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老婆赏你两个“**豆”爽了吧！------------------------------------------。，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奏折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墨汁在笔尖凝聚，最终“啪嗒”一声，滴在空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深色的墨迹。，眼神有些空。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日御书房里那一幕——周砚的眼泪，周砚的拥抱，周砚那句“我每天都说，说一辈子”。，那么真切，那么……不像周砚。，又确实是周砚。那个在朝堂上冷着脸驳斥他的皇帝，那个派人送桂花糕的皇帝，那个在御书房里抱着他哭得像孩子的皇帝。，到底哪个是真的？（周砚，你说你在乎我。可你的在乎，为什么总让我这么疼？），揉了揉酸涩的太阳穴。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是饿的，也是累的。从昨天御书房回来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也没怎么睡。，是吃不下。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就是周砚通红的眼睛，就是那句“对不起”，就是额头上那个很轻很轻的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可顾珩却觉得，那块皮肤到现在还在发烫，烫得他心慌。（周砚，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是管家的声音：“相爷，该歇了。已经子时了。”，应了一声：“知道了。”，依然坐在书案后。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奏折，是北境新送来的军报，说戎狄有退兵的迹象，但还在观望。这本该是个好消息，可顾珩看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北境的事解决了，可他和周砚的事，才刚刚开始。
昨日御书房之后，他和周砚算是……和好了？不，不是和好。是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终于捅破了。可捅破之后呢？他们之间，还是君臣。他还是丞相，周砚还是皇帝。他们之间，还隔着****，隔着江山社稷，隔着这个荒谬的世界。
顾珩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活了二十六年，在那个世界，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工作上，放在和周砚的竞争上。他不懂感情，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更不懂怎么去爱一个……皇帝。
可周砚说，他在乎他，爱他。
（周砚，你说你爱我。可你知道怎么爱我吗？）
顾珩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不敢见周砚。一见到周砚，他就会想起昨日御书房里那些眼泪，那些拥抱，那些话。他会心跳加速，会脸红，会不知所措。
这不像他。他从来都是冷静的，理智的，哪怕在朝堂上被当众驳斥，他也能保持镇定。可现在，只是因为周砚几句话，他就乱了。
（顾珩，你真没出息。）
他自嘲地笑了笑，终于起身，吹灭蜡烛，走出书房。
夜很深，院子里很静。月光很好，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顾珩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昨日周砚在御书房里，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丞相府的方向。
那时周砚在想什么？在想他吗？
（周砚，你现在在做什么？睡了，还是也在看月亮？）
顾珩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了。知道得越多，心就越乱。
他转身回房，躺下，闭上眼。这次，也许能睡着。
皇宫，养心殿。
周砚也没睡。
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盯着烛火，眼神有些空。
脑海里全是昨日御书房里那一幕——顾珩的眼泪，顾珩的质问，顾珩最后那个破涕为笑的表情，还有……他额头上的那个吻。
那个吻，是他冲动之下的产物。吻下去的那一刻，他其实就后悔了。不是后悔吻了顾珩，是后悔吻得太轻，太仓促，太不像他。
他应该吻得更深，更久，更用力。他应该告诉顾珩，他有多爱他，多在乎他，多想把他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可他不敢。顾珩才刚原谅他，才刚愿意相信他。他怕吓到顾珩，怕顾珩又躲他，怕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又被他亲手毁掉。
（顾珩，对不起。我还是不敢，不能，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周砚放下奏折，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正好，能看见丞相府的方向。那里已经黑了灯，顾珩应该睡了。
睡了就好。顾珩这几天太累了，该好好休息。
（顾珩，晚安。好梦。）
他在心里默念，像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知道，顾珩能感觉到。即使隔着宫墙，隔着夜色，隔着这个荒谬的世界，顾珩也能感觉到。
因为他们在乎彼此。这就够了。
周砚转身，走回内殿。躺下，闭上眼。脑海里是顾珩昨日在御书房里，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的样子。
“周砚，你以后，要每天对我说一句‘在乎我’。”
那句话，顾珩说得很认真，像在要一个承诺。周砚给了，说“每天都说，说一辈子”。
那是一辈子的承诺。他给了，就不会收回。
（顾珩，我会的。每天都说，说一辈子。）
周砚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他终于睡着了，梦里是顾珩的笑容，很甜，很暖。
新的一天，在晨钟中到来。
顾珩起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穿戴整齐，走出房门。
管家已经在院子里等着，看见他，迎上来：“相爷，早膳备好了。今日……还上朝吗？”
顾珩脚步顿了顿。上朝？意味着要见周砚。他还没想好怎么见周砚。
“上。”他最终说，声音很淡，“备轿。”
“是。”
轿子行在去皇宫的路上，顾珩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反复演练待会儿见到周砚时的场景——该怎么行礼，该怎么说话，该怎么……面对。
不能太冷淡，太冷淡就显得刻意。也不能太热络，太热络就显得……不像他。
这个度，比在朝堂上演戏还难。
（周砚，你最好也正常点。你要是敢在朝堂上对我笑，我就……）
他就怎样？顾珩不知道。他好像也不能把周砚怎样。
轿子在宫门前停下。顾珩下轿，走进宫门。太和殿前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看见他，议论声停了片刻，各种目光投过来——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
顾珩全当没看见，径直走到文官首位站定。李承和王琨看见他，想过来，但顾珩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别过来。
两人会意，站在原地，只是眼神里带着担忧。
顾珩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昨日御书房里，他和周砚“和好”的事，虽然没有明说，但聪明人都能猜到。刘琮被贬，北境之策重议，周砚在朝会上为他出气——这一切，都在告诉所有人，顾相，又得宠了。
