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奥斯卡小金人非你莫属------------------------------------------，丞相府的书房内烛火已燃尽最后一截。，揉了揉酸涩的腕骨。案上摊着连夜赶出的北境战略详案，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十二张宣纸。窗外传来鸟鸣，天快亮了。，推开半扇窗。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与那个世界汽车尾气的味道截然不同。顾珩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最后一幕——周砚抓住他手臂的温度，还有那句“你很优秀”。，此刻回想起来，竟比这冷风还刺骨。“相爷，该**了。”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宫里的轿子已经到了。”，转身看向铜镜。镜中人穿着白色中衣，长发披散，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伸手碰了碰脸颊，触感真实，温度真实。这不是梦。，小太监递上一个精致的食盒：“相爷，这是陛下赏的。”。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码放整齐的桂花糕，色泽金黄，甜香扑鼻。和昨日顾瑜买的一样，却又不一样——这糕点做工更精细，盛在御用的青瓷碟里，旁边还放着一方丝帕。“陛下说，”小太监低着头，声音细细的，“顾相昨日献策有功，特赐点心，望顾相保重身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在那个世界，周砚就喜欢做这种事——招标会后递来的热水和饼干，**里的那句“你很优秀”，现在又是桂花糕。永远是这样，在划清界限之后，又递过来一点若有似无的关切。“替我谢陛下恩典。”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放在桌上。顾珩没碰，径直走出房门。（他记得我爱吃桂花糕。可我记得的，是他每次递来关心后立刻退回去的样子。），天色已大亮。今日有小朝会，只召了几位重臣，地点在文华殿偏殿。顾珩到的时候，兵部尚书李承、户部尚书王琨、枢密使赵崇都已到了。三人看见他，神色各异。“顾相来了。”李承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带着审视。这位兵部尚书是武将出身，年过五十，在北境打过仗，对顾珩昨日那套“迂回战术”显然不太买账。
王琨则笑呵呵的：“顾相年轻有为，昨日一番话，让老夫茅塞顿开啊。”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户部管钱粮，打仗就是烧钱，顾珩那套“联络漠北部族许以财货”的方案，意味着要从户部库银里再挖一笔。
枢密使赵崇最沉默，只点了点头。这位是先帝旧臣，太后娘家的远亲，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对周砚提拔顾珩这事，一直持观望态度。
顾珩一一还礼，心里清楚得很：这三人，没一个真心服他。
“陛下驾到——”
太监的唱喏声响起，四人躬身行礼。周砚从侧门进来，已换上常服，玄色长袍，腰系玉带，没了昨日朝会上的冕旒，那张脸便清晰了许多。顾珩抬眼，正对上他的视线。
只一瞬，周砚移开目光，走到主位坐下：“都坐吧。”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但顾珩注意到，周砚眼下也有淡淡青黑，显然昨夜也没睡好。
（他也没睡。是在批奏折，还是在想回去的办法？）
小朝会开始。李承先汇报了北境最新军情：戎狄攻破三城后并未深入，而是在城外扎营，似在等什么。镇北将军请求增兵五万，粮草三十万石。
“五万？”王琨皱眉，“李尚书，户部今年的预算已经见底，北境军费本就超支，再调五万兵，三十万石粮，你让老夫从哪里变出来？”
“变不出来也得变！”李承声音提高，“戎狄若真破了北境，一路南下，损失的就不止三十万石粮了！”
“可国库空虚是事实——”
“二位大人，”顾珩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争论停了下来。他看向周砚，周砚也正看着他，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顾珩从袖中取出昨夜写的方案，摊开在桌上：“增兵是必须的，但未必是五万。臣详细算过，北境现有守军八万，粮草可支撑三个月。戎狄此次出兵约十万，但他们是各部族联军，并非铁板一块。”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若派两万精骑驰援，不与戎狄正面**，只袭扰其粮道和后军。同时，从西线调一万兵马佯动，做出要断其后路的姿态。再派使臣携金银绸缎北上，联络漠北的塔塔尔部——他们与戎狄有世仇，只要许以好处，必愿出兵袭扰。”
“两万加一万，还是三万兵。”王琨说，“粮草呢？”
“粮草十五万石足矣。”顾珩说，“因为这三万兵不会与戎狄长期对峙。戎狄联军内部本就不和，只要粮道被扰，后路受胁，漠北部族再在背后捅一刀，他们自己就会乱。一旦生乱，镇北将军的八万守军正面出击，可一击而溃。”
殿内安静片刻。李承盯着地图，手指在上面比划，忽然一拍桌子：“妙啊！顾相此计，是以最小代价，逼戎狄自乱！”
王琨也若有所思：“十五万石粮……户部挤一挤，倒是能拿出来。”
只有赵崇一直没说话。这位枢密使摸着胡子，缓缓道：“顾相此计虽妙，但风险也大。若戎狄不顾后路，直扑北境关隘呢？若塔塔尔部收了钱财不出兵呢？若西线佯动被识破呢？”
三个“若”，每个都直指要害。
顾珩看向赵崇，这位老臣的目光沉静，却带着某种深不见底的审视。他忽然明白，赵崇问的不是计策，而是他这个人——一个二十六岁的丞相，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凭什么在军国大事上指手画脚。
