提琴和一组口哨在合奏。
但接下来的歌词变了。
第三个孩子唱道:“喵喵喵猫来了——”
**个孩子唱道:“小老鼠快下来——”
第五个孩子唱道:“下不来下不来——”
第六个孩子唱道:“灯台太高了——”
第七个孩子唱道:“小老鼠小老鼠,你为什么偷油吃呀——”
然后,所有孩子加上宋长明,一起唱出了最后一句:
“因为饿呀,因为饿呀,三天没吃东西啦——”
歌声落下。
宋长明猛地闭上了嘴,但余音还在教室里回荡,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舌头发麻,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摩擦过。
然后他听见了**个声音——不,不是听见,是感觉到了。他的胃在抽搐。一种强烈的饥饿感从腹部涌上来,像一只手在他的胃里翻搅。他明明几个小时前——如果“几个小时”在这个世界里还有意义的话——还在出租屋里喝过咖啡、抽过烟,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像是饿了三天三夜。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低血糖的那种发抖。他的胃里空荡荡的,酸液在翻涌,食道里泛上一股苦味。
**段对应的东西,是他自己的身体。
宋长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最小的女孩说过的话——“唱完之后,轮到你。”不是唱完整首童谣之后才轮到他,而是每一段唱完之后,都会“轮到”某样东西。积木塔、玩偶、手工作品、他的身体……下一段会轮到什么?他的手臂?他的腿?他的心脏?
他必须让童谣停下来。
但他不能打断。规则说“不能打断”,意思是不能在孩子们唱的过程中插嘴、阻止、或者做任何干扰童谣进行的事情。但童谣结束之后呢?孩子们说“唱完之后,轮到你”——如果他能抢在“轮到你”发生之前做些什么,也许能改变规则。
或者,规则本身是有漏洞的。前几章的经验告诉他,每一章的规则都不是绝对的——第一章他遵守了规则,活了下来;第二章他打破了规则(用刀杀镜像?不,他没有杀,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但依然通关了;第三章他违反了“不要上台”的规则,但也通关了,只是付出了情感的代价。
所以规则不是死命令,而是有弹性的。关键不在于是否遵守规则,而在于是否理解了规则背后的逻辑。
那这一章的规则逻辑是什么?
“不能停,不能打断”——这是孩子们告诉他的。但这句话本身就可能是陷阱。就像第三章那张便签上写着“不要回头”,但真正的规则是“不要上台”。这一章,也许真正的规则不是“不能停”,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需要时间思考,但孩子们不会给他时间。
第五段开始了。
这一次,旋律变得更加怪异。它不再是任何一首宋长明听过的童谣,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由七个孩子即兴创作的调子。音阶忽上忽下,节奏忽快忽慢,像一台走调的八音盒在播放一首不存在的曲子。
歌词也变得更加难以理解:
“我有一个小秘密,藏在水缸底——”
“什么秘密呀?红色的秘密——”
“不是红色的,是蓝色的——”
“不是蓝色的,是黑色的——”
“黑色的是什么?是眼睛呀——”
“谁的眼睛?你的眼睛——”
“不是我的,是它的——”
宋长明被迫跟着唱。他的声带再次被那种外力拉扯,发出和他意愿完全相反的声音。他唱出了“谁的眼睛?你的眼睛”,唱出了“不是我的,是它的”,每一个字都像碎玻璃一样划过他的喉咙。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剧痛。
不是那种被东西扎到的刺痛,而是一种从眼球内部向外扩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生长的钝痛。他本能地闭上眼睛,但疼痛没有减轻,反而加剧了。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在膨胀,在变大,在从眼眶里往外挤。
他猛地睁开眼。
视力模糊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恢复。他眨了眨眼,看见教室里的光线变暗了一些——不是灯光在变暗,而是他的视力在下降。他看东西开始出现重影,像戴了一副度数不对的眼镜。
第五段对应的东西,是他的眼睛。
宋长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按照这个节奏,第六段、第七段、第八段……每一段都会对应他身上的一部分,直到他被拆解成和那些玩偶一样散落一地的零件。他必须找到停止的方法。
他试着在孩子们唱完第五段、第六段开始前的那个间隙里做点什么。那个间隙大约有两秒钟——在最后一个孩子的尾音落下和第一个孩子的起音升起之间。两秒钟,足够他说一个词。
他在第五段结束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个字:
“停!”
