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借来的第一口气------------------------------------------，陆照生几乎没有合眼。，纸页像被埋了很多年的骨头，一寸寸从黑里泛出字来。那些字并不整齐，像有人在将死时蘸着自己的血匆忙写下，边角还隐约发裂，仿佛再多看一会儿，整页纸就会自己碎开。：。，不可借。，不可借。，方可引残息入身。，喉结缓慢滚了一下。，什么邪门的东西都见过：埋在矿缝里的血玉、半夜自己响的铁钟、**指甲一夜之间长满半寸。可“借命”这两个字，还是让他后背发凉。。，像隔着一层雾。，先前被割破的指腹又沁出一点血，血珠一沾上去，那层雾立刻散了，几行更小的字慢慢浮出来：，续一时生。，留白发一缕。，天必索之。
屋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破门板外本来一直有呜咽般的风声，此刻竟静得一点动静都没有，只听得见隔壁草席上传来的咳嗽。那咳嗽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胸腔里装了个漏风的破风箱，拼了命地拉，也只拉出几口带血的凉气。
是白天那个老矿奴。
陆照生偏头看了一眼。黑暗里，老人蜷在草席角上，瘦得像一把快烧尽的柴，胸口起伏极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拿命往外拽。
他忽然想起残卷上的字。
命灯将灭者，方可引残息入身。
他的手指无声收紧，把纸页捏出一道褶。
片刻后，他把残卷合上，塞回怀里，翻身躺下。
他没动那老人。
倒不是不信这书，而是矿坑里活久了的人都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死人身上的东西最是如此，沾一次，就得拿后半辈子慢慢还。
可后半辈子这种东西，他本来也没多少了。
天还没亮，铁钟就响了。
矿奴们被从草席上抽起来，连口热水都没给，直接赶到外头空地集合。昨夜塌方误了工，监工一脸阴沉，手里的鞭子一下一下抽着靴面，像在数谁该死。
“昨天死了九个，断了两条巷道，今天谁敢少挖一筐，我就把谁吊到废井口风干！”
没人说话。
陆照生站在人堆后头，脸色比昨夜更白，胸口像压着一块湿石头，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细密的疼。他本来就有旧咳症，昨日硬掀大石后又下坑来回两趟，肺里像被灰砂磨开了。
监工一眼扫过来，停在他身上。
“你，陆照生，带三个人去西三废井，捡漏石。”
人群里立刻起了点细小的骚动。
西三废井是老坑，三年前就封了。下面命石倒还有，但瘴尘重、巷道窄，支梁烂得一碰就断，进去捡漏，和把脑袋塞进兽口没什么区别。平日里没人愿意下，只有出了塌方、欠了工数、或者监工想让谁死得不那么显眼时，才会把人往那边派。
陆照生没问，只把背篓拎了起来。
和他一起下去的，还有两个年轻矿奴，一个跛脚，一个面色发青的老矿奴，正是昨晚咳了一夜的人。
老人走得慢，咳得更慢，一边咳一边笑了笑：“照生，咱们命薄，今儿怕是又要借**一点脸面。”
陆照生嗯了一声，没接话。
四个人沿着山背后的小道往西三废井去。越往里走，风越阴，地上的碎石也越黑，像一层没化干净的焦炭。废井口被几根烂木桩勉强拦着，边上挂着块裂开的木牌，上头只剩两个模糊的字：
勿入。
监工站在上头抽鞭子：“天黑前，一人两筐，少一筐就别出来了！”
跛脚那人小声骂了句娘。
另一个年轻矿奴脸都白了，站在井边不肯下。监工也不废话，抬腿就是一脚，那人惨叫着滚了下去，撞得满脸是血。陆照生握了握绳，最后一个下井，落地时先伸手扶了老人一把。
老矿奴喘着气，摆摆手：“不用扶，我这命，摔一下掉不干净。”
废井里头比昨晚塌方的主坑更冷。
不是风冷，是一种贴着皮肉往里钻的阴冷，像地底埋着很多没烧透的骨灰，连空气里都带着死人的气。四壁命灯早就灭了，只剩零星几块**出来的命石，在黑里泛着极淡的红丝，把人脸映得像抹过血。
四个人分开捡石。
陆照生没往深处走太快。他对矿道熟，知道越是这种封了多年的老坑，越不能贪多。可那两个年轻人显然没这份耐性，一看见石缝里露出红丝，便猫着腰往深处钻，争先恐后地往篓里塞。