可这“宠”，是福是祸，谁知道呢？
钟鼓声起。百官入殿。
顾珩垂目站在首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龙椅上投下来，落在他身上。很沉，很烫，像实质的触感。
（周砚，你在看什么？）
他不敢抬头，只是盯着地面。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能隐约看见自己的倒影，还有……龙椅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众卿平身。”
那个声音响起，平静，威严，听不出情绪。顾珩跟着众人起身，抬眼，看向龙椅。
周砚穿着明黄龙袍，冕旒垂面，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顾珩能感觉到，珠旒后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一瞬不瞬。
（周砚，你够了。）
顾珩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垂目，等着朝会开始。
朝会按部就班。先是各部汇报日常政务，然后是地方奏报。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些反常。周砚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开口，也是简短地批示。
直到议到北境军务。
兵部尚书李承出列，汇报了最新的军情：戎狄已经开始退兵，但退得很慢，似在观望。镇北将军请示，是否要追击。
“陛下，”李承说，“戎狄虽退，但元气未伤。若此时追击，或可重创其主力，保北境十年太平。”
周砚没说话。他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得刺耳。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淡：
“顾相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顾珩身上。顾珩背脊一僵，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更沉，更烫了。
（周砚，你故意的。）
他走出一步，拱手：“陛下，臣以为，不宜追击。”
“哦？”周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为何？”
“戎狄虽退，但兵力未损。此时追击，若中了埋伏，反受其害。”顾珩说，声音很平，“且北境将士苦战数月，早已疲惫。当务之急，是休整兵马，巩固**，而非贪功冒进。”
周砚沉默片刻，才开口：“顾相所言有理。那就按顾相说的办。北境将士，有功者赏，战死者抚。兵部拟个章程上来。”
“臣遵旨。”李承应下。
朝会继续进行。到快结束时，周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另有一事。丞相顾珩，前日献策有功，保北境太平。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加食邑三百户。”
话音落下，朝堂上一片低语。顾珩愣住了，他抬头，看向龙椅。珠旒后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周砚，你这是在干什么？）
“陛下，”顾珩跪下，“臣无功不受禄。北境之策，乃兵部、户部、枢密院合议之功，臣不敢独领。”
“朕说你有功，你就有功。”周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退朝。”
说完，他起身离开。留下****面面相觑，顾珩跪在地上，手指在袖中攥紧。
（周砚，你够狠。）
退朝后，顾珩没走。他站在原地，等着。等其他官员都离开了，他才走出大殿，对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说：
“告诉陛下，臣有要事禀奏，请陛下御书房一见。”
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去通传。片刻后，回来说：“陛下宣顾相觐见。”
顾珩点头，跟着小太监往御书房走。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只是背脊挺得笔直，紫色官袍在晨风里微微摆动。
他生气了。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周砚在朝会上赏他，表面是恩宠，实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会怎么想？会以为他顾珩又“得宠”了，会以为他和皇帝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会以为他……是个靠媚上求荣的幸臣。
（周砚，你礼貌吗？昨天才说在乎我，今天就把我往火坑里推？）
顾珩越想越气，脚步也越来越快。走到御书房门口时，他连通报都等不及，直接推门进去。
周砚坐在书案后，正在看奏折。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顾珩，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们都退下。”周砚对左右说。
太监宫女鱼贯而出，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珩站在门口，没往前走，只是看着周砚，眼神很冷。
“顾相有事？”周砚问，声音很平。
“陛下今日朝会，为何要赏臣？”顾珩问，声音也很平，但能听出压抑的怒气。
“你献策有功，不该赏吗？”周砚反问。
“北境之策，是兵部、户部、枢密院合议之功，非臣一人之功。”顾珩说，“陛下独赏臣一人，让其他大臣如何想？让****如何看？”
周砚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朕赏你，是因为你该赏。至于别人怎么想，怎么看，朕不在乎。”
“可臣在乎！”顾珩的声音陡然提高，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紧紧盯着周砚，“陛下，臣是丞相，是百官之首。臣要的，是威信，是尊重，不是陛下的恩宠，更不是别人在背后的指指点点！”
周砚看着他，眼神深了深：“顾珩，你在生气。”
“是，臣在生气。”顾珩承认得很干脆，“陛下昨日才说在乎臣，今日就把臣往火坑里推。陛下可知，今日之后，朝中会有多少***臣‘媚上邀宠’？会有多少人在背后议论臣和陛下的关系？陛下这是在乎臣，还是害臣？”
周砚站起来，走到顾珩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
“顾珩，”周砚说，声音很低，“朕赏你，是因为朕想赏你。朕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朕只在乎你。你明白吗？”
“臣不明白！”顾珩后退一步，避开周砚的触碰，“陛下若真在乎臣，就该为臣着想，而不是把臣推到风口浪尖！陛下这是自私，是任性，是……是幼稚！”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重。周砚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顾珩，你说得对。”周砚说，声音很轻，“朕是自私，是任性，是幼稚。朕就是想赏你，就是想告诉所有人，你顾珩，是朕的人，是朕要护着的人。朕有错吗？”
顾珩愣住了。他看着周砚，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那团火，忽然熄了一半。
（周砚，你到底在想什么？）
“陛下没错。”顾珩说，声音低下去，“是臣错了。臣不该奢望陛下能为臣着想，不该奢望陛下能懂臣的难处。陛下是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臣……无权过问。”
说完，他转身要走。
“顾珩！”周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
顾珩停步，没回头。
“转过来，看着朕。”周砚说，声音很冷。
顾珩没动。
“朕命令你，转过来。”
