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礼貌吗？利用老婆稳固皇权------------------------------------------，丞相府已乱作一团。，只匆匆披了件外袍，发冠未束，长发在夜风中散乱。管家提着灯笼追在后面，声音发颤：“相爷！轿子！坐轿子去！让开！”顾珩一把推开挡路的仆人，夺过灯笼，翻身上了门口一匹不知谁拴在那儿的马。缰绳一抖，马嘶鸣着冲进夜色。，刮在脸上生疼。顾珩伏在马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阿瑜。，才十五岁的阿瑜，在国子监被人打了。？为什么？阿瑜那么乖，从不惹事，怎么会……。深夜的京城寂静如死，只有巡夜士兵的灯笼在远处晃动。顾珩顾不上什么宵禁，什么礼仪，他只想立刻见到顾瑜。（阿瑜，你千万不能有事。哥只有你了。），离丞相府不算远，但这一刻，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顾珩冲进国子监大门时，守门的老吏吓得跌坐在地：“丞、丞相大人……人在哪？”顾珩勒住马，声音嘶哑。“在、在医舍……”，灯笼都来不及拿，冲进夜色。国子监他来过几次，记得医舍的位置。穿过长廊，跑过庭院，夜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不知是真是幻。，里面点着灯。顾珩冲进去，一眼就看见榻上躺着的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胳膊上缠着绷带，渗出血。一个老大夫正在给他把脉，看见顾珩进来，连忙起身：“顾相……他怎么样？”顾珩声音发颤，走到榻边，伸手想碰顾瑜的脸，又不敢碰。
“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老大夫低声说，“但受了惊吓，又冻着了，有些发热。已经用了药，天亮前应该能退。”
顾珩闭了闭眼，那股从胃里涌上来的寒意才压下去些。他握住顾瑜没受伤的那只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谁干的？”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大夫犹豫了一下：“是……是几个监生。老朽赶到时，他们正在打，被几位博士拉开了。为首的那个，好像是……刘御史的侄子，刘衡。”
刘琮的侄子。
顾珩的手猛地收紧。顾瑜在昏睡中皱了皱眉，小声**。顾珩立刻松了力道，轻轻拍着弟弟的手背：“阿瑜，哥在。没事了，哥在。”
（刘琮。好，很好。）
他在榻边坐下，守着顾瑜。天快亮时，顾瑜的烧退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顾珩，眼睛一红：“哥……”
“别说话，好好休息。”顾珩轻声说，拿起旁边的湿帕子，给他擦脸。
“哥，我没事……”顾瑜声音哑得厉害，“他们……他们说我哥是奸臣，说陛下厌弃你了，说我这个丞相弟弟也该打……我气不过，就……”
“我知道。”顾珩打断他，声音很轻，“是哥不好，连累你了。”
“不怪哥！”顾瑜急了，想坐起来，又牵动伤口，疼得呲牙。
“躺着别动。”顾珩按住他，眼神深沉，“阿瑜，哥答应你，这件事，哥会给你一个交代。”
“哥，你别……”顾瑜抓住他的手，眼神里带着恐惧，“刘御史势力大，陛下又……哥，你别为了我，再得罪人……”
顾珩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拍了拍顾瑜的手：“放心，哥心里有数。”
天亮了。顾珩让国子监安排了马车，亲自送顾瑜回府。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眼神深得像寒潭。
回到丞相府，安排好顾瑜，管家迎上来，欲言又止：“相爷，宫里……来人了。”
顾珩脚步一顿：“谁？”
“是……是陛下身边的王公公，带了御医，说奉陛下旨意，来给二公子看伤。”
顾珩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周砚知道了？这么快？还派了御医？
（消息真灵通。周砚，你在我身边，到底安排了多少眼线？）
他走到前厅，王公公果然等在那里，身后跟着一位御医，提着药箱。看见顾珩，王公公连忙行礼：“顾相，陛下听说二公子受伤，特命老奴带陈御医来诊治。陛下还说……今日早朝，顾相可不必去了，在家照看弟弟。”
顾珩看着王公公那张恭敬的脸，心里那股火又往上窜。但他压住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臣，谢陛下恩典。”
“顾相客气了。”王公公使了个眼色，陈御医连忙去后院看顾瑜。
等人都走了，王公公却没走，反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顾相，陛下还有句话，让老奴私下转达。”
顾珩抬眼：“什么话？”
“陛下说……”王公公声音更低了，“刘琮的事，朕知道了。顾相放心，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顾珩背脊僵直。他看着王公公，想从那张老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看不出。周砚这是……在表态？在示好？还是又在演？
“请王公公转告陛下，”顾珩开口，声音很平，“臣不敢劳烦陛下。臣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
王公公愣了愣，显然没想到顾珩会这么回答。但他很快恢复那副恭敬模样：“是，老奴一定带到。”
送走王公公，顾珩站在前厅，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晨光里，丞相府的飞檐翘角泛着冷光。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周砚派御医来，是关心？还是监视？那句“朕会给你一个交代”，是真心？还是又一个算计？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不想看见周砚，不想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不想再演那场该死的戏。
可戏还没完。
顾珩回到书房，关上门。他需要静一静，想一想。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顾瑜受伤的脸，刘琮那张虚伪的脸，还有周砚在朝堂上冰冷的眼神。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肘撑在桌上，按住发痛的太阳穴。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是饿的，也是气的。从昨天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相爷，早膳……”
“不吃。”顾珩说，声音沙哑。
“相爷，您多少吃点，身体要紧……”
“我说了，不吃！”顾珩猛地一拍桌子，瓷器震得哗啦响。门外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行，不能乱。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冷静。刘琮敢动顾瑜，就是算准了他现在“失势”，算准了周砚不会保他。
那周砚呢？周砚真的不会保他吗？
顾珩想起御书房里，周砚说“奥斯卡小金人”时，那一闪而过的笑意。想起昨夜，那句很轻的“晚安”。想起刚才，王公公转达的那句“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也许……周砚是真的想保他。只是用了他自己的方式，那种算计的、冷漠的、帝王的方式。
（周砚，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在利用我？）
顾珩不知道。他现在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顾瑜的伤不能白受，刘琮必须付出代价。
至于周砚……等这件事了了，再算账。
皇宫，养心殿。
周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他一夜没睡，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王公公回来复命时，他正拿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陛下，”王公公小心翼翼地说，“话带到了。顾相说……他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
周砚的手顿住了。他放下奏折，抬眼看向王公公：“他原话就这么说的？”
“是……顾相还说，不敢劳烦陛下。”
周砚沉默了。他看着窗外，晨光在宫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顾珩生气了。不是演戏的那种生气，是真的生气了。
因为顾瑜受伤，因为刘琮，也因为……他。
（顾珩，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
周砚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他知道顾珩现在是什么心情——弟弟被打，自己“失势”，朝中虎视眈眈，而他这个皇帝，除了派个御医，一句轻飘飘的“会给你交代”，什么都没做。
可他能做什么？立刻下旨严惩刘琮？那这场戏就白演了。朝中那些人会立刻反应过来，他们是在演戏，顾珩就真的危险了。
他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不引人怀疑的方式，给刘琮一个教训，也给顾珩一个交代。
可顾珩等不了。顾珩那样骄傲的人，弟弟被打成这样，他不可能忍。
周砚太了解顾珩了。在那个世界，有一次顾珩的团队被人恶意挖角，核心技术被窃，顾珩整整三天没合眼，硬是带着剩下的人重新搭建了一套系统，最后在竞标会上狠狠打了对手的脸。
顾珩从不忍。有仇必报，有怨必偿。
所以这次，顾珩一定会动手。而他动手的方式……周砚不敢想。
“传朕口谕，”周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今日起，加派一队禁军，暗中保护丞相府。特别是顾瑜，绝不能让他再出事。”
“是。”王公公应下，犹豫了一下，“陛下，刘御史那边……”
“朕自有安排。”周砚说，眼神冷下来，“刘琮……他既然敢动顾瑜，就该想到后果。”
王公公不敢再多问，退出去传旨。
周砚重新坐回书案后，却依然看不进去奏折。脑海里全是顾珩——昨夜冲出国子监的顾珩，守着弟弟一夜未眠的顾珩，刚才说“自己的事自己处理”的顾珩。
那样骄傲，那样倔强，那样……让他心疼。
