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俩把****气得都快辞官还乡了------------------------------------------，丞相府的灯就亮了。，任由仆人为他穿戴朝服。紫色官袍，仙鹤补子，玉带梁冠，每一件都厚重，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他看着镜中人，那张脸还是自己的，只是眼神不一样了——更深，更静，藏着昨夜未散的思虑。“相爷，”管家捧着食盒进来，小心翼翼，“陛下赏的桂花糕……您看……”。昨日送来的那盒还放在桌上，原封未动。他沉默片刻，开口：“收起来吧。今日不带了。是。”管家应下，又问，“那早膳……不用了，没胃口。”顾珩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一想到今日朝会上要演的戏，胃里就像塞了块石头。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的抗拒——他不想和周砚争执，哪怕是假的。。（奥斯卡小金人……周砚，你倒会挑词。），整理衣袍。镜中人彻底变成了大雍丞相，那个位极人臣、也危机四伏的年轻权臣。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门。，轿子行在空荡的街道上。顾珩靠着轿壁，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反复演练今日的戏码——什么时候该反驳，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愤怒和失望。，太过就显得假。也不能太轻，太轻就达不到效果。，和做项目一样，要精准。。顾珩下轿时，天色刚蒙蒙亮，宫门口已聚集了不少官员，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看见他，交谈声停了片刻，各种目光投过来——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嫉妒的。，径直往里走。身后传来低语：
“顾相今日来得早……”
“听说昨日刘御史去丞相府，不欢而散……”
“年轻人，气盛啊……”
他全当没听见。走到太和殿前广场时，李承和王琨正在说话，看见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迎上来。
“顾相。”李承拱了拱手，声音比昨日客气了些，“昨日回兵部，我细想了你那套方案，确实精妙。陈锋那人虽然……但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尚书过奖。”顾珩还礼，“都是为了国事。”
王琨笑呵呵的：“顾相那十五万石粮的算法，老夫回去也算了一夜，确实是最优解。就是不知道陛下今日朝会……”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担心皇帝变卦。
顾珩心里一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正说着，钟鼓声起。百官列队入殿。
太和殿内，蟠龙柱高耸，金砖铺地。顾珩站在文官首位，垂目看着地面。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背上。但他站得笔直，紫色官袍在晨光里泛着沉静的光泽。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回荡在大殿。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顾珩跟着跪下，视线垂在地上。明黄的衣摆从眼前经过，带着很淡的龙涎香。他在那个世界从未闻过这个味道，但在这里，这味道已经和周砚——或者说周衍——紧紧绑在一起。
“众卿平身。”
那个声音响起，平静，威严，听不出情绪。顾珩起身，抬眼看向龙椅。周砚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冕旒，白玉珠旒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顾珩能感觉到，珠旒后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开始了。周砚，你可别演砸了。）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先是各部汇报日常政务，然后是地方奏报。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顾珩能感觉到，朝堂上有种暗流涌动的气氛，许多人的目光在他和周砚之间来回扫视，像在等待什么。
终于，轮到议北境军务。
兵部尚书李承出列，汇报了昨日小朝会定的方案：调陈锋率两万精骑袭扰粮道，沈清出使漠北，张辽西线佯动，粮草十五万石。
“此乃顾相所拟之策，”李承最后说，“臣与王尚书、赵枢密议过，认为可行。请陛下圣裁。”
大殿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龙椅。
周砚没说话。他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得刺耳。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淡：
“顾相此策，朕思虑再三，觉得……太过行险。”
话音落下，朝堂上一片低语。顾珩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瞬间变得灼热，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走出一步，拱手：“陛下，此策虽险，但已是眼下最优之选。若按兵部最初所请，增兵五万，固守三月，国库难以支撑，且百姓赋税……”
“国库之事，朕自有安排。”周砚打断他，声音依然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北境关乎国本，不**戏。顾相年轻，急于建功，朕能理解。但军国大事，当以稳妥为先。”
这话说得很重。“急于建功”，“儿戏”，每个词都在否定顾珩的能力和用心。
顾珩背脊绷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必须演出愤怒。
“陛下，”他抬起头，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臣此策绝非儿戏！每一处算计，每一分粮草，都是反复推演所得！戎狄十万大军压境，若只知固守，空耗国力，等他们粮尽自退？那北境三城百姓何辜？被劫掠的村镇何辜？”
“顾珩！”周砚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带着帝王的威压，“注意你的言辞！”
这是周砚第一次在朝堂上直呼他的名字。顾珩心里一跳，那一瞬间，他分不清这是演戏还是真的——周砚的声音里那种压抑的怒意，太真实了。
但他不能停。戏必须演下去。
“臣失言，请陛下恕罪。”顾珩跪下，声音却依然坚持，“但北境之策，臣坚持己见！若按兵部旧案，增兵固守，三月之后，国库空虚，百姓怨声，戎狄未退，内乱又起！到那时，陛下又当如何？”
“你在教朕做事？”周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臣不敢！臣只是……”
“够了！”周砚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了起来。珠旒剧烈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整个大殿瞬间死寂，所有官员屏住呼吸，连咳嗽声都没有。
顾珩跪在地上，低着头。他能感觉到周砚的目光，像实质的刀刃，悬在他头顶。
（演得真好。周砚，你该去当演员。）
“北境之策，再议。”周砚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退朝之前，谁也不许再提！”
说完，他拂袖转身，明黄的衣摆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消失在屏风后。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退——朝——”
百官如梦初醒，纷纷跪拜。顾珩跪在人群中，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背上——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有算计的，更多的是看戏的。
他慢慢站起来，掸了掸官袍下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演的。他必须让所有人看见，他这个年轻气盛的丞相，被皇帝当众斥责后的不甘和屈辱。
李承和王琨走过来，想说什么，顾珩摆摆手，一言不发，转身走出大殿。
身后传来低语，这一次不再掩饰：
“年轻人，到底沉不住气……”
“陛下还是清醒的，没被他忽悠……”
“我看这丞相，怕是当不久了……”
顾珩全当没听见。他走得很快，紫色官袍在晨风里翻飞。走到宫门口时，一个小太监追上来，气喘吁吁：“顾、顾相留步！陛下宣您……宣您御书房……”
顾珩脚步不停：“告诉陛下，臣身体不适，今日不能觐见。”
“可、可是……”
“照实说！”顾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意。那小太监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拦。
轿子等在宫门外。顾珩上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还在抖。这回不是演的了。