顾珩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周砚。眼神很冷，很淡，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顾珩那双冰冷的眼睛，忽然觉得喘不过气。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抓住顾珩的手腕，但顾珩又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还有何吩咐？”顾珩问，声音很平。
“顾珩，别这样。”周砚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恳求，“朕知道错了，朕不该不跟你商量就赏你。朕只是……只是想对你好，想让你知道，朕在乎你。”
“陛下的在乎，臣承受不起。”顾珩说，声音很轻，“臣要的，不是陛下的赏赐，不是陛下的恩宠，是陛下的尊重，是陛下把臣当一个人，一个有能力、有尊严的臣子，而不是……陛下的所有物。”
周砚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顾珩，看着那双眼里深重的失望和疏离，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终于变成了恐慌。
他错了。大错特错。他以为赏赐是对顾珩好，是表达在乎的方式。可他忘了，顾珩那样骄傲的人，要的从来不是施舍，是平等，是尊重。
（顾珩，对不起。我又搞砸了。）
“顾珩，朕……”
“陛下若没别的事，臣告退。”顾珩打断他，转身，推门离开。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空间。周砚站在空荡的御书房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还僵在半空，很久，很久，才缓缓放下。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看着桌上那堆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顾珩刚才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那句“陛下的在乎，臣承受不起”。
（顾珩，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明白，我是真的在乎你？）
周砚不知道。他活了二十二年，在那个世界，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工作上，放在和顾珩的竞争上。他不懂感情，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更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他在乎的人。
他只会用他的方式，那种笨拙的，自私的，幼稚的方式。
可顾珩不要。顾珩要的，他给不了。或者，他不知道该怎么给。
周砚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按住发痛的太阳穴。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是饿的，也是气的。从昨天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他想起顾珩昨日在御书房里，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的样子。想起顾珩说“我饿了”，想起顾珩要他做桂花糕。
那时顾珩是依赖他的，是需要他的。可现在，顾珩又把他推开了，用那种冰冷的，疏离的方式。
（顾珩，我该拿你怎么办？）
周砚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顾珩。绝对不能。
丞相府，书房。
顾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御书房里那一幕——周砚眼里的受伤，周砚那句“朕只是想对你好”，还有他自己说的那些伤人的话。
他说得对吗？也许对。周砚是自私，是任性，是幼稚。可周砚也是真的在乎他，用那种笨拙的，不会表达的方式。
（顾珩，你礼貌吗？人家对你好，你还骂人家幼稚。）
顾珩自嘲地笑了笑，放下奏折，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天要过去了。他和周砚，又吵了一架。
不，不是吵。是他单方面发脾气，周砚单方面认错。
可认错有什么用？周砚还是不懂，不懂他要什么，不懂他为什么生气。
（周砚，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顾珩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不想见周砚，不想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不想再为这些事烦心。
可不见，不听，不想，就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他和周砚之间的问题，不是不见面就能解决的。他们是君臣，是同盟，是……彼此在乎的人。他们必须面对，必须解决。
可怎么解决？顾珩不知道。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相爷，晚膳……”
“不吃。”顾珩说，声音沙哑。
“相爷，您多少吃点，身体要紧……”
“我说了，不吃！”顾珩猛地一拍桌子，瓷器震得哗啦响。门外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行，不能这样。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冷静。他和周砚之间的问题，必须解决。可怎么解决？
顾珩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生气，很委屈，很……难过。
他气周砚不懂他，委屈周砚不尊重他，难过周砚用那种方式“在乎”他。
（周砚，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顾珩不知道。也许周砚永远都不会知道。因为他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那个世界，他们是竞争对手。在这个世界，他们是君臣。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鸿沟，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顾珩忽然觉得很累。他走回榻边，躺下，闭上眼。也许睡一觉就好了。明天醒来，这一切都会结束。或者，至少，他能有勇气面对。
可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直到深夜。
门外又传来声音，这次很轻，是管家的：“相爷，宫里……来人了。”
顾珩猛地坐起：“谁？”
“是……是陛下身边的王公公，说奉陛下旨意，给相爷送东西。”
顾珩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周砚又送东西？这次是什么？黄金？锦缎？还是……桂花糕？
他走到前厅，王公公果然等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箱子。看见顾珩，王公公连忙行礼：“顾相，陛下让老奴送些东西来。”
“什么东西？”顾珩问，声音很淡。
“是……是些书。”王公公使了个眼色，小太监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书，都是古籍，有些看起来年代久远。
顾珩愣住了。书？周砚送他书？
“陛下说，”王公公小心翼翼地说，“这些书，是陛下私藏的，觉得顾相可能会喜欢，就让老奴送来。陛下还说……今日朝会之事，是陛下考虑不周，让顾相为难了。这些书，算是赔罪。”
顾珩看着那箱书，心里那团火，忽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酸胀胀的感觉。