“赵枢密所虑极是。”顾珩说，语气不卑不亢，“所以此计关键有三：一是两万精骑的主将必须善用奇兵，敢深入敌后；二是派往漠北的使臣必须能言善辩，且熟悉草原部族恩怨；三是西线佯动要真，要做出真要出兵的样子，哪怕调集民夫虚张声势。”
他停顿，看向周砚：“而这三件事能否成，不在计策本身，在用人。”
周砚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才开口：“顾相以为，该用何人？”
“精骑主将，臣推荐骁骑校尉陈锋。”顾珩说，“他曾在北境驻守五年，熟悉地形，去年曾率五百骑深入草原三百里，烧了戎狄一个粮仓，全身而退。”
“使臣，臣推荐鸿胪寺少卿沈清。他精通戎狄、羌、漠北诸部语言，曾三次出使，上次漠北部族内乱，就是他周旋调解。”
“西线佯动，可让安西将军张辽负责。他戍守西线十年，熟知羌人习性，且用兵谨慎，必不会露破绽。”
三个人名，每个都有理有据。李承和王琨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顾珩才当丞相半年，竟对军中将领、朝中官员如此熟悉？
只有周砚知道，这不是顾珩熟悉，是顾珩脑子里的“记忆”熟悉。这个世界的顾珩，能在三年内从状元爬到丞相，靠的不仅是文采，更是这份洞察和识人之明。
“准。”周砚说，声音不大，却定下了调子，“就按顾相所言。李尚书，今日就拟调兵文书。王尚书，十五万石粮草，十日内务必运抵北境。赵枢密，用印发令吧。”
“臣遵旨。”三人起身领命。
赵崇在起身时，看了顾珩一眼。那眼神很深，顾珩读不懂，但他知道，这位枢密使对他的忌惮，又深了一层。
（他推荐的人，都是真正能办事的。可越是这样，越显得扎眼。赵崇不会喜欢一个太能干的丞相。）
小朝会结束，已近午时。顾珩随着李承、王琨走出文华殿，三人在殿外寒暄几句，各自散去。顾珩正要走，一个小太监追上来：“顾相留步，陛下宣您御书房议事。”
又来了。顾珩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带路。”
御书房里，周砚正在看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说：“过来看看。”
顾珩走过去，在周砚身侧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君臣该有的分寸。
“你推荐的陈锋，去年烧戎狄粮仓那事，兵部报的是斩首八十级，但你可知实情？”周砚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他烧的那个‘粮仓’，其实是戎狄一个部族老弱的过冬营地。烧完之后，那个部族冻饿而死三百余人，其中大半是妇孺。”
顾珩背脊一僵。
“沈清三次出使，上次调解漠北部族内乱，他收了双方钱财，最后让较弱的那方割地赔款，导致那个小部族去年冬天整个族群南迁投奔戎狄，反而增强了戎狄实力。”
“张辽用兵谨慎，但过于谨慎。三年前羌人犯边，他手握三万兵，对面只有八千，却不敢出战，任由羌人劫掠三个村镇后扬长而去。事后他报的是‘羌人势大，据险固守’。”
周砚说完，转过身，看着顾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你推荐的这三个人，一个狠辣，一个贪财，一个怯战。”周砚说，声音很平，“但你依然推荐他们，为什么？”
顾珩与他对视。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周砚不只是那个世界的竞争对手，更是这个世界的皇帝——一个在深宫长大、在外戚环伺中挣扎求生、二十二岁就不得不学会看透人心的皇帝。
“因为狠辣的人，敢深入敌后；贪财的人，知道怎么用钱财打动别人；怯战的人，最适合佯动——他不会冒进，不会弄假成真。”顾珩说，每个字都清晰，“我要的是他们完成特定任务，不是选道德圣人。”
周砚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是错觉。
“你和我想的一样。”他说，转身走回书案后，“坐吧。”
顾珩没坐，依然站着：“陛下叫臣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三个人吧？”
周砚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递过来。顾珩接过，打开，是御史**名**他的折子，落款有七个名字，为首的是御史中丞刘琮。内容无非是那些：年少轻狂，幸进高位，北境之策是纸上谈兵，恐误国事。
“刘琮是太后的远房侄孙。”周砚说，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后在世时，他不敢动你。现在太后走了，他觉得是时候了。”
顾珩合上奏折：“陛下想让臣怎么做？”
“明日朝会，他们会拿北境之策发难。”周砚看着他，“你要做好准备。”
“臣已经准备好了。”
“不，你没有。”周砚站起来，走到顾珩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顾珩能看清周砚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墨香和龙涎香。
“在这个朝堂，道理不重要，立场才重要。”周砚说，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刘琮**你，不是因为你错了，而是因为你是我提拔的人。他们要打击你，是为了打击我。你明白吗？”
顾珩当然明白。在那个世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只是他没想到，周砚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所以陛下需要臣怎么做？”顾珩问，“配合陛下演一场戏？”
周砚的眼神深了深：“我要你明日朝会上，与我争执。”
顾珩愣住。