老矿奴蹲在不远处，一边敲石，一边压着嗓子咳。
“昨夜……你听见没？”
陆照生动作一顿：“什么？”
老人没抬头，声音低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下面那声。不是人快死时乱喊的那种，是……是认得你似的。”
陆照生目光慢慢冷了下来。
“你听见了？”
“听不真。”老人咳了两声，笑得有点发虚，“我耳朵早坏了，只听见一句，像是在说……你不该活着。”
矿道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远处两个年轻人敲石的声音还在回荡，叮、叮、叮，一下比一下空。
陆照生没再说话，低头把手里的黑石敲开，露出中间细细一缕血线。他把命石丢进篓里，胸口那块残卷却忽然微微发热，像里面藏了根烧红的针。
他心里一沉。
下一刻，深处传来一声惊叫。
“塌了！快跑——”
紧接着便是一阵木梁断裂的爆响。
整条废井像被什么东西在下面猛地拱了一下，四壁同时颤起来，灰尘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陆照生一把拽住老矿奴往外拖，才走了三步，前面的巷道便轰地塌了一半，***年轻人和出口之间生生截开。
其中一个还在哭喊，另一个已经没声了。
监工在井口上头听见动静，探头骂了两句，却根本没有下来的意思，只在上面狂吼：“自己爬！爬不上来就埋里头！”
废井更深处开始往外冒黑灰。
那不是普通尘土，是老坑里积了多年的瘴尘，一旦翻起来，吸进肺里，比刀子还狠。陆照生刚吸了两口，胸腔就像被点了火，剧烈地咳起来，咳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老矿奴脚下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陆照生去拉他，摸到的却是一手冰凉的汗。
老人嘴唇发青，喉咙里呼哧呼哧响，像下一口气怎么也接不上来。他抓住陆照生的手腕，力气小得可怜，眼神却很清。
“别管我……”他一边喘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你还能……走……”
陆照生没松手：“起来。”
老人却摇了摇头，忽然笑了一下。
“照生……命这东西，要真能借……你就借一回吧。”
说完这句，他整个人猛地一抽，像风里最后一点火星子被人掐灭，手也缓缓滑了下去。
没气了。
陆照生跪在他旁边，耳边全是轰鸣。
前头的路被塌石堵死，后头瘴尘越逼越近，胸肺像灌满碎玻璃，他自己也已经快到极限。再过一会儿，别说拖个人出去，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怀里的残卷越来越烫。
烫得像贴着他的心口烧。
陆照生低头，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那东西在轻轻震。他喘得厉害，眼底发红，指尖却还是一点点探进怀里，把残卷摸了出来。
纸页自己翻开，停在昨夜那一页。
命灯将灭者，方可引残息入身。
下面原本空白的地方，又多出了一行新字：
覆掌心口，口纳残息。
陆照生盯着那行字，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
他没有第二条路。
瘴尘已经逼到面前，喉咙里像塞了把烧红的炭。他低下身，一手按住老矿奴尚有余温的胸口，一手撑着地，缓慢地把脸凑近。
“别怪我。”
他嗓子哑得厉害，像在对死人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照着书上的法子，俯身吸下了那一口气。
没有风。
也没有真正的呼吸声。
只有一缕极细极淡的灰红色雾气，像从老人塌下去的胸口里被硬生生抽出来，沿着陆照生的鼻端、嘴角，猛地钻进了他体内。
那一瞬间，陆照生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不是舒缓，是疼。