周砚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这块玉佩是先帝赐的，据说是开国皇帝随身之物，象征着皇权。他从前从不戴，觉得累赘。但现在，他每天都戴着，因为这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除了顾珩。
顾珩是他和那个世界的另一个联系。是他们共同的记忆，共同的过去，共同的不甘和挣扎。
所以他不能失去顾珩。绝对不能。
（顾珩，再等等。等我稳住朝堂，等我收拾了刘琮，等我……能光明正大地保护你。）
周砚睁开眼，看向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丞相府，书房。
顾珩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笔。他在写信，给北境镇北将军的信。信里详细写了他的北境之策——不是朝会上被驳回的那个，是他最初的那个方案，完整的，没有删减的。
他要镇北将军按这个方案行事。粮草不够，他私下补。兵力不足，他想办法调。至于**的旨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是谋逆。顾珩很清楚。一旦被发现，就是抄家**的大罪。
但他不在乎。北境将士的命不能白丢，顾瑜的伤不能白受，周砚的戏……他也不想再陪演了。
（周砚，你要演戏，你自己演。我不奉陪了。）
信写好了，顾珩仔细封好，叫来心腹侍卫：“把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北境，亲手交给镇北将军。记住，绝不能经过驿站，绝不能让人看见。”
“是。”侍卫接过信，转身离开。
顾珩看着侍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那团火才稍微平息。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空，眼神深得像寒潭。
刘琮，周砚，还有朝堂上那些看戏的人……他会让他们知道，顾珩不是好惹的。
“相爷，”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犹豫，“刘御史……来了。”
顾珩眼神一冷。来得真快。
“让他等着。”顾珩说，声音很淡，“就说我在**。”
“是……”
顾珩不紧不慢地换了身衣服，束了发，戴上梁冠。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年轻丞相，只是眼神更冷，更沉。
他走到前厅时，刘琮已经等了一刻钟。看见顾珩进来，刘琮连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愧疚”：“顾相，下官教侄无方，今日特来请罪！”
说着，他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顾珩走到主位坐下，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刘琮僵在那里，躬着身，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良久，顾珩才开口，声音很淡：
“刘御史这是做什么？令侄年轻气盛，与舍弟有些**，动手打了几下，不过是孩子间玩闹罢了。刘御史何必行此大礼？”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每个字都像耳光，抽在刘琮脸上。孩子间玩闹？顾瑜被打得躺在床上起不来，是玩闹？
刘琮脸上那点虚假的愧疚挂不住了。他直起身，看着顾珩，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恭敬模样：“顾相宽宏大量，下官感激不尽。只是犬侄实在过分，下官已将他关在家中，闭门思过。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给二公子补补身子。”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百年老参，品相极好，价值不菲。
顾珩看了一眼，笑了。笑意很冷，没到眼底。
“刘御史太客气了。”他说，没碰那盒子，“舍弟年轻，身子骨好，养几天就好了。这支参，刘御史还是带回去，给令侄补补吧——毕竟，动手**，也是个体力活。”
刘琮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看着顾珩，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顾相，下官是诚心致歉。”
“我知道。”顾珩放下茶杯，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刘御史的诚意，我收到了。请回吧。”
这是第三次逐客令。刘琮盯着顾珩，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顾相，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顾相可知，昨日朝会之后，又有十七位官员****，**顾相‘专权跋扈，结党营私’？”刘琮慢悠悠地说，“陛下虽然压下了，但……陛下能压一次，能压两次，能压三次吗？顾相，您这个丞相，还能当多久？”
顾珩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些人，永远只会这一套——威胁，利诱，打压。以为这样就能让人屈服。
可惜，他顾珩，从不吃这一套。
“刘御史，”顾珩站起来，走到刘琮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里的倒影，“我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相请讲。”
“刘御史可知，令侄在国子监这三年，都做了什么？”顾珩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强占同窗田产，**佃户一家三口。科举舞弊，找人**。还有……去年元宵，在街上纵马，撞死一个老妇，用五百两银子了事。这些事，刘御史知道吗？”
刘琮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顾珩，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惊慌：“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顾珩笑了，眼睛弯起，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重要的是，这些事，如果捅到陛下面前，刘御史觉得，令侄还能不能闭门思过？刘御史你……还能不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刘琮的手在发抖。他看着顾珩，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个年轻的丞相，他一直以为是靠皇帝宠幸上位的幸臣，是徒有虚名的花架子。可现在他才发现，他错了。大错特错。
顾珩不是花架子。他是真的狠，真的毒，真的……惹不起。
“你……你想怎么样？”刘琮的声音发颤。
“我不想怎么样。”顾珩退开一步，笑容淡去，眼神冷得像冰，“我只想告诉刘御史，我顾珩，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陛下的宠幸。靠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这个。”
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刘御史，我弟弟的伤，我会记住。你，还有你侄子，最好也记住。有些账，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刘琮浑身发冷。他看着顾珩，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踉踉跄跄地离开。
顾珩站在前厅，看着刘琮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管家走过来，小心翼翼：“相爷，那支参……”
“扔了。”顾珩说，转身走回书房。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在抖，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在抖。
刚才那些话，那些事，是他查了很久才查到的。他本来没想用，觉得太脏，太狠。但刘琮逼他，周砚逼他，这个朝堂逼他。
（周砚，你看，我也能狠。我也能毒。我也能……不择手段。）
顾珩走到书案后坐下，看着桌上那盒桂花糕。还放在那里，没动。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打开盒子，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苦。
他一口一口，慢慢吃完。然后盖上盒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已大亮，阳光很好。可他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冒的冷。
皇宫，太和殿。
今日朝会，气氛诡异。
顾珩没来，这是皇帝特许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因为顾瑜被打。而**的是刘琮的侄子，刘琮今天上朝时脸色发白，魂不守舍，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对劲。
周砚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官员的奏报，心思却不在朝政上。他在想顾珩，想顾瑜，想刘琮，想这场越来越失控的戏。
“陛下，”兵部尚书李承出列，“北境军报，戎狄又有异动，似在集结兵力。镇北将军请**速发援兵粮草，否则……恐守不住。”
周砚回过神来，眼神沉了沉：“兵部不是已经拟了方案？两万兵，十万石粮，三日前就该出发了。”
“是……”李承犹豫了一下，“但两万兵实在吃紧，十万石粮也只够一月。镇北将军说，若按此方案，最多守二十天。二十天后，粮尽援绝，北境必失。”
朝堂上一片哗然。周砚握紧了龙椅扶手。他知道两万兵不够，十万石粮不够，但他必须这么做。只有这样，才能让朝中那些人相信，他和顾珩真的有了分歧，顾珩真的“失势”了。
可现在，北境危急，将士的命悬一线。他还能继续演下去吗？
（顾珩，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周砚忽然想起，在那个世界，有一次明德和恒远竞标一个大项目，顾珩的方案明显更优，但恒远靠关系拿到了内定。所有人都劝顾珩放弃，但顾珩没有。他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重新做了一套方案，在最后时刻翻盘。