“北境之策，你要坚持你的方案。而我，要当众驳回，说要再议。”周砚说，每个字都清晰，“我要让所有人看见，我们之间有了分歧，你不是事事都听我的。这样，刘琮那些人会以为有机可乘，会来拉拢你，或者至少，不会再把你当成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天子近臣’。”
顾珩听懂了。这是要演一场君臣不和的戏，给朝堂上的看客们看。
“陛下不怕假戏真做？”他问，声音有些哑。
“怕。”周砚说，很坦白，“但我更怕你活不过三个月。顾珩，在这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刘琮今天能联名**你，明天就能在你茶里下毒，后天就能安排一场‘意外’。只有让他们觉得你和我不是铁板一块，你才有周旋的余地。”
顾珩看着周砚。这一刻，他分不清眼前的人是那个世界的周砚，还是这个世界的周衍。或许，从来都是同一个人，只是他从未真正看清过。
“好。”他说，“臣遵旨。”
周砚点点头，退开一步，又变回了那个疏离的皇帝：“退下吧。明日朝会，好好演。”
顾珩拱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周砚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奥斯卡小金人，非你莫属。”
顾珩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周砚站在书案后，正拿起一本奏折，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幻听。
但顾珩听见了。奥斯卡小金人——那是那个世界的词，这个世界没有。
（他知道我记得。他也记得。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但至少，不是一个人。）
走出御书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顾珩眯了眯眼，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清晰了一些。
周砚记得那个世界的一切，也在用那个世界的方式保护他。热水，饼干，桂花糕，还有刚才那场戏——都是周砚式的关心，藏在冷淡和算计之下，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小太监迎上来：“顾相，轿子备好了。”
“不急。”顾珩说，“去文渊阁。”
文渊阁是丞相处理政务的地方，在皇宫东南角，离御书房不远。顾珩走进去时，几个中书舍人正在忙碌，看见他，纷纷起身行礼。
“都忙吧。”顾珩摆摆手，走到自己的公案后坐下。案上堆满了待处理的公文，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工部报的黄河堤防修缮预算。
看着那些繁体竖排的字，顾珩忽然有种荒诞感。昨天他还在写智慧城市方案，今天就在批堤防预算。两个世界，天差地别，却又莫名相似——都是解决问题，都是权衡利弊，都是与人周旋。
他拿起笔，开始批阅。这个身体的记忆和本能还在，那些政务处理起来并不陌生。只是精神无法完全集中，总会想起周砚那句话：
“奥斯卡小金人，非你莫属。”
他是在开玩笑吗？那个永远一本正经的周砚，也会开这种玩笑？还是说，那只是一时失言？
顾珩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周砚说出那句话时，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傍晚，顾珩回到丞相府。刚进门，管家就迎上来，神色有些紧张：“相爷，刘御史来了，在花厅等了半个时辰。”
刘御史，刘琮。动作真快。
顾珩神色不变：“奉茶了吗？”
“奉了，但刘御史没动。”
“嗯。”顾珩整理了一下官袍，朝花厅走去。
花厅里，刘琮正襟危坐，手里端着茶杯，却一口没喝。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穿着御史的绯色官袍，一副清正模样。看见顾珩进来，他放下茶杯，起身拱手：“顾相。”
“刘御史久等了。”顾珩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对方也坐，“不知刘御史今日到访，有何指教？”
刘琮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指教不敢。只是今日在御史台看到些议论，觉得该来提醒顾相一声。”
“哦？什么议论？”
“关于北境之策。”刘琮说，语气诚恳，“顾相年轻有为，献策报国，本是好事。但朝中有些老臣认为，顾相那套‘联漠北、袭粮道’的法子，太过行险。万一不成，损兵折将不说，还可能激怒戎狄，引来更大祸患。”
顾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依刘御史之见，该当如何？”
“当稳扎稳打。”刘琮说，“增兵五万，固守关隘，与戎狄对峙。戎狄是游牧部族，不耐久战，只要守上三个月，其粮草不济，自然退去。虽耗费钱粮，但稳妥。”
“稳妥？”顾珩放下茶杯，声音很淡，“刘御史可知，增兵五万，固守三月，要耗多少钱粮？户部王尚书今日在小朝会上说了，国库空虚，三十万石粮拿不出来。若强征，必加赋税，百姓何辜？”
刘琮神色不变：“为国御敌，百姓自当理解。”
“好一个‘自当理解’。”顾珩笑了，笑意却冷，“刘御史久在京城，可知北境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连年战乱，赋税沉重，十户九空。再加赋，是要逼他们**吗？”
这话说得重了。刘琮脸色微变：“顾相言重了，下官只是……”
“刘御史的好意，本相心领了。”顾珩打断他，起身送客，“北境之策，陛下已有圣裁。刘御史若有不同意见，明日朝会上，大可直言。”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刘琮站起来，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他盯着顾珩，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恭敬模样。