肺像被人活活撕开，又重新塞进一团滚烫的火；四肢百骸同时一震，胸口发出一声闷响，仿佛本来快熄的什么东西突然被猛地吹旺了。耳边的轰鸣一下子退远，眼前黑下去的边缘也迅速亮回来。
他甚至能看清瘴尘里每一粒浮灰。
能听见塌石缝隙外头传来的脚步声。
能感觉到自己原本发软的手脚，重新有了力气。
只是那力气来得太怪，像不是长在他自己身上，而是硬塞进来的一段生，带着陌生的余温和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陆照生剧烈地喘了两口，抬手一摸嘴角，摸到的竟不是血，而是一层冰冷的灰。
他没空细想，抓起地上的矿镐，猛地砸向塌住半边通道的横梁。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横梁终于从中裂开。
碎石顺势塌落，露出一道勉强能容一人钻过去的缝。陆照生没回头看那两个年轻人是死是活，只把老矿奴那具已经冷下来的**往阴影里拖了拖，低声说了句“记下了”，便弯腰钻进石缝，朝出口扑去。
上头的监工显然没想到他还能活着出来。
看见陆照生从黑灰里爬上井口的时候，那张横肉脸明显怔了一下。可很快，那点讶异就变成了阴沉和厌烦。
“怎么就你一个？”
陆照生半跪在地上，胸膛起伏剧烈，声音却出奇平稳。
“下面塌死了。”
监工眯着眼打量他。
“你怎么出来的？”
“爬出来的。”
监工不信，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西三废井的瘴尘有多厉害，他自己最清楚。往常别说活着爬出来，便是下去拖尸的，也常常咳上几个月。可眼前的陆照生虽然灰头土脸，眼神却亮得有些过分，像刚从火里捞出来一把刀。
监工盯了半晌，最后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活着就继续干！把今天欠的工补上！”
陆照生被抽得身子一晃，却没倒。
他慢慢站起来，背过身去时，眼底那点异样的亮色才一点点沉下去，变成更深的冷。
这一天他又下了两趟坑。
奇怪的是，原本像要裂开的胸肺竟真的缓过来了。不是痊愈，而是像有人往快枯的井里临时灌了一桶水，虽然浑，却足够他多撑一阵。连肩背的力气都比平日足了些，拖石、背尸时，身体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口不属于他的余热。
直到日落以后，那股力气才慢慢褪下去。
褪得很快。
像潮水退走，露出底下更冷、更空的石滩。
陆照生回到土屋时，整个人都疲得发沉，骨头缝里却又隐隐发凉。他坐在草席边，把残卷摸出来，翻到那一页。
字还在。
只是最下面，又多出了一行极细的小字，像刚刚才写完：
借息已成。
所折余寿，三月。
陆照生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屋里有些冷。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搁在黑石坑里，三个月足够死很多人，也足够一个人从还有盼头，熬到什么都不剩。
他合上残卷，手指却有些僵。
门外起了风，破门板被吹得来回撞。有人端着木盆从外头进来，把一盆浑浊的冷水往屋角一放，骂骂咧咧地说今天井里又埋了几个。旁人围过去抢水洗脸，屋里一时闹哄哄的。
陆照生没动。
等人散开了，他才走到那盆水边，俯身把脸上的灰血洗掉。冷水一激，额角一阵发麻。他抬头时，借着门外漏进来的昏光，忽然看见水面里自己的影子有些不对。
他伸手拨开额前湿发。
鬓角靠近耳上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缕雪白。
白得刺眼。
像黑夜里突然露出来的一截骨头。
他盯着那缕头发，许久没动。
旁边忽然有人“嘶”了一声。
是同屋的矿奴，正抱着木盆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惊惧。
“照生，”那人嗓子发干，“你头发……怎么白了？”
陆照生缓缓抬眼。
那人被他看得心里一寒，下意识后退半步，不敢再问。
陆照生没有解释，只抬手，把那缕白发慢慢拢进掌心。指尖触到发根时，他忽然想起废井里老人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你就借一回吧。