刚才那一幕，周砚拍案而起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有一瞬间的心悸。哪怕知道是演戏，哪怕知道周砚是在保护他，那种帝王之威，那种被当众否定的屈辱感，还是真实地刺进了心里。
（周砚，你演得太真了。真到我差点信了。）
轿子行在回府的路上。顾珩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孩子的嬉笑声，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
这个世界是假的吗？可这些声音，这些气味，这些触感，都真实得可怕。
那他和周砚呢？是真的，还是假的？
轿子在丞相府门前停下。顾珩下轿，刚进府门，管家就迎上来，神色紧张：“相爷，刘御史又来了，还有……还有好几位大人，都在花厅等着。”
动作真快。顾珩心里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都有谁？”
“刘御史，吏部右侍郎张大人，工部左侍郎陈大人，还有……还有几位御史台的御史。”管家压低声音，“看样子，来者不善。”
顾珩点点头，径直朝花厅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入。
花厅里坐了七八个人，看见他进来，纷纷起身。为首的还是刘琮，他今天脸上没了昨日的虚假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怜悯的、高高在上的神情。
“顾相，”刘琮拱手，语气“诚恳”，“今日朝会之事，我们都听说了。陛下……唉，陛下也是为国着想，顾相莫要往心里去。”
顾珩走到主位坐下，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气氛有些尴尬。吏部右侍郎张明干笑一声，打圆场：“顾相年轻有为，一时受挫也是常事。只是这北境之策……确实太过冒险。陛下英明，驳回了也好。”
“是啊，”工部左侍郎陈宽附和，“打仗不是儿戏，还是稳妥些好。”
你一言我一语，表面是安慰，实则每句话都在踩——踩顾珩的能力，踩他的方案，踩他被皇帝当众斥责的狼狈。
顾珩放下茶杯，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大人今日来，”他开口，声音很平，“就是来说这些的？”
刘琮笑了笑：“顾相误会了。我们今日来，一是慰问，二是……想给顾相提个醒。”
“哦？提醒什么？”
“顾相可知，今日朝会之后，有多少官员****，**顾相‘****，误国误君’？”刘琮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的抄本，放在桌上，“这是副本，顾相可以看看。”
顾珩没动，只是看着刘琮。
刘琮也不尴尬，继续说：“顾相年轻，有锐气是好的。但朝堂不是儿戏，有些事，急不得。比如这北境之策，明明有更稳妥的法子，何必行险？又比如这丞相之位……顾相可知，朝中有多少老臣，对您这个位置，虎视眈眈？”
这话已经说得露骨了。顾珩忽然笑了，他身体前倾，看着刘琮，眼睛很亮，像藏着一把刀：
“刘御史是想说，我这个丞相，该让贤了？”
“下官不敢。”刘琮嘴上说着不敢，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正是如此”，“只是提醒顾相，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顾相若想坐稳这个位置，有时候……得学会低头。”
“低头？”顾珩重复这两个字，笑容更深了，“向谁低头？向刘御史你吗？”
花厅里的气氛陡然紧绷。另外几位官员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顾珩会这么直接。
刘琮的脸色沉下来：“顾相，下官是好意。”
“好意我心领了。”顾珩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北境之策，我坚持己见。丞相之位，我能坐上来，就能坐稳。诸位大人若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这是第二次逐客令，比昨日更不留情面。
刘琮也站起来，盯着顾珩的背影，声音冷了：“顾相，你可想清楚了。今日朝会，陛下当众驳你，已是明示。你若再一意孤行，只怕……”
“只怕什么？”顾珩转身，看着他，“只怕我这个丞相，当不到年底？”
刘琮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顾珩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他不想再和这些人周旋，不想再看这些虚伪的嘴脸，不想再演这场没完没了的戏。
“送客。”他吐出两个字，转身离开花厅。
身后传来刘琮冰冷的声音：“顾相，好自为之。”
顾珩脚步没停。他走到书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光影。顾珩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在那个世界的办公室，午后阳光也是这样照进来，照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
那时他最大的烦恼是下一个项目能不能中标，是周砚又会用什么招数和他竞争。可现在，他的烦恼是能不能活下去，是明天会不会有一杯毒茶，是一场“意外”。
还有周砚。那个在朝堂上当众斥责他，又在背后安排一切保护他的人。
（周砚，你到底在想什么？）
顾珩闭上眼睛。胃部隐隐作痛，是长期饮食不规律的**病。他想起昨日那盒桂花糕，还放在桌上，没动。
他应该吃的。那是周砚的心意，哪怕藏在帝王赏赐的外衣下。
但他没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吃。仿佛吃了，就承认了什么，就妥协了什么。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相爷，该用午膳了。”
“不吃。”顾珩说，声音有些哑，“谁都别来打扰我。”
“是……”
脚步声远去。书房重新安静下来。顾珩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个姿势很不符合丞相的身份，但此刻，他不想当丞相，不想当顾珩，甚至不想当自己。他只想当那个世界的顾珩，那个可以为了一个项目熬夜，可以和周砚针锋相对，可以活得简单一点的顾珩。
可是回不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和那个世界的天空没什么不同。
但一切都不同了。
皇宫，御书房。
周砚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朝堂上那一幕——顾珩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声音激动地反驳他，眼里有真实的愤怒和……委屈？
是演的，他知道是演的。可那一瞬间，他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顾相说……身体不适，今日不能觐见。”
周砚的手顿住了。他放下奏折，抬眼看向太监：“他真这么说？”
“是……顾相的原话是，‘告诉陛下，臣身体不适，今日不能觐见’。”太监低着头，不敢看周砚的脸色。
周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太监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却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退下吧。”
太监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门关上，御书房里只剩下周砚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是顾珩离开大殿时的背影——紫色官袍在晨风里翻飞，背脊挺得笔直，但脚步有些仓促，像在逃离什么。
顾珩生气了。不是演的，是真的生气了。
周砚知道为什么。那场戏，他演得太真，话说得太重。“急于建功”，“儿戏”，每个词都在否定顾珩的能力和用心。顾珩那样骄傲的人，哪怕知道是演戏，也受不了。
可他能怎么办？不演得真一点，怎么骗过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怎么让刘琮那些人相信，他们真的有了分歧？
（顾珩，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
周砚睁开眼，看向窗外。丞相府的方向，看不见，但他知道顾珩在那里，也许在生气，也许在难过，也许在……想他。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柔软了一瞬，但很快又硬起来。不行，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戏已经开始，就必须演到底。
“来人。”他扬声道。
太监推门进来：“陛下。”
“传旨，”周砚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北境之策，着兵部、户部、枢密院三日内重议，拿出稳妥方案。丞相顾珩……年轻气盛，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太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道：“陛下，罚俸三月……是不是重了些？”
丞相年俸两千石，罚俸三月就是五百石，对普通官员来说是天价。虽然顾珩不至于缺这点钱，但这是明晃晃的惩罚，是打脸。
“重吗？”周砚淡淡地说，“朕觉得正好。去吧。”
“是……”太监不敢再多说，退出去拟旨。
周砚重新拿起奏折，却依然看不进去。他想顾珩听到这个旨意会是什么反应——会更生气吧？会觉得他冷酷无情吧？