“下官告退。”他拱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刘琮忽然回头：“顾相，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刘琮说，每个字都慢，“顾相年少高位，本是幸事。但若不知收敛，怕是要惹祸上身。”
顾珩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刘御史，”他说，“本相十六岁中举，二十岁状元，二十六岁拜相。这一路走来，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但你看，本相现在还站在这里。”
刘琮的脸色彻底沉下去。他没再说话，拂袖而去。
管家送客回来，有些担忧：“相爷，刘琮是御史中丞，在朝中党羽众多，这样得罪他，怕是……”
“不得罪，他就会放过我吗？”顾珩转身，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他要的不是不得罪，是屈服。是让我听他的话，做他的棋子。”
（周砚说得对，这场戏必须演。不演，我就是所有人的靶子。）
夜里，顾珩在书房看北境地图。烛火摇曳，在羊皮地图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门被轻轻推开，顾瑜端着宵夜进来。
“兄长，该歇了。”少年把一碗莲子羹放在桌上，凑过来看地图，“这就是北境吗？”
“嗯。”顾珩揉了揉眉心，“你怎么还没睡？”
“温书温累了，来看看兄长。”顾瑜在地图旁坐下，托着腮，“兄长，今日国子监里，有人在议论你。”
“议论什么？”
“说你……”顾瑜犹豫了一下，“说你得罪了刘御史，怕是要倒霉。”
消息传得真快。顾珩心想，脸上却只是淡淡一笑：“那你觉得，兄长会倒霉吗？”
“不会。”顾瑜毫不犹豫，“兄长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一定能赢。”
少年人的信任总是这样盲目又炽热。顾珩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去睡吧。明年春闱，若考不好，看我怎么罚你。”
顾瑜吐吐舌头，跑了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顾珩看着地图，心思却飘远了。他想起了明日朝会，想起要和周砚演的那场戏，想起刘琮离开时那个冰冷的眼神。
也想起周砚说“奥斯卡小金人”时，那一闪而过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也会笑。在那个世界，我好像从没见他这样笑过。）
顾珩忽然意识到，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他竟在期待明天。期待那场戏，期待和周砚的对峙，期待看看那个人，到底能演到什么程度。
他吹灭蜡烛，走出书房。院子里月光很好，洒下一地清辉。顾珩抬头，看着那轮明月，和那个世界的月亮，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又完全不同。
皇宫，养心殿。
周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已是子时。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被他挥手屏退。
殿内只剩他一人。烛火跳动，在墙上投出孤独的影子。周砚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丞相府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点光，在夜色中微弱却固执。
顾珩应该还没睡。那个人，总是这样，工作起来不要命。
周砚想起在那个世界的许多个夜晚，他加班到深夜，离开时总能看见顾珩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有时他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门，想进去说点什么，但最终总是转身离开。
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段距离。竞争对手的距离，后来是君臣的距离，也许还有别的什么距离，他不敢跨，也不能跨。
但在这里，那些距离似乎被打破了。他们是同盟，是彼此唯一熟悉的人，是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二的异乡客。
所以他会说“奥斯卡小金人”，会递桂花糕，会安排那场戏。会做那些在那个世界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顾珩，你要活下去。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然后，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周砚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他知道明天的戏不好演，既要让朝臣相信他们真的有了分歧，又不能演得太过，让顾珩真的陷入危险。
这个度，很难把握。但他必须把握。
因为顾珩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窗外传来打更声：咚——咚！咚！咚！咚！五更了。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戏，就要开场。