顾珩从不认输。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对手强大，他也要拼到底。
那现在呢？北境危急，将士性命，他能因为一场戏，就眼睁睁看着北境失守吗？
周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恢复了清明。
“传旨，”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响彻大殿，“北境军务，着兵部、户部、枢密院即刻重议。两万兵不够，就增兵。十万石粮不够，就加粮。三日内，必须拿出可行方案。退朝。”
说完，他起身离开。留下****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陛下这是……改主意了？因为北境危急？还是因为……顾相？
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朝堂上的风向，又要变了。
丞相府，书房。
顾珩收到了朝会的消息。是李承派人送来的密信，详细说了朝会上的事，最后加了一句：陛下似有回转之意，顾相早做准备。
顾珩看着那封信，笑了。笑意很冷，很淡。
回转之意？周砚这是演不下去了？还是觉得戏演得差不多了，该收场了？
（周砚，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放下信，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天要过去了。顾瑜的伤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但精神还是不好，总做噩梦。
顾珩让顾瑜搬到自己院里住，亲自照顾。夜里顾瑜做噩梦惊醒，他就守在床边，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哼着小时候母亲哼过的歌谣。
只有在顾瑜面前，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算计，那些争斗，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哥，”顾瑜小声说，“你今天又没吃饭。”
“吃了。”顾珩撒谎，声音很轻。
“骗人。”顾瑜撇嘴，“管家都跟我说了，你这几天就喝了点粥。哥，你这样不行，身体会垮的。”
“我知道。”顾珩摸了摸弟弟的头，“明天就好好吃饭。”
顾瑜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哥，陛下今天在朝会上，说要重议北境之策。是不是……陛下想明白了？”
顾珩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弟弟单纯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楚。顾瑜还小，还相信这世上非黑即白，相信好人会有好报，相信皇帝是英明的。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哪有那么多好报？至于皇帝……
（周砚，你到底是英明，还是虚伪？）
“也许吧。”顾珩轻声说，“睡吧，明天还要喝药。”
哄睡顾瑜，顾珩回到书房。他坐在书案后，看着桌上那盒已经放了好几天的桂花糕，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对糕点恶心，是对自己恶心。对他和周砚之间的这场戏恶心，对这个虚伪的朝堂恶心，对这个荒谬的世界恶心。
他伸手，想把食盒扔了。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他只是把食盒推到角落，眼不见为净。
夜深了。顾珩吹灭蜡烛，躺在榻上，却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周砚——朝堂上冰冷的周砚，御书房里说“奥斯卡小金人”的周砚，派御医来的周砚，今天在朝会上“回转”的周砚。
那么多周砚，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也许，从来就没有真的。从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一切都是戏。他是戏子，周砚是戏子，****都是看客。
可凭什么？凭什么他要陪周砚演这场戏？凭什么他要忍受这些屈辱和算计？凭什么……他要在乎那个人的感受？
顾珩翻身坐起，走到窗边。夜色浓重，月亮被云遮住，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他看着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周砚也许还在批奏折，也许在召见臣子，也许在……想他。
（周砚，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就不要再演了。如果你只是在利用我，就告诉我。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可周砚不会说。顾珩知道。周砚那样的人，永远把真实想法藏在心底，永远用算计和冷漠伪装自己。
就像在那个世界，他们竞争了三年，周砚从没对他说过一句真话。哪怕招标会后递来热水和饼干，哪怕**里说“你很优秀”，也总是用那种疏离的、公事公办的方式。
顾珩忽然觉得很累。他走回榻边，躺下，闭上眼。也许睡一觉就好了。明天醒来，这一切都会结束。或者，至少，他能有勇气面对。
可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直到天亮。
新的一天，朝会。
顾珩来了。他穿戴整齐，紫色官袍一丝不苟，梁冠端正，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进太和殿时，所有目光都投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
他全当没看见，走到文官首位站定。
周砚进来时，顾珩跟着众人跪拜，起身，抬眼。龙椅上，周砚穿着明黄龙袍，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但顾珩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周砚，戏又开场了。今天，你想怎么演？）
朝会开始。一切按部就班。到议北境军务时，周砚开口，声音平静：
“北境之策，重议得如何？”
李承出列，递上一份奏折：“陛下，这是重议后的方案：增兵三万，粮草十五万石。其中两万袭扰粮道，一万固守关隘。另派使臣联络漠北，许以财货，请其出兵袭扰戎狄后方。”
这方案，和顾珩最初提出的，几乎一模一样。朝堂上一片低语，许多人的目光在顾珩和周砚之间来回扫视。
周砚接过奏折，看了片刻，放下：“此策……倒是可行。”
他抬眼，看向顾珩：“顾相以为如何？”
顾珩走出一步，拱手：“陛下圣明。此策稳妥，臣无异议。”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周砚能感觉到，顾珩在生气。不是演戏的那种生气，是真的生气——因为他问“顾相以为如何”，像是在征求同意，像是在示好。
可顾珩不需要示好。顾珩要的，从来不是施舍。
（顾珩，对不起。但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交代。）
周砚心里一痛，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然顾相也认同，那就这么定了。兵部即刻调兵，户部筹措粮草，三日内出发。”
“臣遵旨。”李承和王琨齐声应下。
朝会继续进行。到快结束时，周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另有一事。御史中丞刘琮，教侄无方，纵容侄儿刘衡在国子监行凶，殴打同窗，致人重伤。着革去御史中丞一职，贬为凉州司马，即日离京。刘衡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朝堂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顾珩。
刘琮脸色惨白，扑通跪倒：“陛下！陛下开恩！臣知罪！臣……”
“拖出去。”周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侍卫上前，捂住刘琮的嘴，拖出大殿。刘琮的呜咽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朝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周砚。谁都没想到，皇帝会为了顾珩，做到这个地步——革职，流放，这是明晃晃的为顾珩出气，是在告诉所有人：顾珩，他保了。
顾珩站在那里，手指在袖中攥紧。他看着周砚，想从那张被珠旒遮住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看不出。
（周砚，你这是做给谁看？做给我看？还是做给****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退朝后，顾珩没走。他站在原地，等着。等其他官员都离开了，他才走出大殿，对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说：
“告诉陛下，臣有要事禀奏，请陛下御书房一见。”
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去通传。片刻后，回来说：“陛下宣顾相觐见。”
顾珩点头，跟着小太监往御书房走。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只是背脊挺得笔直，紫色官袍在晨风里微微摆动。
御书房里，周砚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书案后。看见顾珩进来，他抬手屏退左右。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长久的沉默。
顾珩站着，周砚坐着，谁都没先开口。窗外传来鸟鸣，衬得室内更加安静。
最终，顾珩开口，声音很平：“陛下今日，为何要重惩刘琮？”
周砚抬眼看他：“他该罚。”
“该罚？”顾珩笑了，笑意很冷，“那陛下前几日，为何不罚？为何要等顾瑜被打，等臣几乎与刘琮撕破脸，等****都以为臣失了圣心，才来罚？”
周砚沉默。他看着顾珩，眼神很深，很深。
“因为朕需要时间。”周砚说，声音很轻，“需要时间让朝中那些人相信，我们真的有了分歧。需要时间让刘琮放松警惕，露出马脚。需要时间……收集他和他侄子的罪证。”
“所以，”顾珩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紧紧盯着周砚，“臣弟弟的伤，臣这些天受的屈辱，臣在朝堂上被当众驳斥、罚俸，都是陛下的‘需要’？”