也许会。但这样也好。生气，就代表在乎。在乎，就代表……至少他还愿意演这场戏。
周砚放下奏折，走到窗边。窗外是重重宫墙，飞檐斗拱，天空被切割成规整的方块。他忽然想起那个世界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顾珩的办公室在二十八楼，从那里可以看见大半个城市。
有一次他加班到深夜，离开时看见顾珩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才转身离开。
那时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和顾珩站在同一扇窗前，看同一片夜色，该多好。
现在他们在一个世界了，却隔着重重的宫墙，隔着一身官袍，隔着一场必须演的戏。
（顾珩，再等等。等这场戏演完，等朝堂稳定，等我们找到回去的办法……或者，等我们决定不回去。）
周砚握紧了窗棂。木质粗糙的触感让他清醒。他不能心软，不能退缩，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这场戏，必须演到底。
圣旨传到丞相府时，已是午后。
顾珩在书房里，看着摊开的地图，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听见圣旨到了，他放下笔，整理衣袍，走到前院接旨。
传旨太监是熟面孔，看见他，眼神有些躲闪，念旨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丞相顾珩，年轻气盛，议政失当，罚俸三月，以示惩戒。钦此。”
顾珩跪在地上，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伸手接旨：“臣，领旨谢恩。”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传旨太监能感觉到，周围的气压低得吓人。他不敢多留，赶紧告辞离开。
管家捧着圣旨，看着顾珩，欲言又止：“相爷……”
“收起来吧。”顾珩说，转身走回书房。
关上门，他站在书案前，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罚俸三月……周砚真是演得一手好戏。这下，全京城都会知道，年轻的顾丞相失了圣心，被皇帝当众斥责还不够，还要罚俸。
多完美的一出戏。多冷酷的一出戏。
顾珩忽然笑了，笑得很冷。他伸手拿起圣旨，想摔，但最终只是轻轻放在桌上。
（周砚，你赢了。奥斯卡小金人，该给你。）
他在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笔，却依然写不出一个字。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朝堂上周砚冰冷的声音，刘琮虚伪的脸，还有这卷明黄的圣旨。
胃又开始痛。这次痛得有点厉害，他捂着胃，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应该吃饭的。但他没胃口。
门外传来顾瑜的声音：“兄长，我能进来吗？”
顾珩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进来。”
门被推开，顾瑜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少年把托盘放在桌上，看见顾珩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兄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顾珩说，松开捂着胃的手，“你怎么回来了？国子监没课？”
“听说兄长被罚俸，我……我担心，就请假回来了。”顾瑜小声说，眼睛红了，“兄长，陛下怎么能这样？你明明是为了国事……”
“阿瑜，”顾珩打断他，声音有些严厉，“陛下的事，不是你该议论的。”
顾瑜咬着嘴唇，不说话，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珩心软了。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我没事。罚俸而已，又不缺那点钱。陛下……陛下有陛下的考量。”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但顾瑜信了。少年用力点头：“兄长说得对！陛下一定是被小人蒙蔽了！等陛下想明白，一定会知道兄长是对的！”
顾珩看着弟弟单纯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楚。在这个世界，顾瑜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必须保护的人。可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保护顾瑜？
“阿瑜，”他轻声说，“这段时间，你在国子监好好读书，少回来。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不知道，明白吗？”
顾瑜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脸色白了：“兄长，是不是有人要……”
“别问。”顾珩说，“照我说的做。还有，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就离开京城，回老家去，永远别再回来。”
“兄长！”顾瑜的眼泪掉下来，“不会的！兄长不会出事的！”
顾珩看着弟弟，心里涌起一股深重的疲惫。他才二十六岁，在那个世界，正是拼搏事业的年纪。在这里，他却已经在安排后事。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回国子监去。好好读书，明年春闱，一定要中进士。”
顾瑜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顾珩疲惫的眼神，最终只是用力点头：“我知道了。兄长……你要保重。”
少年离开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顾珩看着那碗已经凉掉的粥，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粥很淡，没什么味道，但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他必须吃饭，必须保持体力。这场戏才刚开始，他不能先倒下去。
喝完粥，他重新摊开地图，拿起笔。这次，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稳。
北境之策，他可以退一步。但不能全退。他要拿出一套新的方案，一套看起来更“稳妥”，但核心还是他原先思路的方案。
这是他最后的坚持。也是他给周砚的回应——你要演戏，我陪你演。但该做的事，我还是要做。
顾珩伏案疾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紫色官袍的袖口沾了墨，他也浑然不觉。
这一写，就是两个时辰。
傍晚时分，一份新的奏折写好了。顾珩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装进封套。他没有立即递上去，而是放在书案一角，等明天。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仆人进来点了灯，又悄声问：“相爷，晚膳……”
“送到书房来。”顾珩说。这次他没拒绝。
晚膳很简单，三菜一汤。顾珩慢慢吃着，味同嚼蜡，但还是吃完了。他必须保持体力，必须清醒，必须……活下去。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夜色很好，月明星稀，晚风带着凉意。顾珩站在院中，抬头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周砚昨夜说的那句“晚安”。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
（周砚，你现在在做什么？批奏折？还是在想明天该怎么继续演？）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多，心就越乱。
顾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衣袍，才转身回房。睡觉前，他看见桌上那盒桂花糕，沉默片刻，还是打开，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但不知为什么，眼睛有点酸。
他吃完一块，盖上盒子，吹灭蜡烛。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周砚——朝堂上冰冷的周砚，御书房里说“奥斯卡小金人”的周砚，昨夜说“晚安”的周砚。
那么多周砚，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还是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
顾珩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周砚是他唯一熟悉的人，也是他唯一……在乎的人。
哪怕他们在演戏，哪怕他们在对峙，哪怕他们可能永远回不去。
他在乎。
这个认知让顾珩心里一颤。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要逃避什么。
但逃避不了。有些东西，一旦意识到，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他意识到，他对周砚，从来不只是竞争对手。