声音在教室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孩子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七个孩子同时转过头,七双空洞的眼睛同时盯着他。微笑还挂在脸上,但笑容凝固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教室里的光线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稳定。
安静。
极度的安静。
安静到宋长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锤子敲在胸腔里。
然后,最小的那个女孩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唱歌般的轻快,而是变成了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你打断了。”
宋长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规则是‘不能打断’,”女孩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宋长明的耳朵里,“你打断了。所以现在,轮到你了。”
“轮到我”终于来了。
但不是以他想象的方式。

教室里的光线开始变化。不再是均匀的、从墙壁和天花板散发出来的柔和白光,而是变成了一种脉动的、像是心跳一样的闪烁。光暗交替的频率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他跳一下,光线暗一下;他停一下,光线亮一下。
七个孩子站了起来。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七台机器同时启动。他们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面朝宋长明,然后开始向他走来。步伐也是整齐的,每一步的间距、速度、落地的声音都完全一致。
宋长明后退。但他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不是墙壁,而是某种柔软的、有弹性的表面。他回头一看,发现教室的门不见了。原本是门的位置变成了一面彩色的墙壁,上面画着向日葵、云朵和太阳,和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
他被困住了。
孩子们在向他逼近。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泡沫地垫上,发出轻微的“噗”声。七个人的脚步声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有节奏的、催眠般的鼓点。噗,噗,噗,噗。
宋长明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打断了童谣,触发了惩罚。但惩罚是什么?是这些孩子要对他做什么?还是童谣的下一段将以他为主角?规则说“不能打断”,但没说打断之后会发生什么。也许不是必死的结局,而是另一种挑战。
他想起第三章。他违反了“不要上台”的规则,上了台,但他没有死。他完成了和父亲的告别,然后幕布合拢,门出现了。违反规则不等于死亡,而是等于触发了一个“支线任务”。完成支线任务,同样可以通关,甚至可能比遵守规则得到更多。
那么,这一章违反规则的“支线任务”是什么?
孩子们在他面前一米处停了下来。
最小的那个女孩——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仰起头看着他。她真的很小,身高大概只到他的腰部,瘦瘦的,梳着两条小辫子,辫子上扎着红色的蝴蝶结。如果是在现实世界中,她应该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
但她的眼睛是黑的。不是棕色的、不是深灰色的,而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反光的黑色,像两个无底洞。
“你打断了童谣,”她说,“所以你要代替童谣。”
“代替童谣是什么意思?”宋长明问。
“童谣本来有八段,”女孩说,“你打断了第七段的前奏。所以第七段不能唱了。第八段也不能唱了。你要自己唱第九段。”
“第九段?”
“第九段是你自己的童谣,”女孩说,嘴角的微笑扩大了一些,露出了更多的牙齿,“你要唱出你自己的故事。唱对了,门会打开。唱错了——你就永远留在太阳班,成为我们的同学。”
宋长明看了看其他六个孩子。他们的脸上还是那种整齐划一的微笑,但宋长明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那个胖乎乎的男孩,左手缺了一根小拇指。最右边的女孩,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像是一条缝上去的线。还有一个男孩,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着,像是受过伤。
他们不是普通的孩子。他们曾经也是“同学”——也许是从前闯入这一章的人,也许是被这本书吞噬的某种存在。他们唱错了自己的童谣,然后永远留在了这里。
宋长明深吸了一口气。
“我唱,”他说,“第九段。但我要知道规则——唱对的标准是什么?”
“标准很简单,”小女孩说,“你的童谣必须是真实的。不能撒谎,不能隐瞒,不能修饰。你唱出的每一个字,都必须是你真正的故事。如果你的童谣让我们相信你是真实的,门就会打开。如果我们觉得你在撒谎——你就留下来。”
宋长明沉默了几秒钟。
唱出自己的故事。真实的,不加修饰的,不能撒谎的。这不正是前几章一直在让他做的事情吗?第二章让他面对自己的愧疚,第三章让他面对自己的遗憾。这一章,让他面对自己的——什么?真实?