周砚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他看着顾珩，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顾珩，对不起。”
“对不起？”顾珩重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您不需要对臣说对不起。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稳固皇权。臣明白。”
“顾珩……”
“陛下利用臣，臣不怪您。”顾珩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您是皇帝，利用臣子，天经地义。臣只是不明白，陛下既然要利用臣，为何又要做这些——派御医，重惩刘琮，在朝会上为臣出气。陛下，您不觉得，这样很矛盾吗？”
周砚站起来，走到顾珩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能闻到对方身上很淡的墨香。
“顾珩，”周砚说，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情绪，“朕没有利用你。朕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顾珩笑了，眼睛红了，“陛下的保护，就是让我在朝堂上被当众羞辱？就是让我弟弟被打得躺在床上？就是让我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胃疼得整夜整夜熬？”
“是。”周砚说，很坦白，“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相信你真的‘失势’了，才会放松警惕，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顾珩，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演这场戏，刘琮那些人会怎么做？他们会联名**你，会在你茶里下毒，会安排一场‘意外’。你活不过三个月。”
“那又怎样？”顾珩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硬是没让它掉下来，“陛下，臣不怕死。臣怕的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算计，被自己最在乎的人利用，还傻傻地以为，那是为了保护我。”
周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顾珩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双眼里深重的失望和痛楚，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他伸手，想碰顾珩的脸，但顾珩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陛下，”顾珩说，声音哑得厉害，“戏演完了吗？如果演完了，臣告退。如果没演完，请陛下告诉臣，下一场戏，臣该怎么演。臣一定配合，绝不让陛下失望。”
说完，他转身要走。
“顾珩！”周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少见的急促。
顾珩停步，没回头。
“我没有算计你。”周砚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是在乎你。在那个世界就在乎，在这里也在乎。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你。你信我。”
顾珩背脊僵直。他站在那儿，听着周砚的话，心里那堵墙，轰然倒塌。
他在乎你。在那个世界就在乎，在这里也在乎。
这句话，他等了多少年？在那个世界，他等了多少年，等周砚说一句在乎，等周砚看他一眼，等周砚给他一点真心的回应。
可现在，等到了，却是在这样一个荒谬的世界，在这样一场荒谬的戏里。
（周砚，你礼貌吗？利用我稳固皇权，现在又来说在乎我。你把我当什么？）
顾珩转过身，看着周砚。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周砚，”他开口，声音颤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周砚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抱住顾珩，但顾珩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恨你永远那么冷静，那么理智，那么会算计。”顾珩说，眼泪不停地流，“我恨你每次递来一点关心，又立刻收回去。我恨你在那个世界和我竞争三年，却从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更恨你在这里，利用我，算计我，还说是为了保护我。”
“周砚，你把我当什么？你稳固皇权的棋子？你演给朝堂看的戏子？还是……你一时兴起的玩具？”
“不是！”周砚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痛苦，“顾珩，你听我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棋子，当戏子，当玩具。我在乎你，爱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我只是……不敢说，不能说，不知道怎么说。”
顾珩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周砚的脸，看不清周砚眼里的痛苦和深情，但他能听见，能感觉到。
那些被压抑的，被隐藏的，被算计包裹的真心，在这一刻，终于破土而出。
“你爱我？”顾珩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听一个笑话，“周砚，你爱我，就是让我弟弟被打？就是让我在朝堂上受辱？就是让我这些天生不如死？”
“是。”周砚说，眼泪也掉下来，“因为我蠢，我笨，我以为这样是对你好。我以为演一场戏，让所有人都相信你‘失势’了，你就能安全。我以为只要我暗中保护你，暗中收拾那些想害你的人，你就不会有事。”
他往前走，一步，两步，走到顾珩面前，伸手，抓住顾珩的手腕。这次顾珩没躲，只是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顾珩，我错了。”周砚说，声音哽咽，“我不该自作聪明，不该以为我能掌控一切。我不该让你受委屈，不该让顾瑜受伤。我更不该……不敢告诉你我的心意，不敢承认我在乎你，爱你。”
顾珩的手在抖。他看着周砚，看着这个从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那些眼泪是真的，那些痛苦是真的，那些话……也许也是真的。
“周砚，”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有多难过？”
“我知道。”周砚握紧他的手，眼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都知道。我每天收到密报，知道你吃不下饭，知道你胃疼，知道你整夜整夜睡不着。我恨不得立刻冲到你面前，告诉你一切都是假的，告诉你我在乎你，告诉你别难过。”
“可我不能。”周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和自责，“因为戏已经开始，就必须演到底。因为一旦停下来，你就会更危险。顾珩，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顾珩看着周砚，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那堵墙，彻底碎了。他忽然伸手，抱住周砚，把脸埋进他肩窝，放声大哭。
这些天的委屈，这些天的愤怒，这些天的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周砚紧紧抱住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一样：“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对不起，顾珩，对不起……”
顾珩哭得浑身发抖。他抓着周砚的衣服，抓得指节发白，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压抑的抽泣。顾珩从周砚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
“周砚，”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还演不演了？”
周砚看着他，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温柔：“不演了。戏演砸了，演员**了。”
顾珩破涕为笑，但笑容很快又垮下去：“那北境怎么办？朝堂怎么办？刘琮虽然被贬了，但还有别人，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有我在。”周砚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从今天起，我不演了。你是丞相，我是皇帝，我们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谁敢动你，我就动谁。北境的事，我们一起解决。朝堂的事，我们一起面对。”
顾珩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息。他知道，周砚说的是真的。这个人，也许算计，也许冷漠，也许不择手段，但有一点是真的——他在乎他。
这就够了。
“周砚，”顾珩轻声说，“你以后，不许再骗我，不许再算计我，不许再让我难过。”
“好。”周砚点头，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也不许再说什么‘奥斯卡小金人’，难听死了。”
周砚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好，不说了。”
“还有，”顾珩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以后，要每天对我说一句‘在乎我’。”
周砚愣住了。他看着顾珩，看着那双还红肿着，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每天都说。说一辈子。”
顾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像月牙。他伸手，抱住周砚，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周砚，”他闷闷地说，“我饿了。”