就像他意识到，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那些被压抑的、不该有的、却真实存在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顾珩闭上眼，在黑暗里，很轻地、几乎无声地说：
“周砚，你到底想怎样？”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吹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
皇宫，养心殿。
周砚也还没睡。他站在窗前，看着丞相府的方向。那里已经黑了灯，顾珩应该睡了。
今天一天，他收到了三份密报。一份是刘琮离开丞相府后，去了吏部尚书府。一份是几位御史****，**顾珩“跋扈专权”。还有一份，是丞相府的眼线报的——顾珩接了圣旨后，在书房待了一下午，晚上吃了饭，现在应该睡了。
睡了就好。周砚想。顾珩那个脾气，生起气来饭都不吃，胃又不好，不吃饭怎么行？
他又想起朝堂上顾珩苍白的脸色。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气的？或者都有？
（顾珩，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
周砚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他知道顾珩在生气，也许在难过，也许在恨他。但他不能心软。
这场戏，必须演到所有人都相信为止。包括顾珩。
至少，明面上要相信。
“陛下，”太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该歇了。明日还有朝会……”
“知道了。”周砚说，声音有些哑。
他走回内殿，躺下，却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顾珩——招标会上冷静陈述的顾珩，**里抓住他手臂的顾珩，朝堂上跪着反驳他的顾珩，还有……很多年前，在那个不起眼的培训会上，认真记笔记的顾珩。
那么多人，都是顾珩。他爱的，是哪一个？
也许都是。也许，他爱的就是顾珩这个人，无论在哪個世界，无论是什么身份。
这个认知让周砚心里一痛。他翻身坐起，走到书案前，提笔，铺纸，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空中，良久，落不下去。
写什么？写对不起？写我在演戏？写其实我很在乎你？
都不能写。写了，戏就演砸了。顾珩就危险了。
周砚放下笔，看着空白的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纸上投下一片清辉。他忽然想起一句诗，那个世界的诗：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他和顾珩，此刻看着同一个月亮，却隔着重重宫墙，隔着一场戏，隔着一句不能说的话。
周砚闭上眼，在月光里，很轻地、几乎无声地说：
“顾珩，晚安。好梦。”
窗外，月色正好。
窗内，长夜未央。
新的一天，在晨钟中到来。
顾珩穿戴整齐，走出丞相府。今**没坐轿，步行上朝。紫色官袍在晨风里翻飞，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低声议论。
“看，顾丞相……”
“听说昨日被陛下罚俸了……”
“年轻人，不懂事啊……”
顾珩全当没听见。他走得很稳，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那场戏已经开场。
今日朝会，他会递上新的奏折。一套看起来更“稳妥”的方案，但核心还是他原先的思路。他会坚持，但不会像昨日那样激动。他会表现出一个年轻臣子被打击后的“收敛”，但骨子里还是不服。
这是他要演的角色。一个还有锐气，但学会了“低头”的丞相。
宫门到了。百官看见他，议论声停了片刻，各种目光投过来。顾珩面色如常，径直走进宫门。
太和殿前，李承和王琨看见他，想过来，但顾珩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别过来。两人会意，站在原地，只是眼神里带着担忧。
顾珩走到文官首位站定。晨光里，紫色官袍泛着沉静的光泽，梁冠下的脸年轻，平静，看不出情绪。
钟鼓声起。百官入殿。
周砚走进来时，顾珩跟着众人跪拜，起身，抬眼。龙椅上，周砚穿着明黄龙袍，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但顾珩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周砚，戏开场了。看好了，我的演技。）
朝会开始。一切按部就班。到议北境军务时，周砚开口，声音平静：
“北境之策，兵部、户部、枢密院，可有了新方案？”
李承出列，递上一份奏折：“陛下，这是三部门合议的新方案，增兵三万，固守两月，耗粮二十万石。”
周砚接过，看了片刻，放下：“还是太耗。国库支撑不起。”
王琨出列：“陛下，这已是最低……”
“朕说了，支撑不起。”周砚的声音冷下来。
朝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皇帝这是铁了心要驳回顾珩的方案，连折中的方案都不接受。
就在这时，顾珩走出一步。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奉上：
“陛下，臣有一策，请陛下御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周砚沉默片刻，示意太监接过奏折。他打开，看了很久。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良久，周砚放下奏折，看向顾珩，声音听不出情绪：
“顾相此策……倒是比昨日稳妥了些。”
顾珩躬身：“谢陛下。臣昨日回去，细思陛下教诲，确实觉得原先行险。故重新拟了此策：增兵两万五千，其中一万袭扰粮道，一万固守关隘，五千为机动。粮草十二万石，可支两月。同时派使臣联络漠北，但不许以财货，只陈说利害——若戎狄坐大，下一个就是他们。如此，可省下一笔开支，也更稳妥。”
一番话，条理清晰，既保留了原先方案的核心，又显得“收敛”了许多。最重要的是，耗粮从十五万石降到十二万石，兵力从三万降到两万五，看起来确实更“稳妥”了。
朝堂上响起低语。许多官员都在点头，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周砚看着顾珩，良久，才开口：“顾相此策，倒是用了心。”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语气依然平淡。顾珩躬身：“臣不敢，都是陛下教诲。”
“只是，”周砚话锋一转，“两万五千兵，十二万石粮，还是太多。朕以为，两万兵，十万石粮，足矣。”
顾珩背脊一僵。他抬起头，看着周砚，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陛下，两万兵……怕是难以兼顾袭扰与固守。戎狄有十万大军，若……”
“若什么？”周砚打断他，“顾相是觉得，我大雍将士，不如戎狄？”
这话就重了。顾珩跪下来：“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觉得朕不懂**？”周砚的声音冷下来，“顾相，你是文臣，**上的事，还是多听听武将的意见。李尚书，你以为呢？”
李承赶紧出列：“陛下圣明！两万兵，十万石粮……虽然吃紧，但若调度得当，或可一试。”
“那就这么定了。”周砚一锤定音，“北境之策，就按两万兵，十万石粮来办。具体调度，兵部去拟。退朝。”
“陛下！”顾珩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急切——这次不是演的了。两万兵，十万石粮，这根本不够！周砚这是在干什么？真要拿北境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顾相还有事？”周砚看着他，眼神冰冷。
顾珩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周砚不是不懂，他是故意的。他要把这场戏演到底，要让他这个丞相，在朝堂上彻底“失势”。
（周砚，你够狠。）
顾珩低下头，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臣……无事。”他说，声音很轻。
“退朝。”周砚起身，拂袖离开。
百官跪拜。顾珩跪在人群中，低着头，看着金砖地面。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幸灾乐祸的，同情的，算计的目光。
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周砚，你到底想干什么？
朝会散后，顾珩走出大殿。李承和王琨追上来，想说什么，但顾珩摆摆手，一言不发，快步离开。
他走得很急，紫色官袍在风里翻飞。走到宫门口时，刘琮拦住了他。
“顾相，”刘琮脸上带着虚假的关切，“今日朝会……唉，陛下也是，太苛责了。顾相那套方案，明明很好……”
顾珩停下脚步，看着刘琮。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些人，演来演去，不累吗？
“刘御史，”他开口，声音很淡，“让开。”
刘琮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顾相，下官是好意……”
“我说，让开。”顾珩重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刘琮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让开了。顾珩从他身边走过，没再看他一眼。
走出宫门，轿子等在那里。顾珩上轿，帘子放下。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在抖。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在抖。