周砚转身，走回内殿。他需要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有一个时辰。明天，他必须是最清醒的皇帝，演好这场关乎生死的戏。
躺下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世界，他第一次见到顾珩。不是在行业峰会上，是在更早的时候，一次不起眼的行业培训。顾珩坐在前排，认真记笔记，侧脸在阳光下干净又专注。
那时周砚就想，这个人，真亮眼。
后来他们成了对手，他那些隐秘的心思，都被压在了一次次竞争和交锋之下。他以为永远不会有说出口的一天。
但现在，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那些被压抑的、不该有的、却真实存在的东西，忽然有了生长的缝隙。
哪怕只是一场戏，哪怕只是在戏里，他能多看顾珩几眼，能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周砚闭上眼，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很轻地、几乎无声地说：
“顾珩，晚安。”
晨钟响起，宫门次第而开。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章 完)
王琨则笑呵呵的：“顾相年轻有为，昨日一番话，让老夫茅塞顿开啊。”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户部管钱粮，打仗就是烧钱，顾珩那套“联络漠北部族许以财货”的方案，意味着要从户部库银里再挖一笔。
枢密使赵崇最沉默，只点了点头。这位是先帝旧臣，太后娘家的远亲，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对周砚提拔顾珩这事，一直持观望态度。
顾珩一一还礼，心里清楚得很：这三人，没一个真心服他。
“陛下驾到——”
太监的唱喏声响起，四人躬身行礼。周砚从侧门进来，已换上常服，玄色长袍，腰系玉带，没了昨日朝会上的冕旒，那张脸便清晰了许多。顾珩抬眼，正对上他的视线。
只一瞬，周砚移开目光，走到主位坐下：“都坐吧。”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但顾珩注意到，周砚眼下也有淡淡青黑，显然昨夜也没睡好。
（他也没睡。是在批奏折，还是在想回去的办法？）
小朝会开始。李承先汇报了北境最新军情：戎狄攻破三城后并未深入，而是在城外扎营，似在等什么。镇北将军请求增兵五万，粮草三十万石。
“五万？”王琨皱眉，“李尚书，户部今年的预算已经见底，北境军费本就超支，再调五万兵，三十万石粮，你让老夫从哪里变出来？”
“变不出来也得变！”李承声音提高，“戎狄若真破了北境，一路南下，损失的就不止三十万石粮了！”
“可国库空虚是事实——”
“二位大人，”顾珩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争论停了下来。他看向周砚，周砚也正看着他，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顾珩从袖中取出昨夜写的方案，摊开在桌上：“增兵是必须的，但未必是五万。臣详细算过，北境现有守军八万，粮草可支撑三个月。戎狄此次出兵约十万，但他们是各部族联军，并非铁板一块。”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若派两万精骑驰援，不与戎狄正面**，只袭扰其粮道和后军。同时，从西线调一万兵马佯动，做出要断其后路的姿态。再派使臣携金银绸缎北上，联络漠北的塔塔尔部——他们与戎狄有世仇，只要许以好处，必愿出兵袭扰。”
“两万加一万，还是三万兵。”王琨说，“粮草呢？”
“粮草十五万石足矣。”顾珩说，“因为这三万兵不会与戎狄长期对峙。戎狄联军内部本就不和，只要粮道被扰，后路受胁，漠北部族再在背后捅一刀，他们自己就会乱。一旦生乱，镇北将军的八万守军正面出击，可一击而溃。”
殿内安静片刻。李承盯着地图，手指在上面比划，忽然一拍桌子：“妙啊！顾相此计，是以最小代价，逼戎狄自乱！”
王琨也若有所思：“十五万石粮……户部挤一挤，倒是能拿出来。”
只有赵崇一直没说话。这位枢密使摸着胡子，缓缓道：“顾相此计虽妙，但风险也大。若戎狄不顾后路，直扑北境关隘呢？若塔塔尔部收了钱财不出兵呢？若西线佯动被识破呢？”
三个“若”，每个都直指要害。
顾珩看向赵崇，这位老臣的目光沉静，却带着某种深不见底的审视。他忽然明白，赵崇问的不是计策，而是他这个人——一个二十六岁的丞相，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凭什么在军国大事上指手画脚。
“赵枢密所虑极是。”顾珩说，语气不卑不亢，“所以此计关键有三：一是两万精骑的主将必须善用奇兵，敢深入敌后；二是派往漠北的使臣必须能言善辩，且熟悉草原部族恩怨；三是西线佯动要真，要做出真要出兵的样子，哪怕调集民夫虚张声势。”
他停顿，看向周砚：“而这三件事能否成，不在计策本身，在用人。”
周砚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才开口：“顾相以为，该用何人？”
“精骑主将，臣推荐骁骑校尉陈锋。”顾珩说，“他曾在北境驻守五年，熟悉地形，去年曾率五百骑深入草原三百里，烧了戎狄一个粮仓，全身而退。”
“使臣，臣推荐鸿胪寺少卿沈清。他精通戎狄、羌、漠北诸部语言，曾三次出使，上次漠北部族内乱，就是他周旋调解。”
“西线佯动，可让安西将军张辽负责。他戍守西线十年，熟知羌人习性，且用兵谨慎，必不会露破绽。”
三个人名，每个都有理有据。李承和王琨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顾珩才当丞相半年，竟对军中将领、朝中官员如此熟悉？
只有周砚知道，这不是顾珩熟悉，是顾珩脑子里的“记忆”熟悉。这个世界的顾珩，能在三年内从状元爬到丞相，靠的不仅是文采，更是这份洞察和识人之明。