也许不是真实,而是**。
把所有的伪装都脱掉,把所有的粉饰都擦掉,把自己最不堪、最脆弱、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部分,用童谣的形式唱出来。而且要唱给七个孩子听,让他们来评判真假。
这不是惩罚。这是审判。
“我唱,”宋长明说,“但我不太会唱歌。”
小女孩歪了歪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像是好奇的光芒。“没关系,”她说,“童谣不需要好听。童谣只需要是真实的。”
她转过身,走回那圈椅子旁边,坐下。其他六个孩子也依次坐下,围成一个半圆,面朝宋长明。他们的手放在膝盖上,身体挺直,像七个小法官。
教室里的光线再次变化,从脉动的闪烁变成了一种稳定的、温暖的金色。那本红色封面的《太阳班童谣集》还放在圆心,但它自己翻开了,翻到了空白的一页。那一页的顶部,一行字正在自动浮现:
“第九段·宋长明的童谣”
宋长明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荒谬的平静。
他曾经在无数个深夜坐在电脑前,面对空白的Word文档,试图写下第一个字。那种恐惧、那种焦虑、那种“万一写不好怎么办”的自我怀疑,他太熟悉了。但此刻,面对这本会自己写字的书,面对七个等待他开口的孩子,他反而觉得轻松。
因为这一次,他不需要构思,不需要设计,不需要考虑读者喜不喜欢、编辑满不满意。他只需要说真话。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很稳。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他唱的是原版《太阳当空照》的开头,但接下来的歌词,是他自己的:
“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一个人坐着发呆呀?”
“我说小**不知道,我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电话。”
“爸爸走了十二年,妈妈在老家,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写小说。”
“写了十年,没人看,赚的钱不够交房租。”
“我不敢回家过年,因为亲戚会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说我是作家,他们笑了,问我‘出书了吗’。”
“我说快了,快了,快了。”
“快了八年了。”
宋长明唱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没有停。
“我有一个小秘密,藏在枕头底下——”
“不是钱,不是照片,是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信是写给爸爸的,写在我拿到第一笔稿费的那天晚上。”
“我想告诉他,我赚钱了,我写的故事有人看了,我没有辜负他给我取的名字。”
“但那封信写了三年都没写完。”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我赚的那点钱,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写的故事,看的人不到一百个。”
“我辜负了那个名字。”
“长明,长明,一盏长明的灯。”
“我连自己的灯都点不亮。”
教室里的光线随着他的歌声微微颤动,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七个孩子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宋长明注意到,最小的那个女孩歪头的角度变大了一些,像是在认真地听。
他继续唱。
“我有一个梦想,藏在抽屉最里面——”
“不是当作家,不是出名,不是赚钱。”
“是有一天,妈妈不用再担心我。”
“是有一天,我能站在爸爸的墓前,说一句‘我过得很好’。”
“但我过得不好。”
“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起床,是想‘今天写什么’。”
“我想不出来,我就躺着,躺到中午,躺到下午。”
“然后我起来,泡一杯咖啡,坐在电脑前,盯着空白的屏幕。”
“光标在闪,我的心也在闪——闪的是同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还在写?’”
“‘你写了也没人看。’”
“‘你换个工作吧,找个正经工作。’”
“‘你三十岁了,你还要这样过多久?’”
宋长明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的声音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如果不写了,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试过不写。有一整个月,我一个字都没写。”
“那一个月,我每天刷手机,看视频,打游戏,做所有‘正常人’做的事情。”
“但我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
“不是因为没有写作,而是因为没有了自己。”
“我写的东西没人看,但那是我唯一能证明‘我活着’的方式。”
“就像一盏灯,虽然很暗,虽然照不远,但它还在亮着。”
“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唱到这里,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唱不下去了,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唱出的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不是因为没有机会,而是因为他不敢。他怕别人听完之后会说“你想太多了你太矫情了你只是不够努力”。他怕自己的痛苦被轻飘飘地否定,就像他否定自己笔下那些角色的痛苦一样。
但此刻,在这间诡异的***教室里,面对七个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孩子,他反而觉得安全。因为他们不会否定他。他们只是听。
“第九段还没唱完,”最小的女孩开口了,声音依然冰冷,但宋长明注意到她的语调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你要唱完。童谣需要结局。”
“我没有结局,”宋长明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童谣,”女孩说,“童谣一定有结局。你只是不知道它是什么。唱出来。”
宋长明闭上了眼睛。