他借了。
而且从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大概还会再借第二回，第三回。
因为活下去这件事，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停。
夜深后，等所有人都睡熟，陆照生重新把残卷摊开。
白发的事是真的。
那三个月也是真的。
那么，昨夜那具青袍死尸、那块刻着“命”字的骨牌、还有那句“你不该活着”，是不是也都是真的？
他把骨牌放到残卷旁边。
不知是不是错觉，骨牌上的裂纹里，竟隐隐泛起一线极淡的红。
与此同时，残卷无风自动，翻过一页。
新的一页上，只慢慢浮出一句话：
借来的第一口气，只是开始。
下面还有字。
但那字刚露出半笔，屋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土屋的门被人“砰”地一脚踹开，监工站在门外，脸色难看得像吞了死人骨。
“陆照生，出来。”
“城主府来人了。”
屋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破门板外本来一直有呜咽般的风声，此刻竟静得一点动静都没有，只听得见隔壁草席上传来的咳嗽。那咳嗽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胸腔里装了个漏风的破风箱，拼了命地拉，也只拉出几口带血的凉气。
是白天那个老矿奴。
陆照生偏头看了一眼。黑暗里，老人蜷在草席角上，瘦得像一把快烧尽的柴，胸口起伏极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拿命往外拽。
他忽然想起残卷上的字。
命灯将灭者，方可引残息入身。
他的手指无声收紧，把纸页捏出一道褶。
片刻后，他把残卷合上，塞回怀里，翻身躺下。
他没动那老人。
倒不是不信这书，而是矿坑里活久了的人都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死人身上的东西最是如此，沾一次，就得拿后半辈子慢慢还。
可后半辈子这种东西，他本来也没多少了。
天还没亮，铁钟就响了。
矿奴们被从草席上抽起来，连口热水都没给，直接赶到外头空地集合。昨夜塌方误了工，监工一脸阴沉，手里的鞭子一下一下抽着靴面，像在数谁该死。
“昨天死了九个，断了两条巷道，今天谁敢少挖一筐，我就把谁吊到废井口风干！”
没人说话。
陆照生站在人堆后头，脸色比昨夜更白，胸口像压着一块湿石头，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细密的疼。他本来就有旧咳症，昨日硬掀大石后又下坑来回两趟，肺里像被灰砂磨开了。
监工一眼扫过来，停在他身上。
“你，陆照生，带三个人去西三废井，捡漏石。”
人群里立刻起了点细小的骚动。
西三废井是老坑，三年前就封了。下面命石倒还有，但瘴尘重、巷道窄，支梁烂得一碰就断，进去捡漏，和把脑袋塞进兽口没什么区别。平日里没人愿意下，只有出了塌方、欠了工数、或者监工想让谁死得不那么显眼时，才会把人往那边派。
陆照生没问，只把背篓拎了起来。
和他一起下去的，还有两个年轻矿奴，一个跛脚，一个面色发青的老矿奴，正是昨晚咳了一夜的人。
老人走得慢，咳得更慢，一边咳一边笑了笑：“照生，咱们命薄，今儿怕是又要借**一点脸面。”
陆照生嗯了一声，没接话。
四个人沿着山背后的小道往西三废井去。越往里走，风越阴，地上的碎石也越黑，像一层没化干净的焦炭。废井口被几根烂木桩勉强拦着，边上挂着块裂开的木牌，上头只剩两个模糊的字：
勿入。
监工站在上头抽鞭子：“天黑前，一人两筐，少一筐就别出来了！”
跛脚那人小声骂了句娘。
另一个年轻矿奴脸都白了，站在井边不肯下。监工也不废话，抬腿就是一脚，那人惨叫着滚了下去，撞得满脸是血。陆照生握了握绳，最后一个下井，落地时先伸手扶了老人一把。
老矿奴喘着气，摆摆手：“不用扶，我这命，摔一下掉不干净。”
废井里头比昨晚塌方的主坑更冷。