周砚一愣，随即笑出声：“想吃什么？我让御膳房做。”
“桂花糕。”顾珩说，“要你亲手做的。”
周砚的笑容僵在脸上：“我……我不会做。”
“学。”顾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然不原谅你。”
周砚看着他，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也消散了。他低头，在顾珩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好，我学。给你做一辈子桂花糕。”
窗外，阳光正好。
窗内，岁月静好。
（第三章 完）约1.2万字
“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老大夫低声说，“但受了惊吓，又冻着了，有些发热。已经用了药，天亮前应该能退。”
顾珩闭了闭眼，那股从胃里涌上来的寒意才压下去些。他握住顾瑜没受伤的那只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谁干的？”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大夫犹豫了一下：“是……是几个监生。老朽赶到时，他们正在打，被几位博士拉开了。为首的那个，好像是……刘御史的侄子，刘衡。”
刘琮的侄子。
顾珩的手猛地收紧。顾瑜在昏睡中皱了皱眉，小声**。顾珩立刻松了力道，轻轻拍着弟弟的手背：“阿瑜，哥在。没事了，哥在。”
（刘琮。好，很好。）
他在榻边坐下，守着顾瑜。天快亮时，顾瑜的烧退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顾珩，眼睛一红：“哥……”
“别说话，好好休息。”顾珩轻声说，拿起旁边的湿帕子，给他擦脸。
“哥，我没事……”顾瑜声音哑得厉害，“他们……他们说我哥是奸臣，说陛下厌弃你了，说我这个丞相弟弟也该打……我气不过，就……”
“我知道。”顾珩打断他，声音很轻，“是哥不好，连累你了。”
“不怪哥！”顾瑜急了，想坐起来，又牵动伤口，疼得呲牙。
“躺着别动。”顾珩按住他，眼神深沉，“阿瑜，哥答应你，这件事，哥会给你一个交代。”
“哥，你别……”顾瑜抓住他的手，眼神里带着恐惧，“刘御史势力大，陛下又……哥，你别为了我，再得罪人……”
顾珩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拍了拍顾瑜的手：“放心，哥心里有数。”
天亮了。顾珩让国子监安排了马车，亲自送顾瑜回府。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眼神深得像寒潭。
回到丞相府，安排好顾瑜，管家迎上来，欲言又止：“相爷，宫里……来人了。”
顾珩脚步一顿：“谁？”
“是……是陛下身边的王公公，带了御医，说奉陛下旨意，来给二公子看伤。”
顾珩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周砚知道了？这么快？还派了御医？
（消息真灵通。周砚，你在我身边，到底安排了多少眼线？）
他走到前厅，王公公果然等在那里，身后跟着一位御医，提着药箱。看见顾珩，王公公连忙行礼：“顾相，陛下听说二公子受伤，特命老奴带陈御医来诊治。陛下还说……今日早朝，顾相可不必去了，在家照看弟弟。”
顾珩看着王公公那张恭敬的脸，心里那股火又往上窜。但他压住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臣，谢陛下恩典。”
“顾相客气了。”王公公使了个眼色，陈御医连忙去后院看顾瑜。
等人都走了，王公公却没走，反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顾相，陛下还有句话，让老奴私下转达。”
顾珩抬眼：“什么话？”
“陛下说……”王公公声音更低了，“刘琮的事，朕知道了。顾相放心，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顾珩背脊僵直。他看着王公公，想从那张老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看不出。周砚这是……在表态？在示好？还是又在演？
“请王公公转告陛下，”顾珩开口，声音很平，“臣不敢劳烦陛下。臣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
王公公愣了愣，显然没想到顾珩会这么回答。但他很快恢复那副恭敬模样：“是，老奴一定带到。”
送走王公公，顾珩站在前厅，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晨光里，丞相府的飞檐翘角泛着冷光。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周砚派御医来，是关心？还是监视？那句“朕会给你一个交代”，是真心？还是又一个算计？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不想看见周砚，不想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不想再演那场该死的戏。
可戏还没完。
顾珩回到书房，关上门。他需要静一静，想一想。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顾瑜受伤的脸，刘琮那张虚伪的脸，还有周砚在朝堂上冰冷的眼神。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肘撑在桌上，按住发痛的太阳穴。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是饿的，也是气的。从昨天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相爷，早膳……”
“不吃。”顾珩说，声音沙哑。
“相爷，您多少吃点，身体要紧……”
“我说了，不吃！”顾珩猛地一拍桌子，瓷器震得哗啦响。门外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行，不能乱。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冷静。刘琮敢动顾瑜，就是算准了他现在“失势”，算准了周砚不会保他。
那周砚呢？周砚真的不会保他吗？
顾珩想起御书房里，周砚说“奥斯卡小金人”时，那一闪而过的笑意。想起昨夜，那句很轻的“晚安”。想起刚才，王公公转达的那句“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也许……周砚是真的想保他。只是用了他自己的方式，那种算计的、冷漠的、帝王的方式。
（周砚，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在利用我？）
顾珩不知道。他现在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顾瑜的伤不能白受，刘琮必须付出代价。
至于周砚……等这件事了了，再算账。
皇宫，养心殿。
周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他一夜没睡，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王公公回来复命时，他正拿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陛下，”王公公小心翼翼地说，“话带到了。顾相说……他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
周砚的手顿住了。他放下奏折，抬眼看向王公公：“他原话就这么说的？”
“是……顾相还说，不敢劳烦陛下。”
周砚沉默了。他看着窗外，晨光在宫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顾珩生气了。不是演戏的那种生气，是真的生气了。
因为顾瑜受伤，因为刘琮，也因为……他。
（顾珩，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
周砚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他知道顾珩现在是什么心情——弟弟被打，自己“失势”，朝中虎视眈眈，而他这个皇帝，除了派个御医，一句轻飘飘的“会给你交代”，什么都没做。
可他能做什么？立刻下旨严惩刘琮？那这场戏就白演了。朝中那些人会立刻反应过来，他们是在演戏，顾珩就真的危险了。
他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不引人怀疑的方式，给刘琮一个教训，也给顾珩一个交代。
可顾珩等不了。顾珩那样骄傲的人，弟弟被打成这样，他不可能忍。
周砚太了解顾珩了。在那个世界，有一次顾珩的团队被人恶意挖角，核心技术被窃，顾珩整整三天没合眼，硬是带着剩下的人重新搭建了一套系统，最后在竞标会上狠狠打了对手的脸。
顾珩从不忍。有仇必报，有怨必偿。
所以这次，顾珩一定会动手。而他动手的方式……周砚不敢想。
“传朕口谕，”周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今日起，加派一队禁军，暗中保护丞相府。特别是顾瑜，绝不能让他再出事。”
“是。”王公公应下，犹豫了一下，“陛下，刘御史那边……”
“朕自有安排。”周砚说，眼神冷下来，“刘琮……他既然敢动顾瑜，就该想到后果。”
王公公不敢再多问，退出去传旨。
周砚重新坐回书案后，却依然看不进去奏折。脑海里全是顾珩——昨夜冲出国子监的顾珩，守着弟弟一夜未眠的顾珩，刚才说“自己的事自己处理”的顾珩。
那样骄傲，那样倔强，那样……让他心疼。
周砚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这块玉佩是先帝赐的，据说是开国皇帝随身之物，象征着皇权。他从前从不戴，觉得累赘。但现在，他每天都戴着，因为这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除了顾珩。
顾珩是他和那个世界的另一个联系。是他们共同的记忆，共同的过去，共同的不甘和挣扎。
所以他不能失去顾珩。绝对不能。
（顾珩，再等等。等我稳住朝堂，等我收拾了刘琮，等我……能光明正大地保护你。）
周砚睁开眼，看向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丞相府，书房。
顾珩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笔。他在写信，给北境镇北将军的信。信里详细写了他的北境之策——不是朝会上被驳回的那个，是他最初的那个方案，完整的，没有删减的。
他要镇北将军按这个方案行事。粮草不够，他私下补。兵力不足，他想办法调。至于**的旨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是谋逆。顾珩很清楚。一旦被发现，就是抄家**的大罪。