结局。他的故事有什么结局?他的人生才走了三十年,远没有到结局的时候。但如果这本书就是他的结局——如果他永远走不出这二十章,永远被困在这本他未完成的小说里——那他的结局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七个孩子,看着那本红色封面的童谣集,看着空白页上“第九段·宋长明的童谣”那行字。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我不知道这本书的结局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出去。”
“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还在不在。”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还在写。”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多害怕,不管多痛苦,我还在写。”
“因为我答应过爸爸——虽然他没有让我答应过什么——但我答应过自己。”
“不灭。”
“这就是我的童谣。”
“没有结尾的童谣。”
“因为我还在唱。”
歌声落下的瞬间,教室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宋长明睁着眼睛,看着那七个孩子。他们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不是变成了某种恐怖的东西,而是变成了……普通的、孩子的表情。最小的那个女孩眨了眨眼,黑色的瞳孔里出现了一点光,像是深井里终于照进了一缕阳光。
那本童谣集自己合上了。
封面上金色的字在闪烁,然后慢慢褪色,变成了一行新的字:
“宋长明的童谣·第九段·未完待续”
门出现了。
不是从墙壁上长出来的,而是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之前被某种力量隐藏了。白色的门,上面画着向日葵,向日葵下面写着“欢迎来到太阳班!”——和宋长明进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七个孩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们的动作不是整齐划一的。胖乎乎的男孩先站起来,揉了揉膝盖。缺了小拇指的男孩伸了个懒腰。脖子上有疤痕的女孩打了个哈欠。他们变成了真正的孩子——随意的、不规则的、鲜活的。
最小的女孩走到宋长明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你的童谣是真的,”她说,声音不再是冰冷的机器音,而是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五岁女孩应该有的、软糯的、带着奶音的声音,“所以你可以走了。”
宋长明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黑洞洞的了,而是变成了浅棕色的、清澈的、带着一点湿意的眼睛。
“你们呢?”他问,“你们能走吗?”
女孩摇了摇头。
“我们的童谣是假的,”她说,“我们唱了自己编的故事,不是真的。所以我们留下来了。但没关系,我们在这里很开心。太阳班很好玩,每天都有新同学来。”
宋长明的心揪了一下。
他看着其他六个孩子,他们正围在那张放着牛奶和饼干的小桌子旁边,有说有笑地分着饼干。那个场景看起来无比正常,无比温馨,但宋长明知道,那层温馨的表面下面,是某种他无法触碰的、更深层的东西。
这些孩子曾经是真实的吗?还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这本书的一部分,是这一章用来测试闯关者的工具?他无法判断。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他们不是邪恶的。他们只是被困在这里的、某种存在形式的生命。
“如果我以后能回来,”宋长明说,“如果我找到办法——我会回来找你们的。”
女孩歪了歪头,笑了。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种整齐划一的、六颗牙齿的笑,而是真正的、孩子的、带着一点狡黠和天真的笑。
“你不用回来,”她说,“你只要记住我们就好了。就像第二章说的——记住,就是存在。”
宋长明愣了一下。
这个孩子知道第二章的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本书的所有章节是连通的,每个“角色”都知道其他章节发生的事情。或者,更可怕的一种可能——这些孩子不是独立的个体,他们都是这本书的某种延伸,是同一个意识的无数个分身。
他没有时间深究。门已经开始发光了,像是在催促他离开。
他站起来,走到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七个孩子站在教室中央,围成一个小圈,手拉着手。他们又开始唱歌了,但这一次不是那种诡异的、变调的童谣,而是一首真正的、温暖的、宋长明小时候也唱过的歌: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再见——”
最后一句“再见”,七个孩子同时转向他,同时挥手。
宋长明举起手,也挥了挥。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很短的走廊,和进来时一样。但走廊的墙壁上多了一些东西——七幅小画,像是孩子们的手工作品,画的是向日葵、云朵、太阳、小鸟、小兔子、小**和一只老鼠。每幅画的右下角都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字迹稚嫩,但能辨认出来:
“**豆豆阿花二毛妞妞皮皮小七”
宋长明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向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新的门,门上贴着标签——“第五章”。标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红色圆珠笔写的:
“第五章的规则:不要相信任何人。”
宋长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不要相信任何人。在前几章,他学会了不要相信镜子里的自己,不要相信规则提示,不要相信童谣的表面含义。现在,他被告知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角色”吗?包括那个在第三章给他提示的女声吗?包括这些门上的便签本身吗?
他掏出手机。电量降到了61%,屏幕上出现了第三个图标——一个向日葵的图标,旁边写着“**章·童谣·已通过”。
他锁了屏,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第五章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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