不是风冷，是一种贴着皮肉往里钻的阴冷，像地底埋着很多没烧透的骨灰，连空气里都带着死人的气。四壁命灯早就灭了，只剩零星几块**出来的命石，在黑里泛着极淡的红丝，把人脸映得像抹过血。
四个人分开捡石。
陆照生没往深处走太快。他对矿道熟，知道越是这种封了多年的老坑，越不能贪多。可那两个年轻人显然没这份耐性，一看见石缝里露出红丝，便猫着腰往深处钻，争先恐后地往篓里塞。
老矿奴蹲在不远处，一边敲石，一边压着嗓子咳。
“昨夜……你听见没？”
陆照生动作一顿：“什么？”
老人没抬头，声音低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下面那声。不是人快死时乱喊的那种，是……是认得你似的。”
陆照生目光慢慢冷了下来。
“你听见了？”
“听不真。”老人咳了两声，笑得有点发虚，“我耳朵早坏了，只听见一句，像是在说……你不该活着。”
矿道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远处两个年轻人敲石的声音还在回荡，叮、叮、叮，一下比一下空。
陆照生没再说话，低头把手里的黑石敲开，露出中间细细一缕血线。他把命石丢进篓里，胸口那块残卷却忽然微微发热，像里面藏了根烧红的针。
他心里一沉。
下一刻，深处传来一声惊叫。
“塌了！快跑——”
紧接着便是一阵木梁断裂的爆响。
整条废井像被什么东西在下面猛地拱了一下，四壁同时颤起来，灰尘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陆照生一把拽住老矿奴往外拖，才走了三步，前面的巷道便轰地塌了一半，***年轻人和出口之间生生截开。
其中一个还在哭喊，另一个已经没声了。
监工在井口上头听见动静，探头骂了两句，却根本没有下来的意思，只在上面狂吼：“自己爬！爬不上来就埋里头！”
废井更深处开始往外冒黑灰。
那不是普通尘土，是老坑里积了多年的瘴尘，一旦翻起来，吸进肺里，比刀子还狠。陆照生刚吸了两口，胸腔就像被点了火，剧烈地咳起来，咳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老矿奴脚下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陆照生去拉他，摸到的却是一手冰凉的汗。
老人嘴唇发青，喉咙里呼哧呼哧响，像下一口气怎么也接不上来。他抓住陆照生的手腕，力气小得可怜，眼神却很清。
“别管我……”他一边喘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你还能……走……”
陆照生没松手：“起来。”
老人却摇了摇头，忽然笑了一下。
“照生……命这东西，要真能借……你就借一回吧。”
说完这句，他整个人猛地一抽，像风里最后一点火星子被人掐灭，手也缓缓滑了下去。
没气了。
陆照生跪在他旁边，耳边全是轰鸣。
前头的路被塌石堵死，后头瘴尘越逼越近，胸肺像灌满碎玻璃，他自己也已经快到极限。再过一会儿，别说拖个人出去，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怀里的残卷越来越烫。
烫得像贴着他的心口烧。
陆照生低头，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那东西在轻轻震。他喘得厉害，眼底发红，指尖却还是一点点探进怀里，把残卷摸了出来。
纸页自己翻开，停在昨夜那一页。
命灯将灭者，方可引残息入身。
下面原本空白的地方，又多出了一行新字：
覆掌心口，口纳残息。
陆照生盯着那行字，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
他没有第二条路。
瘴尘已经逼到面前，喉咙里像塞了把烧红的炭。他低下身，一手按住老矿奴尚有余温的胸口，一手撑着地，缓慢地把脸凑近。
“别怪我。”
他嗓子哑得厉害，像在对死人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照着书上的法子，俯身吸下了那一口气。
没有风。
也没有真正的呼吸声。
只有一缕极细极淡的灰红色雾气，像从老人塌下去的胸口里被硬生生抽出来，沿着陆照生的鼻端、嘴角，猛地钻进了他体内。