但他不在乎。北境将士的命不能白丢，顾瑜的伤不能白受，周砚的戏……他也不想再陪演了。
（周砚，你要演戏，你自己演。我不奉陪了。）
信写好了，顾珩仔细封好，叫来心腹侍卫：“把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北境，亲手交给镇北将军。记住，绝不能经过驿站，绝不能让人看见。”
“是。”侍卫接过信，转身离开。
顾珩看着侍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那团火才稍微平息。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空，眼神深得像寒潭。
刘琮，周砚，还有朝堂上那些看戏的人……他会让他们知道，顾珩不是好惹的。
“相爷，”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犹豫，“刘御史……来了。”
顾珩眼神一冷。来得真快。
“让他等着。”顾珩说，声音很淡，“就说我在**。”
“是……”
顾珩不紧不慢地换了身衣服，束了发，戴上梁冠。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年轻丞相，只是眼神更冷，更沉。
他走到前厅时，刘琮已经等了一刻钟。看见顾珩进来，刘琮连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愧疚”：“顾相，下官教侄无方，今日特来请罪！”
说着，他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顾珩走到主位坐下，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刘琮僵在那里，躬着身，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良久，顾珩才开口，声音很淡：
“刘御史这是做什么？令侄年轻气盛，与舍弟有些**，动手打了几下，不过是孩子间玩闹罢了。刘御史何必行此大礼？”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每个字都像耳光，抽在刘琮脸上。孩子间玩闹？顾瑜被打得躺在床上起不来，是玩闹？
刘琮脸上那点虚假的愧疚挂不住了。他直起身，看着顾珩，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恭敬模样：“顾相宽宏大量，下官感激不尽。只是犬侄实在过分，下官已将他关在家中，闭门思过。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给二公子补补身子。”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百年老参，品相极好，价值不菲。
顾珩看了一眼，笑了。笑意很冷，没到眼底。
“刘御史太客气了。”他说，没碰那盒子，“舍弟年轻，身子骨好，养几天就好了。这支参，刘御史还是带回去，给令侄补补吧——毕竟，动手**，也是个体力活。”
刘琮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看着顾珩，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顾相，下官是诚心致歉。”
“我知道。”顾珩放下茶杯，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刘御史的诚意，我收到了。请回吧。”
这是第三次逐客令。刘琮盯着顾珩，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顾相，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顾相可知，昨日朝会之后，又有十七位官员****，**顾相‘专权跋扈，结党营私’？”刘琮慢悠悠地说，“陛下虽然压下了，但……陛下能压一次，能压两次，能压三次吗？顾相，您这个丞相，还能当多久？”
顾珩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些人，永远只会这一套——威胁，利诱，打压。以为这样就能让人屈服。
可惜，他顾珩，从不吃这一套。
“刘御史，”顾珩站起来，走到刘琮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里的倒影，“我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相请讲。”
“刘御史可知，令侄在国子监这三年，都做了什么？”顾珩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强占同窗田产，**佃户一家三口。科举舞弊，找人**。还有……去年元宵，在街上纵马，撞死一个老妇，用五百两银子了事。这些事，刘御史知道吗？”
刘琮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顾珩，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惊慌：“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顾珩笑了，眼睛弯起，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重要的是，这些事，如果捅到陛下面前，刘御史觉得，令侄还能不能闭门思过？刘御史你……还能不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刘琮的手在发抖。他看着顾珩，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个年轻的丞相，他一直以为是靠皇帝宠幸上位的幸臣，是徒有虚名的花架子。可现在他才发现，他错了。大错特错。
顾珩不是花架子。他是真的狠，真的毒，真的……惹不起。
“你……你想怎么样？”刘琮的声音发颤。
“我不想怎么样。”顾珩退开一步，笑容淡去，眼神冷得像冰，“我只想告诉刘御史，我顾珩，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陛下的宠幸。靠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这个。”
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刘御史，我弟弟的伤，我会记住。你，还有你侄子，最好也记住。有些账，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刘琮浑身发冷。他看着顾珩，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踉踉跄跄地离开。
顾珩站在前厅，看着刘琮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管家走过来，小心翼翼：“相爷，那支参……”
“扔了。”顾珩说，转身走回书房。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在抖，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在抖。
刚才那些话，那些事，是他查了很久才查到的。他本来没想用，觉得太脏，太狠。但刘琮逼他，周砚逼他，这个朝堂逼他。
（周砚，你看，我也能狠。我也能毒。我也能……不择手段。）
顾珩走到书案后坐下，看着桌上那盒桂花糕。还放在那里，没动。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打开盒子，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苦。
他一口一口，慢慢吃完。然后盖上盒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已大亮，阳光很好。可他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冒的冷。
皇宫，太和殿。
今日朝会，气氛诡异。
顾珩没来，这是皇帝特许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因为顾瑜被打。而**的是刘琮的侄子，刘琮今天上朝时脸色发白，魂不守舍，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对劲。
周砚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官员的奏报，心思却不在朝政上。他在想顾珩，想顾瑜，想刘琮，想这场越来越失控的戏。
“陛下，”兵部尚书李承出列，“北境军报，戎狄又有异动，似在集结兵力。镇北将军请**速发援兵粮草，否则……恐守不住。”
周砚回过神来，眼神沉了沉：“兵部不是已经拟了方案？两万兵，十万石粮，三日前就该出发了。”
“是……”李承犹豫了一下，“但两万兵实在吃紧，十万石粮也只够一月。镇北将军说，若按此方案，最多守二十天。二十天后，粮尽援绝，北境必失。”
朝堂上一片哗然。周砚握紧了龙椅扶手。他知道两万兵不够，十万石粮不够，但他必须这么做。只有这样，才能让朝中那些人相信，他和顾珩真的有了分歧，顾珩真的“失势”了。
可现在，北境危急，将士的命悬一线。他还能继续演下去吗？
（顾珩，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周砚忽然想起，在那个世界，有一次明德和恒远竞标一个大项目，顾珩的方案明显更优，但恒远靠关系拿到了内定。所有人都劝顾珩放弃，但顾珩没有。他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重新做了一套方案，在最后时刻翻盘。
顾珩从不认输。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对手强大，他也要拼到底。
那现在呢？北境危急，将士性命，他能因为一场戏，就眼睁睁看着北境失守吗？
周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恢复了清明。
“传旨，”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响彻大殿，“北境军务，着兵部、户部、枢密院即刻重议。两万兵不够，就增兵。十万石粮不够，就加粮。三日内，必须拿出可行方案。退朝。”
说完，他起身离开。留下****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陛下这是……改主意了？因为北境危急？还是因为……顾相？
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朝堂上的风向，又要变了。