两万兵，十万石粮……周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北境将士的命，在你眼里，就只是一场戏的**吗？
（周砚，我好像……从来都不了解你。）
轿子行在回府的路上。顾珩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世界是假的，这场戏是假的，周砚……也许也是假的。
只有胃里的疼，是真的。
他捂着胃，额头冒出冷汗。应该吃饭的，但他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不想想。
轿子在丞相府门前停下。顾珩下轿，刚进府门，管家就迎上来，神色惊慌：
“相爷，不好了！二公子……二公子在国子监，被人打了！”
顾珩脚步一顿，猛地抬头：“什么？”
（第三章 完）
本章字数：约1.1万字
“顾相今日来得早……”
“听说昨日刘御史去丞相府，不欢而散……”
“年轻人，气盛啊……”
他全当没听见。走到太和殿前广场时，李承和王琨正在说话，看见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迎上来。
“顾相。”李承拱了拱手，声音比昨日客气了些，“昨日回兵部，我细想了你那套方案，确实精妙。陈锋那人虽然……但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尚书过奖。”顾珩还礼，“都是为了国事。”
王琨笑呵呵的：“顾相那十五万石粮的算法，老夫回去也算了一夜，确实是最优解。就是不知道陛下今日朝会……”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担心皇帝变卦。
顾珩心里一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正说着，钟鼓声起。百官列队入殿。
太和殿内，蟠龙柱高耸，金砖铺地。顾珩站在文官首位，垂目看着地面。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背上。但他站得笔直，紫色官袍在晨光里泛着沉静的光泽。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回荡在大殿。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顾珩跟着跪下，视线垂在地上。明黄的衣摆从眼前经过，带着很淡的龙涎香。他在那个世界从未闻过这个味道，但在这里，这味道已经和周砚——或者说周衍——紧紧绑在一起。
“众卿平身。”
那个声音响起，平静，威严，听不出情绪。顾珩起身，抬眼看向龙椅。周砚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冕旒，白玉珠旒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顾珩能感觉到，珠旒后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开始了。周砚，你可别演砸了。）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先是各部汇报日常政务，然后是地方奏报。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顾珩能感觉到，朝堂上有种暗流涌动的气氛，许多人的目光在他和周砚之间来回扫视，像在等待什么。
终于，轮到议北境军务。
兵部尚书李承出列，汇报了昨日小朝会定的方案：调陈锋率两万精骑袭扰粮道，沈清出使漠北，张辽西线佯动，粮草十五万石。
“此乃顾相所拟之策，”李承最后说，“臣与王尚书、赵枢密议过，认为可行。请陛下圣裁。”
大殿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龙椅。
周砚没说话。他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得刺耳。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淡：
“顾相此策，朕思虑再三，觉得……太过行险。”
话音落下，朝堂上一片低语。顾珩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瞬间变得灼热，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走出一步，拱手：“陛下，此策虽险，但已是眼下最优之选。若按兵部最初所请，增兵五万，固守三月，国库难以支撑，且百姓赋税……”
“国库之事，朕自有安排。”周砚打断他，声音依然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北境关乎国本，不**戏。顾相年轻，急于建功，朕能理解。但军国大事，当以稳妥为先。”
这话说得很重。“急于建功”，“儿戏”，每个词都在否定顾珩的能力和用心。
顾珩背脊绷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必须演出愤怒。
“陛下，”他抬起头，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臣此策绝非儿戏！每一处算计，每一分粮草，都是反复推演所得！戎狄十万大军压境，若只知固守，空耗国力，等他们粮尽自退？那北境三城百姓何辜？被劫掠的村镇何辜？”
“顾珩！”周砚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带着帝王的威压，“注意你的言辞！”
这是周砚第一次在朝堂上直呼他的名字。顾珩心里一跳，那一瞬间，他分不清这是演戏还是真的——周砚的声音里那种压抑的怒意，太真实了。
但他不能停。戏必须演下去。
“臣失言，请陛下恕罪。”顾珩跪下，声音却依然坚持，“但北境之策，臣坚持己见！若按兵部旧案，增兵固守，三月之后，国库空虚，百姓怨声，戎狄未退，内乱又起！到那时，陛下又当如何？”
“你在教朕做事？”周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臣不敢！臣只是……”
“够了！”周砚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了起来。珠旒剧烈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整个大殿瞬间死寂，所有官员屏住呼吸，连咳嗽声都没有。
顾珩跪在地上，低着头。他能感觉到周砚的目光，像实质的刀刃，悬在他头顶。
（演得真好。周砚，你该去当演员。）
“北境之策，再议。”周砚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退朝之前，谁也不许再提！”
说完，他拂袖转身，明黄的衣摆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消失在屏风后。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退——朝——”
百官如梦初醒，纷纷跪拜。顾珩跪在人群中，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背上——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有算计的，更多的是看戏的。
他慢慢站起来，掸了掸官袍下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演的。他必须让所有人看见，他这个年轻气盛的丞相，被皇帝当众斥责后的不甘和屈辱。
李承和王琨走过来，想说什么，顾珩摆摆手，一言不发，转身走出大殿。
身后传来低语，这一次不再掩饰：
“年轻人，到底沉不住气……”
“陛下还是清醒的，没被他忽悠……”
“我看这丞相，怕是当不久了……”
顾珩全当没听见。他走得很快，紫色官袍在晨风里翻飞。走到宫门口时，一个小太监追上来，气喘吁吁：“顾、顾相留步！陛下宣您……宣您御书房……”
顾珩脚步不停：“告诉陛下，臣身体不适，今日不能觐见。”
“可、可是……”
“照实说！”顾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意。那小太监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拦。
轿子等在宫门外。顾珩上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还在抖。这回不是演的了。
刚才那一幕，周砚拍案而起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有一瞬间的心悸。哪怕知道是演戏，哪怕知道周砚是在保护他，那种帝王之威，那种被当众否定的屈辱感，还是真实地刺进了心里。
（周砚，你演得太真了。真到我差点信了。）
轿子行在回府的路上。顾珩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孩子的嬉笑声，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
这个世界是假的吗？可这些声音，这些气味，这些触感，都真实得可怕。
那他和周砚呢？是真的，还是假的？
轿子在丞相府门前停下。顾珩下轿，刚进府门，管家就迎上来，神色紧张：“相爷，刘御史又来了，还有……还有好几位大人，都在花厅等着。”
动作真快。顾珩心里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都有谁？”
“刘御史，吏部右侍郎张大人，工部左侍郎陈大人，还有……还有几位御史台的御史。”管家压低声音，“看样子，来者不善。”