“准。”周砚说，声音不大，却定下了调子，“就按顾相所言。李尚书，今日就拟调兵文书。王尚书，十五万石粮草，十日内务必运抵北境。赵枢密，用印发令吧。”
“臣遵旨。”三人起身领命。
赵崇在起身时，看了顾珩一眼。那眼神很深，顾珩读不懂，但他知道，这位枢密使对他的忌惮，又深了一层。
（他推荐的人，都是真正能办事的。可越是这样，越显得扎眼。赵崇不会喜欢一个太能干的丞相。）
小朝会结束，已近午时。顾珩随着李承、王琨走出文华殿，三人在殿外寒暄几句，各自散去。顾珩正要走，一个小太监追上来：“顾相留步，陛下宣您御书房议事。”
又来了。顾珩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带路。”
御书房里，周砚正在看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说：“过来看看。”
顾珩走过去，在周砚身侧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君臣该有的分寸。
“你推荐的陈锋，去年烧戎狄粮仓那事，兵部报的是斩首八十级，但你可知实情？”周砚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他烧的那个‘粮仓’，其实是戎狄一个部族老弱的过冬营地。烧完之后，那个部族冻饿而死三百余人，其中大半是妇孺。”
顾珩背脊一僵。
“沈清三次出使，上次调解漠北部族内乱，他收了双方钱财，最后让较弱的那方割地赔款，导致那个小部族去年冬天整个族群南迁投奔戎狄，反而增强了戎狄实力。”
“张辽用兵谨慎，但过于谨慎。三年前羌人犯边，他手握三万兵，对面只有八千，却不敢出战，任由羌人劫掠三个村镇后扬长而去。事后他报的是‘羌人势大，据险固守’。”
周砚说完，转过身，看着顾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你推荐的这三个人，一个狠辣，一个贪财，一个怯战。”周砚说，声音很平，“但你依然推荐他们，为什么？”
顾珩与他对视。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周砚不只是那个世界的竞争对手，更是这个世界的皇帝——一个在深宫长大、在外戚环伺中挣扎求生、二十二岁就不得不学会看透人心的皇帝。
“因为狠辣的人，敢深入敌后；贪财的人，知道怎么用钱财打动别人；怯战的人，最适合佯动——他不会冒进，不会弄假成真。”顾珩说，每个字都清晰，“我要的是他们完成特定任务，不是选道德圣人。”
周砚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是错觉。
“你和我想的一样。”他说，转身走回书案后，“坐吧。”
顾珩没坐，依然站着：“陛下叫臣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三个人吧？”
周砚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递过来。顾珩接过，打开，是御史**名**他的折子，落款有七个名字，为首的是御史中丞刘琮。内容无非是那些：年少轻狂，幸进高位，北境之策是纸上谈兵，恐误国事。
“刘琮是太后的远房侄孙。”周砚说，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后在世时，他不敢动你。现在太后走了，他觉得是时候了。”
顾珩合上奏折：“陛下想让臣怎么做？”
“明日朝会，他们会拿北境之策发难。”周砚看着他，“你要做好准备。”
“臣已经准备好了。”
“不，你没有。”周砚站起来，走到顾珩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顾珩能看清周砚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墨香和龙涎香。
“在这个朝堂，道理不重要，立场才重要。”周砚说，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刘琮**你，不是因为你错了，而是因为你是我提拔的人。他们要打击你，是为了打击我。你明白吗？”
顾珩当然明白。在那个世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只是他没想到，周砚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所以陛下需要臣怎么做？”顾珩问，“配合陛下演一场戏？”
周砚的眼神深了深：“我要你明日朝会上，与我争执。”
顾珩愣住。
“北境之策，你要坚持你的方案。而我，要当众驳回，说要再议。”周砚说，每个字都清晰，“我要让所有人看见，我们之间有了分歧，你不是事事都听我的。这样，刘琮那些人会以为有机可乘，会来拉拢你，或者至少，不会再把你当成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天子近臣’。”
顾珩听懂了。这是要演一场君臣不和的戏，给朝堂上的看客们看。
“陛下不怕假戏真做？”他问，声音有些哑。
“怕。”周砚说，很坦白，“但我更怕你活不过三个月。顾珩，在这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刘琮今天能联名**你，明天就能在你茶里下毒，后天就能安排一场‘意外’。只有让他们觉得你和我不是铁板一块，你才有周旋的余地。”
顾珩看着周砚。这一刻，他分不清眼前的人是那个世界的周砚，还是这个世界的周衍。或许，从来都是同一个人，只是他从未真正看清过。
“好。”他说，“臣遵旨。”
周砚点点头，退开一步，又变回了那个疏离的皇帝：“退下吧。明日朝会，好好演。”
顾珩拱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周砚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奥斯卡小金人，非你莫属。”