丞相府，书房。
顾珩收到了朝会的消息。是李承派人送来的密信，详细说了朝会上的事，最后加了一句：陛下似有回转之意，顾相早做准备。
顾珩看着那封信，笑了。笑意很冷，很淡。
回转之意？周砚这是演不下去了？还是觉得戏演得差不多了，该收场了？
（周砚，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放下信，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天要过去了。顾瑜的伤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但精神还是不好，总做噩梦。
顾珩让顾瑜搬到自己院里住，亲自照顾。夜里顾瑜做噩梦惊醒，他就守在床边，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哼着小时候母亲哼过的歌谣。
只有在顾瑜面前，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算计，那些争斗，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哥，”顾瑜小声说，“你今天又没吃饭。”
“吃了。”顾珩撒谎，声音很轻。
“骗人。”顾瑜撇嘴，“管家都跟我说了，你这几天就喝了点粥。哥，你这样不行，身体会垮的。”
“我知道。”顾珩摸了摸弟弟的头，“明天就好好吃饭。”
顾瑜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哥，陛下今天在朝会上，说要重议北境之策。是不是……陛下想明白了？”
顾珩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弟弟单纯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楚。顾瑜还小，还相信这世上非黑即白，相信好人会有好报，相信皇帝是英明的。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哪有那么多好报？至于皇帝……
（周砚，你到底是英明，还是虚伪？）
“也许吧。”顾珩轻声说，“睡吧，明天还要喝药。”
哄睡顾瑜，顾珩回到书房。他坐在书案后，看着桌上那盒已经放了好几天的桂花糕，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对糕点恶心，是对自己恶心。对他和周砚之间的这场戏恶心，对这个虚伪的朝堂恶心，对这个荒谬的世界恶心。
他伸手，想把食盒扔了。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他只是把食盒推到角落，眼不见为净。
夜深了。顾珩吹灭蜡烛，躺在榻上，却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周砚——朝堂上冰冷的周砚，御书房里说“奥斯卡小金人”的周砚，派御医来的周砚，今天在朝会上“回转”的周砚。
那么多周砚，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也许，从来就没有真的。从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一切都是戏。他是戏子，周砚是戏子，****都是看客。
可凭什么？凭什么他要陪周砚演这场戏？凭什么他要忍受这些屈辱和算计？凭什么……他要在乎那个人的感受？
顾珩翻身坐起，走到窗边。夜色浓重，月亮被云遮住，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他看着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周砚也许还在批奏折，也许在召见臣子，也许在……想他。
（周砚，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就不要再演了。如果你只是在利用我，就告诉我。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可周砚不会说。顾珩知道。周砚那样的人，永远把真实想法藏在心底，永远用算计和冷漠伪装自己。
就像在那个世界，他们竞争了三年，周砚从没对他说过一句真话。哪怕招标会后递来热水和饼干，哪怕**里说“你很优秀”，也总是用那种疏离的、公事公办的方式。
顾珩忽然觉得很累。他走回榻边，躺下，闭上眼。也许睡一觉就好了。明天醒来，这一切都会结束。或者，至少，他能有勇气面对。
可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直到天亮。
新的一天，朝会。
顾珩来了。他穿戴整齐，紫色官袍一丝不苟，梁冠端正，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进太和殿时，所有目光都投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
他全当没看见，走到文官首位站定。
周砚进来时，顾珩跟着众人跪拜，起身，抬眼。龙椅上，周砚穿着明黄龙袍，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但顾珩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周砚，戏又开场了。今天，你想怎么演？）
朝会开始。一切按部就班。到议北境军务时，周砚开口，声音平静：
“北境之策，重议得如何？”
李承出列，递上一份奏折：“陛下，这是重议后的方案：增兵三万，粮草十五万石。其中两万袭扰粮道，一万固守关隘。另派使臣联络漠北，许以财货，请其出兵袭扰戎狄后方。”
这方案，和顾珩最初提出的，几乎一模一样。朝堂上一片低语，许多人的目光在顾珩和周砚之间来回扫视。
周砚接过奏折，看了片刻，放下：“此策……倒是可行。”
他抬眼，看向顾珩：“顾相以为如何？”
顾珩走出一步，拱手：“陛下圣明。此策稳妥，臣无异议。”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周砚能感觉到，顾珩在生气。不是演戏的那种生气，是真的生气——因为他问“顾相以为如何”，像是在征求同意，像是在示好。
可顾珩不需要示好。顾珩要的，从来不是施舍。
（顾珩，对不起。但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交代。）
周砚心里一痛，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然顾相也认同，那就这么定了。兵部即刻调兵，户部筹措粮草，三日内出发。”
“臣遵旨。”李承和王琨齐声应下。
朝会继续进行。到快结束时，周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另有一事。御史中丞刘琮，教侄无方，纵容侄儿刘衡在国子监行凶，殴打同窗，致人重伤。着革去御史中丞一职，贬为凉州司马，即日离京。刘衡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朝堂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顾珩。
刘琮脸色惨白，扑通跪倒：“陛下！陛下开恩！臣知罪！臣……”
“拖出去。”周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侍卫上前，捂住刘琮的嘴，拖出大殿。刘琮的呜咽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朝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周砚。谁都没想到，皇帝会为了顾珩，做到这个地步——革职，流放，这是明晃晃的为顾珩出气，是在告诉所有人：顾珩，他保了。
顾珩站在那里，手指在袖中攥紧。他看着周砚，想从那张被珠旒遮住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看不出。
（周砚，你这是做给谁看？做给我看？还是做给****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退朝后，顾珩没走。他站在原地，等着。等其他官员都离开了，他才走出大殿，对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说：
“告诉陛下，臣有要事禀奏，请陛下御书房一见。”
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去通传。片刻后，回来说：“陛下宣顾相觐见。”
顾珩点头，跟着小太监往御书房走。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只是背脊挺得笔直，紫色官袍在晨风里微微摆动。
御书房里，周砚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书案后。看见顾珩进来，他抬手屏退左右。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长久的沉默。
顾珩站着，周砚坐着，谁都没先开口。窗外传来鸟鸣，衬得室内更加安静。
最终，顾珩开口，声音很平：“陛下今日，为何要重惩刘琮？”
周砚抬眼看他：“他该罚。”
“该罚？”顾珩笑了，笑意很冷，“那陛下前几日，为何不罚？为何要等顾瑜被打，等臣几乎与刘琮撕破脸，等****都以为臣失了圣心，才来罚？”
周砚沉默。他看着顾珩，眼神很深，很深。
“因为朕需要时间。”周砚说，声音很轻，“需要时间让朝中那些人相信，我们真的有了分歧。需要时间让刘琮放松警惕，露出马脚。需要时间……收集他和他侄子的罪证。”
“所以，”顾珩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紧紧盯着周砚，“臣弟弟的伤，臣这些天受的屈辱，臣在朝堂上被当众驳斥、罚俸，都是陛下的‘需要’？”
周砚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他看着顾珩，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顾珩，对不起。”
“对不起？”顾珩重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您不需要对臣说对不起。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稳固皇权。臣明白。”
“顾珩……”
“陛下利用臣，臣不怪您。”顾珩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您是皇帝，利用臣子，天经地义。臣只是不明白，陛下既然要利用臣，为何又要做这些——派御医，重惩刘琮，在朝会上为臣出气。陛下，您不觉得，这样很矛盾吗？”
周砚站起来，走到顾珩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能闻到对方身上很淡的墨香。