顾珩点点头，径直朝花厅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入。
花厅里坐了七八个人，看见他进来，纷纷起身。为首的还是刘琮，他今天脸上没了昨日的虚假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怜悯的、高高在上的神情。
“顾相，”刘琮拱手，语气“诚恳”，“今日朝会之事，我们都听说了。陛下……唉，陛下也是为国着想，顾相莫要往心里去。”
顾珩走到主位坐下，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气氛有些尴尬。吏部右侍郎张明干笑一声，打圆场：“顾相年轻有为，一时受挫也是常事。只是这北境之策……确实太过冒险。陛下英明，驳回了也好。”
“是啊，”工部左侍郎陈宽附和，“打仗不是儿戏，还是稳妥些好。”
你一言我一语，表面是安慰，实则每句话都在踩——踩顾珩的能力，踩他的方案，踩他被皇帝当众斥责的狼狈。
顾珩放下茶杯，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大人今日来，”他开口，声音很平，“就是来说这些的？”
刘琮笑了笑：“顾相误会了。我们今日来，一是慰问，二是……想给顾相提个醒。”
“哦？提醒什么？”
“顾相可知，今日朝会之后，有多少官员****，**顾相‘****，误国误君’？”刘琮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的抄本，放在桌上，“这是副本，顾相可以看看。”
顾珩没动，只是看着刘琮。
刘琮也不尴尬，继续说：“顾相年轻，有锐气是好的。但朝堂不是儿戏，有些事，急不得。比如这北境之策，明明有更稳妥的法子，何必行险？又比如这丞相之位……顾相可知，朝中有多少老臣，对您这个位置，虎视眈眈？”
这话已经说得露骨了。顾珩忽然笑了，他身体前倾，看着刘琮，眼睛很亮，像藏着一把刀：
“刘御史是想说，我这个丞相，该让贤了？”
“下官不敢。”刘琮嘴上说着不敢，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正是如此”，“只是提醒顾相，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顾相若想坐稳这个位置，有时候……得学会低头。”
“低头？”顾珩重复这两个字，笑容更深了，“向谁低头？向刘御史你吗？”
花厅里的气氛陡然紧绷。另外几位官员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顾珩会这么直接。
刘琮的脸色沉下来：“顾相，下官是好意。”
“好意我心领了。”顾珩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北境之策，我坚持己见。丞相之位，我能坐上来，就能坐稳。诸位大人若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这是第二次逐客令，比昨日更不留情面。
刘琮也站起来，盯着顾珩的背影，声音冷了：“顾相，你可想清楚了。今日朝会，陛下当众驳你，已是明示。你若再一意孤行，只怕……”
“只怕什么？”顾珩转身，看着他，“只怕我这个丞相，当不到年底？”
刘琮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顾珩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他不想再和这些人周旋，不想再看这些虚伪的嘴脸，不想再演这场没完没了的戏。
“送客。”他吐出两个字，转身离开花厅。
身后传来刘琮冰冷的声音：“顾相，好自为之。”
顾珩脚步没停。他走到书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光影。顾珩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在那个世界的办公室，午后阳光也是这样照进来，照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
那时他最大的烦恼是下一个项目能不能中标，是周砚又会用什么招数和他竞争。可现在，他的烦恼是能不能活下去，是明天会不会有一杯毒茶，是一场“意外”。
还有周砚。那个在朝堂上当众斥责他，又在背后安排一切保护他的人。
（周砚，你到底在想什么？）
顾珩闭上眼睛。胃部隐隐作痛，是长期饮食不规律的**病。他想起昨日那盒桂花糕，还放在桌上，没动。
他应该吃的。那是周砚的心意，哪怕藏在帝王赏赐的外衣下。
但他没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吃。仿佛吃了，就承认了什么，就妥协了什么。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相爷，该用午膳了。”
“不吃。”顾珩说，声音有些哑，“谁都别来打扰我。”
“是……”
脚步声远去。书房重新安静下来。顾珩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个姿势很不符合丞相的身份，但此刻，他不想当丞相，不想当顾珩，甚至不想当自己。他只想当那个世界的顾珩，那个可以为了一个项目熬夜，可以和周砚针锋相对，可以活得简单一点的顾珩。
可是回不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和那个世界的天空没什么不同。
但一切都不同了。
皇宫，御书房。
周砚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朝堂上那一幕——顾珩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声音激动地反驳他，眼里有真实的愤怒和……委屈？
是演的，他知道是演的。可那一瞬间，他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顾相说……身体不适，今日不能觐见。”
周砚的手顿住了。他放下奏折，抬眼看向太监：“他真这么说？”
“是……顾相的原话是，‘告诉陛下，臣身体不适，今日不能觐见’。”太监低着头，不敢看周砚的脸色。
周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太监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却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退下吧。”
太监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门关上，御书房里只剩下周砚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是顾珩离开大殿时的背影——紫色官袍在晨风里翻飞，背脊挺得笔直，但脚步有些仓促，像在逃离什么。
顾珩生气了。不是演的，是真的生气了。
周砚知道为什么。那场戏，他演得太真，话说得太重。“急于建功”，“儿戏”，每个词都在否定顾珩的能力和用心。顾珩那样骄傲的人，哪怕知道是演戏，也受不了。
可他能怎么办？不演得真一点，怎么骗过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怎么让刘琮那些人相信，他们真的有了分歧？
（顾珩，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
周砚睁开眼，看向窗外。丞相府的方向，看不见，但他知道顾珩在那里，也许在生气，也许在难过，也许在……想他。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柔软了一瞬，但很快又硬起来。不行，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戏已经开始，就必须演到底。
“来人。”他扬声道。
太监推门进来：“陛下。”
“传旨，”周砚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北境之策，着兵部、户部、枢密院三日内重议，拿出稳妥方案。丞相顾珩……年轻气盛，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太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道：“陛下，罚俸三月……是不是重了些？”
丞相年俸两千石，罚俸三月就是五百石，对普通官员来说是天价。虽然顾珩不至于缺这点钱，但这是明晃晃的惩罚，是打脸。
“重吗？”周砚淡淡地说，“朕觉得正好。去吧。”
“是……”太监不敢再多说，退出去拟旨。
周砚重新拿起奏折，却依然看不进去。他想顾珩听到这个旨意会是什么反应——会更生气吧？会觉得他冷酷无情吧？
也许会。但这样也好。生气，就代表在乎。在乎，就代表……至少他还愿意演这场戏。
周砚放下奏折，走到窗边。窗外是重重宫墙，飞檐斗拱，天空被切割成规整的方块。他忽然想起那个世界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顾珩的办公室在二十八楼，从那里可以看见大半个城市。
有一次他加班到深夜，离开时看见顾珩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才转身离开。
那时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和顾珩站在同一扇窗前，看同一片夜色，该多好。
现在他们在一个世界了，却隔着重重的宫墙，隔着一身官袍，隔着一场必须演的戏。
（顾珩，再等等。等这场戏演完，等朝堂稳定，等我们找到回去的办法……或者，等我们决定不回去。）
周砚握紧了窗棂。木质粗糙的触感让他清醒。他不能心软，不能退缩，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这场戏，必须演到底。
圣旨传到丞相府时，已是午后。