周砚送他书。不是黄金，不是锦缎，是书。是他会喜欢，会需要，会珍惜的书。
（周砚，你这是在道歉？用你的方式？）
顾珩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本。是《孙子兵法》，很旧的版本，但保存得很好。翻开，里面还有批注，字迹清秀，是周砚的笔迹。
他又拿起一本，是《资治通鉴》，也是旧本，也有批注。再拿起一本，是《史记》……
几十本书，每一本都是古籍，每一本都有周砚的批注。那些批注很认真，很细致，有些是解读，有些是感想，有些是……和他观点不同的争论。
顾珩一页一页翻着，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心里那点最后的气，也消了。
周砚是懂他的。懂他喜欢什么，需要什么，珍惜什么。周砚送的这份礼，比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更让他心动。
（周砚，你赢了。）
顾珩合上书，看向王公公：“请王公公转告陛下，书，臣收下了。谢陛下恩典。”
王公公松了口气，连忙说：“是，老奴一定带到。陛下还说……若顾相有空，可去御书房一趟，陛下……陛下想见您。”
顾珩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那箱书，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告诉陛下，臣……晚点去。”
“是！”王公公喜出望外，赶紧带着人离开。
顾珩站在前厅，看着那箱书，心里那点酸胀的感觉，越来越浓。他忽然很想见周砚，很想告诉周砚，他收到了，他懂了，他……不生气了。
可他又怕。怕见到周砚，又会吵架，又会说不清，又会……难过。
（顾珩，你真没出息。）
他自嘲地笑了笑，弯腰，抱起那箱书，走回书房。一本一本，仔细放好。然后坐在书案后，看着那些书，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相爷，该用晚膳了。”
“嗯。”顾珩应了一声，却没动。
又过了很久，天彻底黑了。顾珩终于起身，换了身常服，束了发，走出书房。
“备轿，进宫。”他说。
“是！”
轿子行在去皇宫的路上，顾珩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反复演练待会儿见到周砚时的场景——该怎么开口，该怎么说话，该怎么……面对。
不能太冷淡，也不能太热络。要自然，要平静，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吵了架，周砚送了书，他收了书，现在要去见周砚。
这算什么？和好？还是……继续？
顾珩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去。必须去见周砚，必须把话说清楚，必须……给彼此一个机会。
轿子在宫门前停下。顾珩下轿，走进宫门。夜很深，宫里很静，只有巡夜士兵的灯笼在远处晃动。他走到御书房门口，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周砚还没睡。
顾珩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周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些哑。
顾珩推门进去。周砚坐在书案后，正在看奏折。看见他，周砚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奏折，站起身。
“顾珩。”周砚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陛下。”顾珩行礼，声音很平。
两人对视，沉默。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虫鸣，衬得室内更加安静。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最终，顾珩先开口：“书，臣收到了。谢陛下。”
“喜欢吗？”周砚问，眼神很亮。
“喜欢。”顾珩点头，“那些批注……很用心。”
周砚笑了，笑容很浅，但很真：“你喜欢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顾珩看着周砚，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息。
“陛下，”他开口，声音很轻，“今日朝会之事……”
“是朕错了。”周砚打断他，很坦白，“朕不该不跟你商量就赏你，不该不考虑你的感受。朕只是……只是想对你好，用错了方式。”
顾珩看着他，心里那点最后的气，也彻底散了。周砚认错了，很认真，很诚恳。他还能说什么？
“臣也有错。”顾珩说，声音低下去，“臣不该对陛下发脾气，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臣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周砚问，往前走了一步。
“害怕陛下的在乎，是施舍，是恩宠，是……一时兴起。”顾珩看着周砚，眼睛有些红，“害怕有一天，陛下腻了，厌了，又把臣扔回那个冰冷的朝堂，让臣一个人面对那些指指点点，那些明枪暗箭。”
周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顾珩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双眼里深重的恐惧和不安，忽然明白了。
顾珩要的，不是赏赐，不是恩宠，是安全感，是承诺，是……一辈子。
可他给得了吗？他是皇帝，他的承诺，值多少钱？他的安全感，又能持续多久？
（顾珩，对不起。我还是给不了你想要的。）
周砚心里一阵刺痛，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往前走，一步，两步，走到顾珩面前，伸手，握住顾珩的手。
“顾珩，你听我说。”周砚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朕的在乎，不是施舍，不是恩宠，更不是一时兴起。朕的在乎，是一辈子。朕的承诺，也是一辈子。朕也许给不了你太多，但朕能给的，都会给你。朕也许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但朕会尽朕所能，让你平安，让你快乐，让你……做你自己。”
顾珩的手在抖。他看着周砚，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那堵墙，彻底碎了。
“周砚，”他开口，声音颤抖，“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话，有多重？”
“知道。”周砚点头，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所以朕只说一次，只说给你听。顾珩，朕在乎你，爱你，想和你过一辈子。你信吗？”
顾珩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我信。”
周砚笑了，笑容里带着泪。他伸手，把顾珩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顾珩，对不起。”周砚在他耳边说，声音哽咽，“朕又让你难过了。”
“没关系。”顾珩摇头，把脸埋进周砚肩窝，“我也有错。”
两人抱着，很久，很久。直到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才分开。
顾珩抬头，看着周砚，眼睛还红着，但亮得惊人：“周砚，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哪样？”周砚问，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不许再自作主张，不许再不跟我商量，不许再……让我难过。”顾珩说，很认真。
“好。”周砚点头，眼神温柔。
“也不许再送书了，太多了，我看不完。”
周砚笑出声：“好，不送了。”
“还有，”顾珩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以后，要每天对我说一句‘在乎我’。”
周砚愣住了。他看着顾珩，看着那双还红肿着，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每天都说。说一辈子。”