顾珩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周砚站在书案后，正拿起一本奏折，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幻听。
但顾珩听见了。奥斯卡小金人——那是那个世界的词，这个世界没有。
（他知道我记得。他也记得。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但至少，不是一个人。）
走出御书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顾珩眯了眯眼，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清晰了一些。
周砚记得那个世界的一切，也在用那个世界的方式保护他。热水，饼干，桂花糕，还有刚才那场戏——都是周砚式的关心，藏在冷淡和算计之下，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小太监迎上来：“顾相，轿子备好了。”
“不急。”顾珩说，“去文渊阁。”
文渊阁是丞相处理政务的地方，在皇宫东南角，离御书房不远。顾珩走进去时，几个中书舍人正在忙碌，看见他，纷纷起身行礼。
“都忙吧。”顾珩摆摆手，走到自己的公案后坐下。案上堆满了待处理的公文，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工部报的黄河堤防修缮预算。
看着那些繁体竖排的字，顾珩忽然有种荒诞感。昨天他还在写智慧城市方案，今天就在批堤防预算。两个世界，天差地别，却又莫名相似——都是解决问题，都是权衡利弊，都是与人周旋。
他拿起笔，开始批阅。这个身体的记忆和本能还在，那些政务处理起来并不陌生。只是精神无法完全集中，总会想起周砚那句话：
“奥斯卡小金人，非你莫属。”
他是在开玩笑吗？那个永远一本正经的周砚，也会开这种玩笑？还是说，那只是一时失言？
顾珩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周砚说出那句话时，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傍晚，顾珩回到丞相府。刚进门，管家就迎上来，神色有些紧张：“相爷，刘御史来了，在花厅等了半个时辰。”
刘御史，刘琮。动作真快。
顾珩神色不变：“奉茶了吗？”
“奉了，但刘御史没动。”
“嗯。”顾珩整理了一下官袍，朝花厅走去。
花厅里，刘琮正襟危坐，手里端着茶杯，却一口没喝。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穿着御史的绯色官袍，一副清正模样。看见顾珩进来，他放下茶杯，起身拱手：“顾相。”
“刘御史久等了。”顾珩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对方也坐，“不知刘御史今日到访，有何指教？”
刘琮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指教不敢。只是今日在御史台看到些议论，觉得该来提醒顾相一声。”
“哦？什么议论？”
“关于北境之策。”刘琮说，语气诚恳，“顾相年轻有为，献策报国，本是好事。但朝中有些老臣认为，顾相那套‘联漠北、袭粮道’的法子，太过行险。万一不成，损兵折将不说，还可能激怒戎狄，引来更大祸患。”
顾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依刘御史之见，该当如何？”
“当稳扎稳打。”刘琮说，“增兵五万，固守关隘，与戎狄对峙。戎狄是游牧部族，不耐久战，只要守上三个月，其粮草不济，自然退去。虽耗费钱粮，但稳妥。”
“稳妥？”顾珩放下茶杯，声音很淡，“刘御史可知，增兵五万，固守三月，要耗多少钱粮？户部王尚书今日在小朝会上说了，国库空虚，三十万石粮拿不出来。若强征，必加赋税，百姓何辜？”
刘琮神色不变：“为国御敌，百姓自当理解。”
“好一个‘自当理解’。”顾珩笑了，笑意却冷，“刘御史久在京城，可知北境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连年战乱，赋税沉重，十户九空。再加赋，是要逼他们**吗？”
这话说得重了。刘琮脸色微变：“顾相言重了，下官只是……”
“刘御史的好意，本相心领了。”顾珩打断他，起身送客，“北境之策，陛下已有圣裁。刘御史若有不同意见，明日朝会上，大可直言。”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刘琮站起来，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他盯着顾珩，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恭敬模样。
“下官告退。”他拱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刘琮忽然回头：“顾相，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刘琮说，每个字都慢，“顾相年少高位，本是幸事。但若不知收敛，怕是要惹祸上身。”
顾珩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刘御史，”他说，“本相十六岁中举，二十岁状元，二十六岁拜相。这一路走来，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但你看，本相现在还站在这里。”
刘琮的脸色彻底沉下去。他没再说话，拂袖而去。
管家送客回来，有些担忧：“相爷，刘琮是御史中丞，在朝中党羽众多，这样得罪他，怕是……”
“不得罪，他就会放过我吗？”顾珩转身，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他要的不是不得罪，是屈服。是让我听他的话，做他的棋子。”
（周砚说得对，这场戏必须演。不演，我就是所有人的靶子。）