顾珩在书房里，看着摊开的地图，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听见圣旨到了，他放下笔，整理衣袍，走到前院接旨。
传旨太监是熟面孔，看见他，眼神有些躲闪，念旨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丞相顾珩，年轻气盛，议政失当，罚俸三月，以示惩戒。钦此。”
顾珩跪在地上，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伸手接旨：“臣，领旨谢恩。”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传旨太监能感觉到，周围的气压低得吓人。他不敢多留，赶紧告辞离开。
管家捧着圣旨，看着顾珩，欲言又止：“相爷……”
“收起来吧。”顾珩说，转身走回书房。
关上门，他站在书案前，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罚俸三月……周砚真是演得一手好戏。这下，全京城都会知道，年轻的顾丞相失了圣心，被皇帝当众斥责还不够，还要罚俸。
多完美的一出戏。多冷酷的一出戏。
顾珩忽然笑了，笑得很冷。他伸手拿起圣旨，想摔，但最终只是轻轻放在桌上。
（周砚，你赢了。奥斯卡小金人，该给你。）
他在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笔，却依然写不出一个字。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朝堂上周砚冰冷的声音，刘琮虚伪的脸，还有这卷明黄的圣旨。
胃又开始痛。这次痛得有点厉害，他捂着胃，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应该吃饭的。但他没胃口。
门外传来顾瑜的声音：“兄长，我能进来吗？”
顾珩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进来。”
门被推开，顾瑜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少年把托盘放在桌上，看见顾珩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兄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顾珩说，松开捂着胃的手，“你怎么回来了？国子监没课？”
“听说兄长被罚俸，我……我担心，就请假回来了。”顾瑜小声说，眼睛红了，“兄长，陛下怎么能这样？你明明是为了国事……”
“阿瑜，”顾珩打断他，声音有些严厉，“陛下的事，不是你该议论的。”
顾瑜咬着嘴唇，不说话，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珩心软了。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我没事。罚俸而已，又不缺那点钱。陛下……陛下有陛下的考量。”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但顾瑜信了。少年用力点头：“兄长说得对！陛下一定是被小人蒙蔽了！等陛下想明白，一定会知道兄长是对的！”
顾珩看着弟弟单纯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楚。在这个世界，顾瑜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必须保护的人。可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保护顾瑜？
“阿瑜，”他轻声说，“这段时间，你在国子监好好读书，少回来。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不知道，明白吗？”
顾瑜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脸色白了：“兄长，是不是有人要……”
“别问。”顾珩说，“照我说的做。还有，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就离开京城，回老家去，永远别再回来。”
“兄长！”顾瑜的眼泪掉下来，“不会的！兄长不会出事的！”
顾珩看着弟弟，心里涌起一股深重的疲惫。他才二十六岁，在那个世界，正是拼搏事业的年纪。在这里，他却已经在安排后事。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回国子监去。好好读书，明年春闱，一定要中进士。”
顾瑜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顾珩疲惫的眼神，最终只是用力点头：“我知道了。兄长……你要保重。”
少年离开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顾珩看着那碗已经凉掉的粥，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粥很淡，没什么味道，但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他必须吃饭，必须保持体力。这场戏才刚开始，他不能先倒下去。
喝完粥，他重新摊开地图，拿起笔。这次，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稳。
北境之策，他可以退一步。但不能全退。他要拿出一套新的方案，一套看起来更“稳妥”，但核心还是他原先思路的方案。
这是他最后的坚持。也是他给周砚的回应——你要演戏，我陪你演。但该做的事，我还是要做。
顾珩伏案疾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紫色官袍的袖口沾了墨，他也浑然不觉。
这一写，就是两个时辰。
傍晚时分，一份新的奏折写好了。顾珩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装进封套。他没有立即递上去，而是放在书案一角，等明天。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仆人进来点了灯，又悄声问：“相爷，晚膳……”
“送到书房来。”顾珩说。这次他没拒绝。
晚膳很简单，三菜一汤。顾珩慢慢吃着，味同嚼蜡，但还是吃完了。他必须保持体力，必须清醒，必须……活下去。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夜色很好，月明星稀，晚风带着凉意。顾珩站在院中，抬头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周砚昨夜说的那句“晚安”。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
（周砚，你现在在做什么？批奏折？还是在想明天该怎么继续演？）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多，心就越乱。
顾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衣袍，才转身回房。睡觉前，他看见桌上那盒桂花糕，沉默片刻，还是打开，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但不知为什么，眼睛有点酸。
他吃完一块，盖上盒子，吹灭蜡烛。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周砚——朝堂上冰冷的周砚，御书房里说“奥斯卡小金人”的周砚，昨夜说“晚安”的周砚。
那么多周砚，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还是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
顾珩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周砚是他唯一熟悉的人，也是他唯一……在乎的人。
哪怕他们在演戏，哪怕他们在对峙，哪怕他们可能永远回不去。
他在乎。
这个认知让顾珩心里一颤。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要逃避什么。
但逃避不了。有些东西，一旦意识到，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他意识到，他对周砚，从来不只是竞争对手。
就像他意识到，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那些被压抑的、不该有的、却真实存在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顾珩闭上眼，在黑暗里，很轻地、几乎无声地说：
“周砚，你到底想怎样？”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吹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
皇宫，养心殿。
周砚也还没睡。他站在窗前，看着丞相府的方向。那里已经黑了灯，顾珩应该睡了。
今天一天，他收到了三份密报。一份是刘琮离开丞相府后，去了吏部尚书府。一份是几位御史****，**顾珩“跋扈专权”。还有一份，是丞相府的眼线报的——顾珩接了圣旨后，在书房待了一下午，晚上吃了饭，现在应该睡了。
睡了就好。周砚想。顾珩那个脾气，生起气来饭都不吃，胃又不好，不吃饭怎么行？
他又想起朝堂上顾珩苍白的脸色。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气的？或者都有？