顾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像月牙。他伸手，抱住周砚，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周砚，”他闷闷地说，“我饿了。”
周砚一愣，随即笑出声：“想吃什么？我让御膳房做。”
“桂花糕。”顾珩说，“要你亲手做的。”
周砚的笑容僵在脸上：“我……我不会做。”
“学。”顾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然不原谅你。”
周砚看着他，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也消散了。他低头，在顾珩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好，我学。给你做一辈子桂花糕。”
窗外，月色正好。
窗内，岁月静好。
（第五章 完）约0.93万字
北境的事解决了，可他和周砚的事，才刚刚开始。
昨日御书房之后，他和周砚算是……和好了？不，不是和好。是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终于捅破了。可捅破之后呢？他们之间，还是君臣。他还是丞相，周砚还是皇帝。他们之间，还隔着****，隔着江山社稷，隔着这个荒谬的世界。
顾珩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活了二十六年，在那个世界，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工作上，放在和周砚的竞争上。他不懂感情，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更不懂怎么去爱一个……皇帝。
可周砚说，他在乎他，爱他。
（周砚，你说你爱我。可你知道怎么爱我吗？）
顾珩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不敢见周砚。一见到周砚，他就会想起昨日御书房里那些眼泪，那些拥抱，那些话。他会心跳加速，会脸红，会不知所措。
这不像他。他从来都是冷静的，理智的，哪怕在朝堂上被当众驳斥，他也能保持镇定。可现在，只是因为周砚几句话，他就乱了。
（顾珩，你真没出息。）
他自嘲地笑了笑，终于起身，吹灭蜡烛，走出书房。
夜很深，院子里很静。月光很好，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顾珩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昨日周砚在御书房里，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丞相府的方向。
那时周砚在想什么？在想他吗？
（周砚，你现在在做什么？睡了，还是也在看月亮？）
顾珩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了。知道得越多，心就越乱。
他转身回房，躺下，闭上眼。这次，也许能睡着。
皇宫，养心殿。
周砚也没睡。
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盯着烛火，眼神有些空。
脑海里全是昨日御书房里那一幕——顾珩的眼泪，顾珩的质问，顾珩最后那个破涕为笑的表情，还有……他额头上的那个吻。
那个吻，是他冲动之下的产物。吻下去的那一刻，他其实就后悔了。不是后悔吻了顾珩，是后悔吻得太轻，太仓促，太不像他。
他应该吻得更深，更久，更用力。他应该告诉顾珩，他有多爱他，多在乎他，多想把他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可他不敢。顾珩才刚原谅他，才刚愿意相信他。他怕吓到顾珩，怕顾珩又躲他，怕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又被他亲手毁掉。
（顾珩，对不起。我还是不敢，不能，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周砚放下奏折，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正好，能看见丞相府的方向。那里已经黑了灯，顾珩应该睡了。
睡了就好。顾珩这几天太累了，该好好休息。
（顾珩，晚安。好梦。）
他在心里默念，像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知道，顾珩能感觉到。即使隔着宫墙，隔着夜色，隔着这个荒谬的世界，顾珩也能感觉到。
因为他们在乎彼此。这就够了。
周砚转身，走回内殿。躺下，闭上眼。脑海里是顾珩昨日在御书房里，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的样子。
“周砚，你以后，要每天对我说一句‘在乎我’。”
那句话，顾珩说得很认真，像在要一个承诺。周砚给了，说“每天都说，说一辈子”。
那是一辈子的承诺。他给了，就不会收回。
（顾珩，我会的。每天都说，说一辈子。）
周砚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他终于睡着了，梦里是顾珩的笑容，很甜，很暖。
新的一天，在晨钟中到来。
顾珩起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穿戴整齐，走出房门。
管家已经在院子里等着，看见他，迎上来：“相爷，早膳备好了。今日……还上朝吗？”
顾珩脚步顿了顿。上朝？意味着要见周砚。他还没想好怎么见周砚。
“上。”他最终说，声音很淡，“备轿。”
“是。”
轿子行在去皇宫的路上，顾珩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反复演练待会儿见到周砚时的场景——该怎么行礼，该怎么说话，该怎么……面对。
不能太冷淡，太冷淡就显得刻意。也不能太热络，太热络就显得……不像他。
这个度，比在朝堂上演戏还难。
（周砚，你最好也正常点。你要是敢在朝堂上对我笑，我就……）
他就怎样？顾珩不知道。他好像也不能把周砚怎样。
轿子在宫门前停下。顾珩下轿，走进宫门。太和殿前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看见他，议论声停了片刻，各种目光投过来——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
顾珩全当没看见，径直走到文官首位站定。李承和王琨看见他，想过来，但顾珩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别过来。
两人会意，站在原地，只是眼神里带着担忧。
顾珩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昨日御书房里，他和周砚“和好”的事，虽然没有明说，但聪明人都能猜到。刘琮被贬，北境之策重议，周砚在朝会上为他出气——这一切，都在告诉所有人，顾相，又得宠了。
可这“宠”，是福是祸，谁知道呢？
钟鼓声起。百官入殿。
顾珩垂目站在首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龙椅上投下来，落在他身上。很沉，很烫，像实质的触感。
（周砚，你在看什么？）
他不敢抬头，只是盯着地面。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能隐约看见自己的倒影，还有……龙椅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众卿平身。”
那个声音响起，平静，威严，听不出情绪。顾珩跟着众人起身，抬眼，看向龙椅。
周砚穿着明黄龙袍，冕旒垂面，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顾珩能感觉到，珠旒后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一瞬不瞬。
（周砚，你够了。）
顾珩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垂目，等着朝会开始。