夜里，顾珩在书房看北境地图。烛火摇曳，在羊皮地图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门被轻轻推开，顾瑜端着宵夜进来。
“兄长，该歇了。”少年把一碗莲子羹放在桌上，凑过来看地图，“这就是北境吗？”
“嗯。”顾珩揉了揉眉心，“你怎么还没睡？”
“温书温累了，来看看兄长。”顾瑜在地图旁坐下，托着腮，“兄长，今日国子监里，有人在议论你。”
“议论什么？”
“说你……”顾瑜犹豫了一下，“说你得罪了刘御史，怕是要倒霉。”
消息传得真快。顾珩心想，脸上却只是淡淡一笑：“那你觉得，兄长会倒霉吗？”
“不会。”顾瑜毫不犹豫，“兄长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一定能赢。”
少年人的信任总是这样盲目又炽热。顾珩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去睡吧。明年春闱，若考不好，看我怎么罚你。”
顾瑜吐吐舌头，跑了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顾珩看着地图，心思却飘远了。他想起了明日朝会，想起要和周砚演的那场戏，想起刘琮离开时那个冰冷的眼神。
也想起周砚说“奥斯卡小金人”时，那一闪而过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也会笑。在那个世界，我好像从没见他这样笑过。）
顾珩忽然意识到，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他竟在期待明天。期待那场戏，期待和周砚的对峙，期待看看那个人，到底能演到什么程度。
他吹灭蜡烛，走出书房。院子里月光很好，洒下一地清辉。顾珩抬头，看着那轮明月，和那个世界的月亮，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又完全不同。
皇宫，养心殿。
周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已是子时。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被他挥手屏退。
殿内只剩他一人。烛火跳动，在墙上投出孤独的影子。周砚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丞相府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点光，在夜色中微弱却固执。
顾珩应该还没睡。那个人，总是这样，工作起来不要命。
周砚想起在那个世界的许多个夜晚，他加班到深夜，离开时总能看见顾珩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有时他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门，想进去说点什么，但最终总是转身离开。
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段距离。竞争对手的距离，后来是君臣的距离，也许还有别的什么距离，他不敢跨，也不能跨。
但在这里，那些距离似乎被打破了。他们是同盟，是彼此唯一熟悉的人，是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二的异乡客。
所以他会说“奥斯卡小金人”，会递桂花糕，会安排那场戏。会做那些在那个世界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顾珩，你要活下去。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然后，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周砚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他知道明天的戏不好演，既要让朝臣相信他们真的有了分歧，又不能演得太过，让顾珩真的陷入危险。
这个度，很难把握。但他必须把握。
因为顾珩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窗外传来打更声：咚——咚！咚！咚！咚！五更了。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戏，就要开场。
周砚转身，走回内殿。他需要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有一个时辰。明天，他必须是最清醒的皇帝，演好这场关乎生死的戏。
躺下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世界，他第一次见到顾珩。不是在行业峰会上，是在更早的时候，一次不起眼的行业培训。顾珩坐在前排，认真记笔记，侧脸在阳光下干净又专注。
那时周砚就想，这个人，真亮眼。
后来他们成了对手，他那些隐秘的心思，都被压在了一次次竞争和交锋之下。他以为永远不会有说出口的一天。
但现在，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那些被压抑的、不该有的、却真实存在的东西，忽然有了生长的缝隙。
哪怕只是一场戏，哪怕只是在戏里，他能多看顾珩几眼，能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周砚闭上眼，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很轻地、几乎无声地说：
“顾珩，晚安。”
晨钟响起，宫门次第而开。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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