“顾珩，”周砚说，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情绪，“朕没有利用你。朕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顾珩笑了，眼睛红了，“陛下的保护，就是让我在朝堂上被当众羞辱？就是让我弟弟被打得躺在床上？就是让我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胃疼得整夜整夜熬？”
“是。”周砚说，很坦白，“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相信你真的‘失势’了，才会放松警惕，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顾珩，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演这场戏，刘琮那些人会怎么做？他们会联名**你，会在你茶里下毒，会安排一场‘意外’。你活不过三个月。”
“那又怎样？”顾珩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硬是没让它掉下来，“陛下，臣不怕死。臣怕的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算计，被自己最在乎的人利用，还傻傻地以为，那是为了保护我。”
周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顾珩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双眼里深重的失望和痛楚，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他伸手，想碰顾珩的脸，但顾珩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陛下，”顾珩说，声音哑得厉害，“戏演完了吗？如果演完了，臣告退。如果没演完，请陛下告诉臣，下一场戏，臣该怎么演。臣一定配合，绝不让陛下失望。”
说完，他转身要走。
“顾珩！”周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少见的急促。
顾珩停步，没回头。
“我没有算计你。”周砚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是在乎你。在那个世界就在乎，在这里也在乎。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你。你信我。”
顾珩背脊僵直。他站在那儿，听着周砚的话，心里那堵墙，轰然倒塌。
他在乎你。在那个世界就在乎，在这里也在乎。
这句话，他等了多少年？在那个世界，他等了多少年，等周砚说一句在乎，等周砚看他一眼，等周砚给他一点真心的回应。
可现在，等到了，却是在这样一个荒谬的世界，在这样一场荒谬的戏里。
（周砚，你礼貌吗？利用我稳固皇权，现在又来说在乎我。你把我当什么？）
顾珩转过身，看着周砚。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周砚，”他开口，声音颤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周砚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抱住顾珩，但顾珩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恨你永远那么冷静，那么理智，那么会算计。”顾珩说，眼泪不停地流，“我恨你每次递来一点关心，又立刻收回去。我恨你在那个世界和我竞争三年，却从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更恨你在这里，利用我，算计我，还说是为了保护我。”
“周砚，你把我当什么？你稳固皇权的棋子？你演给朝堂看的戏子？还是……你一时兴起的玩具？”
“不是！”周砚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痛苦，“顾珩，你听我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棋子，当戏子，当玩具。我在乎你，爱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我只是……不敢说，不能说，不知道怎么说。”
顾珩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周砚的脸，看不清周砚眼里的痛苦和深情，但他能听见，能感觉到。
那些被压抑的，被隐藏的，被算计包裹的真心，在这一刻，终于破土而出。
“你爱我？”顾珩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听一个笑话，“周砚，你爱我，就是让我弟弟被打？就是让我在朝堂上受辱？就是让我这些天生不如死？”
“是。”周砚说，眼泪也掉下来，“因为我蠢，我笨，我以为这样是对你好。我以为演一场戏，让所有人都相信你‘失势’了，你就能安全。我以为只要我暗中保护你，暗中收拾那些想害你的人，你就不会有事。”
他往前走，一步，两步，走到顾珩面前，伸手，抓住顾珩的手腕。这次顾珩没躲，只是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顾珩，我错了。”周砚说，声音哽咽，“我不该自作聪明，不该以为我能掌控一切。我不该让你受委屈，不该让顾瑜受伤。我更不该……不敢告诉你我的心意，不敢承认我在乎你，爱你。”
顾珩的手在抖。他看着周砚，看着这个从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那些眼泪是真的，那些痛苦是真的，那些话……也许也是真的。
“周砚，”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有多难过？”
“我知道。”周砚握紧他的手，眼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都知道。我每天收到密报，知道你吃不下饭，知道你胃疼，知道你整夜整夜睡不着。我恨不得立刻冲到你面前，告诉你一切都是假的，告诉你我在乎你，告诉你别难过。”
“可我不能。”周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和自责，“因为戏已经开始，就必须演到底。因为一旦停下来，你就会更危险。顾珩，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顾珩看着周砚，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那堵墙，彻底碎了。他忽然伸手，抱住周砚，把脸埋进他肩窝，放声大哭。
这些天的委屈，这些天的愤怒，这些天的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周砚紧紧抱住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一样：“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对不起，顾珩，对不起……”
顾珩哭得浑身发抖。他抓着周砚的衣服，抓得指节发白，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压抑的抽泣。顾珩从周砚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
“周砚，”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还演不演了？”
周砚看着他，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温柔：“不演了。戏演砸了，演员**了。”
顾珩破涕为笑，但笑容很快又垮下去：“那北境怎么办？朝堂怎么办？刘琮虽然被贬了，但还有别人，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有我在。”周砚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从今天起，我不演了。你是丞相，我是皇帝，我们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谁敢动你，我就动谁。北境的事，我们一起解决。朝堂的事，我们一起面对。”
顾珩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息。他知道，周砚说的是真的。这个人，也许算计，也许冷漠，也许不择手段，但有一点是真的——他在乎他。
这就够了。
“周砚，”顾珩轻声说，“你以后，不许再骗我，不许再算计我，不许再让我难过。”
“好。”周砚点头，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也不许再说什么‘奥斯卡小金人’，难听死了。”
周砚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好，不说了。”
“还有，”顾珩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以后，要每天对我说一句‘在乎我’。”
周砚愣住了。他看着顾珩，看着那双还红肿着，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每天都说。说一辈子。”
顾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像月牙。他伸手，抱住周砚，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周砚，”他闷闷地说，“我饿了。”
周砚一愣，随即笑出声：“想吃什么？我让御膳房做。”
“桂花糕。”顾珩说，“要你亲手做的。”
周砚的笑容僵在脸上：“我……我不会做。”
“学。”顾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然不原谅你。”
周砚看着他，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也消散了。他低头，在顾珩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好，我学。给你做一辈子桂花糕。”
窗外，阳光正好。
窗内，岁月静好。
（第三章 完）约1.2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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