朝会按部就班。先是各部汇报日常政务，然后是地方奏报。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些反常。周砚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开口，也是简短地批示。
直到议到北境军务。
兵部尚书李承出列，汇报了最新的军情：戎狄已经开始退兵，但退得很慢，似在观望。镇北将军请示，是否要追击。
“陛下，”李承说，“戎狄虽退，但元气未伤。若此时追击，或可重创其主力，保北境十年太平。”
周砚没说话。他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得刺耳。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淡：
“顾相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顾珩身上。顾珩背脊一僵，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更沉，更烫了。
（周砚，你故意的。）
他走出一步，拱手：“陛下，臣以为，不宜追击。”
“哦？”周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为何？”
“戎狄虽退，但兵力未损。此时追击，若中了埋伏，反受其害。”顾珩说，声音很平，“且北境将士苦战数月，早已疲惫。当务之急，是休整兵马，巩固**，而非贪功冒进。”
周砚沉默片刻，才开口：“顾相所言有理。那就按顾相说的办。北境将士，有功者赏，战死者抚。兵部拟个章程上来。”
“臣遵旨。”李承应下。
朝会继续进行。到快结束时，周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另有一事。丞相顾珩，前日献策有功，保北境太平。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加食邑三百户。”
话音落下，朝堂上一片低语。顾珩愣住了，他抬头，看向龙椅。珠旒后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周砚，你这是在干什么？）
“陛下，”顾珩跪下，“臣无功不受禄。北境之策，乃兵部、户部、枢密院合议之功，臣不敢独领。”
“朕说你有功，你就有功。”周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退朝。”
说完，他起身离开。留下****面面相觑，顾珩跪在地上，手指在袖中攥紧。
（周砚，你够狠。）
退朝后，顾珩没走。他站在原地，等着。等其他官员都离开了，他才走出大殿，对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说：
“告诉陛下，臣有要事禀奏，请陛下御书房一见。”
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去通传。片刻后，回来说：“陛下宣顾相觐见。”
顾珩点头，跟着小太监往御书房走。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只是背脊挺得笔直，紫色官袍在晨风里微微摆动。
他生气了。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周砚在朝会上赏他，表面是恩宠，实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会怎么想？会以为他顾珩又“得宠”了，会以为他和皇帝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会以为他……是个靠媚上求荣的幸臣。
（周砚，你礼貌吗？昨天才说在乎我，今天就把我往火坑里推？）
顾珩越想越气，脚步也越来越快。走到御书房门口时，他连通报都等不及，直接推门进去。
周砚坐在书案后，正在看奏折。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顾珩，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们都退下。”周砚对左右说。
太监宫女鱼贯而出，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珩站在门口，没往前走，只是看着周砚，眼神很冷。
“顾相有事？”周砚问，声音很平。
“陛下今日朝会，为何要赏臣？”顾珩问，声音也很平，但能听出压抑的怒气。
“你献策有功，不该赏吗？”周砚反问。
“北境之策，是兵部、户部、枢密院合议之功，非臣一人之功。”顾珩说，“陛下独赏臣一人，让其他大臣如何想？让****如何看？”
周砚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朕赏你，是因为你该赏。至于别人怎么想，怎么看，朕不在乎。”
“可臣在乎！”顾珩的声音陡然提高，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紧紧盯着周砚，“陛下，臣是丞相，是百官之首。臣要的，是威信，是尊重，不是陛下的恩宠，更不是别人在背后的指指点点！”
周砚看着他，眼神深了深：“顾珩，你在生气。”
“是，臣在生气。”顾珩承认得很干脆，“陛下昨日才说在乎臣，今日就把臣往火坑里推。陛下可知，今日之后，朝中会有多少***臣‘媚上邀宠’？会有多少人在背后议论臣和陛下的关系？陛下这是在乎臣，还是害臣？”
周砚站起来，走到顾珩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
“顾珩，”周砚说，声音很低，“朕赏你，是因为朕想赏你。朕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朕只在乎你。你明白吗？”
“臣不明白！”顾珩后退一步，避开周砚的触碰，“陛下若真在乎臣，就该为臣着想，而不是把臣推到风口浪尖！陛下这是自私，是任性，是……是幼稚！”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重。周砚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顾珩，你说得对。”周砚说，声音很轻，“朕是自私，是任性，是幼稚。朕就是想赏你，就是想告诉所有人，你顾珩，是朕的人，是朕要护着的人。朕有错吗？”
顾珩愣住了。他看着周砚，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那团火，忽然熄了一半。
（周砚，你到底在想什么？）
“陛下没错。”顾珩说，声音低下去，“是臣错了。臣不该奢望陛下能为臣着想，不该奢望陛下能懂臣的难处。陛下是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臣……无权过问。”
说完，他转身要走。
“顾珩！”周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
顾珩停步，没回头。
“转过来，看着朕。”周砚说，声音很冷。
顾珩没动。
“朕命令你，转过来。”
顾珩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周砚。眼神很冷，很淡，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顾珩那双冰冷的眼睛，忽然觉得喘不过气。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抓住顾珩的手腕，但顾珩又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还有何吩咐？”顾珩问，声音很平。
“顾珩，别这样。”周砚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恳求，“朕知道错了，朕不该不跟你商量就赏你。朕只是……只是想对你好，想让你知道，朕在乎你。”
“陛下的在乎，臣承受不起。”顾珩说，声音很轻，“臣要的，不是陛下的赏赐，不是陛下的恩宠，是陛下的尊重，是陛下把臣当一个人，一个有能力、有尊严的臣子，而不是……陛下的所有物。”
周砚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顾珩，看着那双眼里深重的失望和疏离，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终于变成了恐慌。