（顾珩，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
周砚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他知道顾珩在生气，也许在难过，也许在恨他。但他不能心软。
这场戏，必须演到所有人都相信为止。包括顾珩。
至少，明面上要相信。
“陛下，”太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该歇了。明日还有朝会……”
“知道了。”周砚说，声音有些哑。
他走回内殿，躺下，却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顾珩——招标会上冷静陈述的顾珩，**里抓住他手臂的顾珩，朝堂上跪着反驳他的顾珩，还有……很多年前，在那个不起眼的培训会上，认真记笔记的顾珩。
那么多人，都是顾珩。他爱的，是哪一个？
也许都是。也许，他爱的就是顾珩这个人，无论在哪個世界，无论是什么身份。
这个认知让周砚心里一痛。他翻身坐起，走到书案前，提笔，铺纸，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空中，良久，落不下去。
写什么？写对不起？写我在演戏？写其实我很在乎你？
都不能写。写了，戏就演砸了。顾珩就危险了。
周砚放下笔，看着空白的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纸上投下一片清辉。他忽然想起一句诗，那个世界的诗：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他和顾珩，此刻看着同一个月亮，却隔着重重宫墙，隔着一场戏，隔着一句不能说的话。
周砚闭上眼，在月光里，很轻地、几乎无声地说：
“顾珩，晚安。好梦。”
窗外，月色正好。
窗内，长夜未央。
新的一天，在晨钟中到来。
顾珩穿戴整齐，走出丞相府。今**没坐轿，步行上朝。紫色官袍在晨风里翻飞，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低声议论。
“看，顾丞相……”
“听说昨日被陛下罚俸了……”
“年轻人，不懂事啊……”
顾珩全当没听见。他走得很稳，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那场戏已经开场。
今日朝会，他会递上新的奏折。一套看起来更“稳妥”的方案，但核心还是他原先的思路。他会坚持，但不会像昨日那样激动。他会表现出一个年轻臣子被打击后的“收敛”，但骨子里还是不服。
这是他要演的角色。一个还有锐气，但学会了“低头”的丞相。
宫门到了。百官看见他，议论声停了片刻，各种目光投过来。顾珩面色如常，径直走进宫门。
太和殿前，李承和王琨看见他，想过来，但顾珩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别过来。两人会意，站在原地，只是眼神里带着担忧。
顾珩走到文官首位站定。晨光里，紫色官袍泛着沉静的光泽，梁冠下的脸年轻，平静，看不出情绪。
钟鼓声起。百官入殿。
周砚走进来时，顾珩跟着众人跪拜，起身，抬眼。龙椅上，周砚穿着明黄龙袍，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但顾珩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周砚，戏开场了。看好了，我的演技。）
朝会开始。一切按部就班。到议北境军务时，周砚开口，声音平静：
“北境之策，兵部、户部、枢密院，可有了新方案？”
李承出列，递上一份奏折：“陛下，这是三部门合议的新方案，增兵三万，固守两月，耗粮二十万石。”
周砚接过，看了片刻，放下：“还是太耗。国库支撑不起。”
王琨出列：“陛下，这已是最低……”
“朕说了，支撑不起。”周砚的声音冷下来。
朝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皇帝这是铁了心要驳回顾珩的方案，连折中的方案都不接受。
就在这时，顾珩走出一步。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奉上：
“陛下，臣有一策，请陛下御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周砚沉默片刻，示意太监接过奏折。他打开，看了很久。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良久，周砚放下奏折，看向顾珩，声音听不出情绪：
“顾相此策……倒是比昨日稳妥了些。”
顾珩躬身：“谢陛下。臣昨日回去，细思陛下教诲，确实觉得原先行险。故重新拟了此策：增兵两万五千，其中一万袭扰粮道，一万固守关隘，五千为机动。粮草十二万石，可支两月。同时派使臣联络漠北，但不许以财货，只陈说利害——若戎狄坐大，下一个就是他们。如此，可省下一笔开支，也更稳妥。”
一番话，条理清晰，既保留了原先方案的核心，又显得“收敛”了许多。最重要的是，耗粮从十五万石降到十二万石，兵力从三万降到两万五，看起来确实更“稳妥”了。
朝堂上响起低语。许多官员都在点头，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周砚看着顾珩，良久，才开口：“顾相此策，倒是用了心。”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语气依然平淡。顾珩躬身：“臣不敢，都是陛下教诲。”
“只是，”周砚话锋一转，“两万五千兵，十二万石粮，还是太多。朕以为，两万兵，十万石粮，足矣。”
顾珩背脊一僵。他抬起头，看着周砚，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陛下，两万兵……怕是难以兼顾袭扰与固守。戎狄有十万大军，若……”
“若什么？”周砚打断他，“顾相是觉得，我大雍将士，不如戎狄？”
这话就重了。顾珩跪下来：“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觉得朕不懂**？”周砚的声音冷下来，“顾相，你是文臣，**上的事，还是多听听武将的意见。李尚书，你以为呢？”
李承赶紧出列：“陛下圣明！两万兵，十万石粮……虽然吃紧，但若调度得当，或可一试。”
“那就这么定了。”周砚一锤定音，“北境之策，就按两万兵，十万石粮来办。具体调度，兵部去拟。退朝。”
“陛下！”顾珩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急切——这次不是演的了。两万兵，十万石粮，这根本不够！周砚这是在干什么？真要拿北境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顾相还有事？”周砚看着他，眼神冰冷。
顾珩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周砚不是不懂，他是故意的。他要把这场戏演到底，要让他这个丞相，在朝堂上彻底“失势”。
（周砚，你够狠。）
顾珩低下头，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臣……无事。”他说，声音很轻。
“退朝。”周砚起身，拂袖离开。
百官跪拜。顾珩跪在人群中，低着头，看着金砖地面。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幸灾乐祸的，同情的，算计的目光。
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周砚，你到底想干什么？
朝会散后，顾珩走出大殿。李承和王琨追上来，想说什么，但顾珩摆摆手，一言不发，快步离开。
他走得很急，紫色官袍在风里翻飞。走到宫门口时，刘琮拦住了他。
“顾相，”刘琮脸上带着虚假的关切，“今日朝会……唉，陛下也是，太苛责了。顾相那套方案，明明很好……”
顾珩停下脚步，看着刘琮。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些人，演来演去，不累吗？
“刘御史，”他开口，声音很淡，“让开。”
刘琮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顾相，下官是好意……”
“我说，让开。”顾珩重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刘琮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让开了。顾珩从他身边走过，没再看他一眼。
走出宫门，轿子等在那里。顾珩上轿，帘子放下。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在抖。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在抖。
两万兵，十万石粮……周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北境将士的命，在你眼里，就只是一场戏的**吗？
（周砚，我好像……从来都不了解你。）
轿子行在回府的路上。顾珩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世界是假的，这场戏是假的，周砚……也许也是假的。
只有胃里的疼，是真的。
他捂着胃，额头冒出冷汗。应该吃饭的，但他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不想想。
轿子在丞相府门前停下。顾珩下轿，刚进府门，管家就迎上来，神色惊慌：
“相爷，不好了！二公子……二公子在国子监，被人打了！”
顾珩脚步一顿，猛地抬头：“什么？”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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