他错了。大错特错。他以为赏赐是对顾珩好，是表达在乎的方式。可他忘了，顾珩那样骄傲的人，要的从来不是施舍，是平等，是尊重。
（顾珩，对不起。我又搞砸了。）
“顾珩，朕……”
“陛下若没别的事，臣告退。”顾珩打断他，转身，推门离开。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空间。周砚站在空荡的御书房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还僵在半空，很久，很久，才缓缓放下。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看着桌上那堆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顾珩刚才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那句“陛下的在乎，臣承受不起”。
（顾珩，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明白，我是真的在乎你？）
周砚不知道。他活了二十二年，在那个世界，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工作上，放在和顾珩的竞争上。他不懂感情，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更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他在乎的人。
他只会用他的方式，那种笨拙的，自私的，幼稚的方式。
可顾珩不要。顾珩要的，他给不了。或者，他不知道该怎么给。
周砚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按住发痛的太阳穴。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是饿的，也是气的。从昨天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他想起顾珩昨日在御书房里，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的样子。想起顾珩说“我饿了”，想起顾珩要他做桂花糕。
那时顾珩是依赖他的，是需要他的。可现在，顾珩又把他推开了，用那种冰冷的，疏离的方式。
（顾珩，我该拿你怎么办？）
周砚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顾珩。绝对不能。
丞相府，书房。
顾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御书房里那一幕——周砚眼里的受伤，周砚那句“朕只是想对你好”，还有他自己说的那些伤人的话。
他说得对吗？也许对。周砚是自私，是任性，是幼稚。可周砚也是真的在乎他，用那种笨拙的，不会表达的方式。
（顾珩，你礼貌吗？人家对你好，你还骂人家幼稚。）
顾珩自嘲地笑了笑，放下奏折，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天要过去了。他和周砚，又吵了一架。
不，不是吵。是他单方面发脾气，周砚单方面认错。
可认错有什么用？周砚还是不懂，不懂他要什么，不懂他为什么生气。
（周砚，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顾珩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不想见周砚，不想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不想再为这些事烦心。
可不见，不听，不想，就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他和周砚之间的问题，不是不见面就能解决的。他们是君臣，是同盟，是……彼此在乎的人。他们必须面对，必须解决。
可怎么解决？顾珩不知道。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相爷，晚膳……”
“不吃。”顾珩说，声音沙哑。
“相爷，您多少吃点，身体要紧……”
“我说了，不吃！”顾珩猛地一拍桌子，瓷器震得哗啦响。门外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行，不能这样。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冷静。他和周砚之间的问题，必须解决。可怎么解决？
顾珩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生气，很委屈，很……难过。
他气周砚不懂他，委屈周砚不尊重他，难过周砚用那种方式“在乎”他。
（周砚，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顾珩不知道。也许周砚永远都不会知道。因为他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那个世界，他们是竞争对手。在这个世界，他们是君臣。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鸿沟，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顾珩忽然觉得很累。他走回榻边，躺下，闭上眼。也许睡一觉就好了。明天醒来，这一切都会结束。或者，至少，他能有勇气面对。
可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直到深夜。
门外又传来声音，这次很轻，是管家的：“相爷，宫里……来人了。”
顾珩猛地坐起：“谁？”
“是……是陛下身边的王公公，说奉陛下旨意，给相爷送东西。”
顾珩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周砚又送东西？这次是什么？黄金？锦缎？还是……桂花糕？
他走到前厅，王公公果然等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箱子。看见顾珩，王公公连忙行礼：“顾相，陛下让老奴送些东西来。”
“什么东西？”顾珩问，声音很淡。
“是……是些书。”王公公使了个眼色，小太监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书，都是古籍，有些看起来年代久远。
顾珩愣住了。书？周砚送他书？
“陛下说，”王公公小心翼翼地说，“这些书，是陛下私藏的，觉得顾相可能会喜欢，就让老奴送来。陛下还说……今日朝会之事，是陛下考虑不周，让顾相为难了。这些书，算是赔罪。”
顾珩看着那箱书，心里那团火，忽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酸胀胀的感觉。
周砚送他书。不是黄金，不是锦缎，是书。是他会喜欢，会需要，会珍惜的书。
（周砚，你这是在道歉？用你的方式？）
顾珩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本。是《孙子兵法》，很旧的版本，但保存得很好。翻开，里面还有批注，字迹清秀，是周砚的笔迹。
他又拿起一本，是《资治通鉴》，也是旧本，也有批注。再拿起一本，是《史记》……
几十本书，每一本都是古籍，每一本都有周砚的批注。那些批注很认真，很细致，有些是解读，有些是感想，有些是……和他观点不同的争论。
顾珩一页一页翻着，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心里那点最后的气，也消了。
周砚是懂他的。懂他喜欢什么，需要什么，珍惜什么。周砚送的这份礼，比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更让他心动。
（周砚，你赢了。）
顾珩合上书，看向王公公：“请王公公转告陛下，书，臣收下了。谢陛下恩典。”
王公公松了口气，连忙说：“是，老奴一定带到。陛下还说……若顾相有空，可去御书房一趟，陛下……陛下想见您。”
顾珩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那箱书，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告诉陛下，臣……晚点去。”
“是！”王公公喜出望外，赶紧带着人离开。
顾珩站在前厅，看着那箱书，心里那点酸胀的感觉，越来越浓。他忽然很想见周砚，很想告诉周砚，他收到了，他懂了，他……不生气了。
可他又怕。怕见到周砚，又会吵架，又会说不清，又会……难过。
（顾珩，你真没出息。）
他自嘲地笑了笑，弯腰，抱起那箱书，走回书房。一本一本，仔细放好。然后坐在书案后，看着那些书，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相爷，该用晚膳了。”
“嗯。”顾珩应了一声，却没动。
又过了很久，天彻底黑了。顾珩终于起身，换了身常服，束了发，走出书房。
“备轿，进宫。”他说。
“是！”
轿子行在去皇宫的路上，顾珩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反复演练待会儿见到周砚时的场景——该怎么开口，该怎么说话，该怎么……面对。
不能太冷淡，也不能太热络。要自然，要平静，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吵了架，周砚送了书，他收了书，现在要去见周砚。
这算什么？和好？还是……继续？
顾珩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去。必须去见周砚，必须把话说清楚，必须……给彼此一个机会。
轿子在宫门前停下。顾珩下轿，走进宫门。夜很深，宫里很静，只有巡夜士兵的灯笼在远处晃动。他走到御书房门口，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周砚还没睡。
顾珩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周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些哑。
顾珩推门进去。周砚坐在书案后，正在看奏折。看见他，周砚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奏折，站起身。
“顾珩。”周砚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陛下。”顾珩行礼，声音很平。
两人对视，沉默。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虫鸣，衬得室内更加安静。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最终，顾珩先开口：“书，臣收到了。谢陛下。”
“喜欢吗？”周砚问，眼神很亮。
“喜欢。”顾珩点头，“那些批注……很用心。”
周砚笑了，笑容很浅，但很真：“你喜欢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顾珩看着周砚，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息。
“陛下，”他开口，声音很轻，“今日朝会之事……”
“是朕错了。”周砚打断他，很坦白，“朕不该不跟你商量就赏你，不该不考虑你的感受。朕只是……只是想对你好，用错了方式。”
顾珩看着他，心里那点最后的气，也彻底散了。周砚认错了，很认真，很诚恳。他还能说什么？
“臣也有错。”顾珩说，声音低下去，“臣不该对陛下发脾气，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臣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周砚问，往前走了一步。
“害怕陛下的在乎，是施舍，是恩宠，是……一时兴起。”顾珩看着周砚，眼睛有些红，“害怕有一天，陛下腻了，厌了，又把臣扔回那个冰冷的朝堂，让臣一个人面对那些指指点点，那些明枪暗箭。”
周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顾珩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双眼里深重的恐惧和不安，忽然明白了。
顾珩要的，不是赏赐，不是恩宠，是安全感，是承诺，是……一辈子。
可他给得了吗？他是皇帝，他的承诺，值多少钱？他的安全感，又能持续多久？
（顾珩，对不起。我还是给不了你想要的。）
周砚心里一阵刺痛，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往前走，一步，两步，走到顾珩面前，伸手，握住顾珩的手。
“顾珩，你听我说。”周砚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朕的在乎，不是施舍，不是恩宠，更不是一时兴起。朕的在乎，是一辈子。朕的承诺，也是一辈子。朕也许给不了你太多，但朕能给的，都会给你。朕也许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但朕会尽朕所能，让你平安，让你快乐，让你……做你自己。”
顾珩的手在抖。他看着周砚，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那堵墙，彻底碎了。
“周砚，”他开口，声音颤抖，“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话，有多重？”
“知道。”周砚点头，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所以朕只说一次，只说给你听。顾珩，朕在乎你，爱你，想和你过一辈子。你信吗？”
顾珩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我信。”
周砚笑了，笑容里带着泪。他伸手，把顾珩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顾珩，对不起。”周砚在他耳边说，声音哽咽，“朕又让你难过了。”
“没关系。”顾珩摇头，把脸埋进周砚肩窝，“我也有错。”
两人抱着，很久，很久。直到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才分开。
顾珩抬头，看着周砚，眼睛还红着，但亮得惊人：“周砚，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哪样？”周砚问，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不许再自作主张，不许再不跟我商量，不许再……让我难过。”顾珩说，很认真。
“好。”周砚点头，眼神温柔。
“也不许再送书了，太多了，我看不完。”
周砚笑出声：“好，不送了。”
“还有，”顾珩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以后，要每天对我说一句‘在乎我’。”
周砚愣住了。他看着顾珩，看着那双还红肿着，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每天都说。说一辈子。”
顾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像月牙。他伸手，抱住周砚，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周砚，”他闷闷地说，“我饿了。”
周砚一愣，随即笑出声：“想吃什么？我让御膳房做。”
“桂花糕。”顾珩说，“要你亲手做的。”
周砚的笑容僵在脸上：“我……我不会做。”
“学。”顾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然不原谅你。”
周砚看着他，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也消散了。他低头，在顾珩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好，我学。给你做一辈子桂花糕。”
窗外，月色正好。
窗内，岁月静好。
（第五章 完）约0.93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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