那一瞬间，陆照生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不是舒缓，是疼。
肺像被人活活撕开，又重新塞进一团滚烫的火；四肢百骸同时一震，胸口发出一声闷响，仿佛本来快熄的什么东西突然被猛地吹旺了。耳边的轰鸣一下子退远，眼前黑下去的边缘也迅速亮回来。
他甚至能看清瘴尘里每一粒浮灰。
能听见塌石缝隙外头传来的脚步声。
能感觉到自己原本发软的手脚，重新有了力气。
只是那力气来得太怪，像不是长在他自己身上，而是硬塞进来的一段生，带着陌生的余温和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陆照生剧烈地喘了两口，抬手一摸嘴角，摸到的竟不是血，而是一层冰冷的灰。
他没空细想，抓起地上的矿镐，猛地砸向塌住半边通道的横梁。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横梁终于从中裂开。
碎石顺势塌落，露出一道勉强能容一人钻过去的缝。陆照生没回头看那两个年轻人是死是活，只把老矿奴那具已经冷下来的**往阴影里拖了拖，低声说了句“记下了”，便弯腰钻进石缝，朝出口扑去。
上头的监工显然没想到他还能活着出来。
看见陆照生从黑灰里爬上井口的时候，那张横肉脸明显怔了一下。可很快，那点讶异就变成了阴沉和厌烦。
“怎么就你一个？”
陆照生半跪在地上，胸膛起伏剧烈，声音却出奇平稳。
“下面塌死了。”
监工眯着眼打量他。
“你怎么出来的？”
“爬出来的。”
监工不信，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西三废井的瘴尘有多厉害，他自己最清楚。往常别说活着爬出来，便是下去拖尸的，也常常咳上几个月。可眼前的陆照生虽然灰头土脸，眼神却亮得有些过分，像刚从火里捞出来一把刀。
监工盯了半晌，最后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活着就继续干！把今天欠的工补上！”
陆照生被抽得身子一晃，却没倒。
他慢慢站起来，背过身去时，眼底那点异样的亮色才一点点沉下去，变成更深的冷。
这一天他又下了两趟坑。
奇怪的是，原本像要裂开的胸肺竟真的缓过来了。不是痊愈，而是像有人往快枯的井里临时灌了一桶水，虽然浑，却足够他多撑一阵。连肩背的力气都比平日足了些，拖石、背尸时，身体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口不属于他的余热。
直到日落以后，那股力气才慢慢褪下去。
褪得很快。
像潮水退走，露出底下更冷、更空的石滩。
陆照生回到土屋时，整个人都疲得发沉，骨头缝里却又隐隐发凉。他坐在草席边，把残卷摸出来，翻到那一页。
字还在。
只是最下面，又多出了一行极细的小字，像刚刚才写完：
借息已成。
所折余寿，三月。
陆照生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屋里有些冷。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搁在黑石坑里，三个月足够死很多人，也足够一个人从还有盼头，熬到什么都不剩。
他合上残卷，手指却有些僵。
门外起了风，破门板被吹得来回撞。有人端着木盆从外头进来，把一盆浑浊的冷水往屋角一放，骂骂咧咧地说今天井里又埋了几个。旁人围过去抢水洗脸，屋里一时闹哄哄的。
陆照生没动。
等人散开了，他才走到那盆水边，俯身把脸上的灰血洗掉。冷水一激，额角一阵发麻。他抬头时，借着门外漏进来的昏光，忽然看见水面里自己的影子有些不对。
他伸手拨开额前湿发。
鬓角靠近耳上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缕雪白。
白得刺眼。
像黑夜里突然露出来的一截骨头。
他盯着那缕头发，许久没动。
旁边忽然有人“嘶”了一声。
是同屋的矿奴，正抱着木盆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惊惧。
“照生，”那人嗓子发干，“你头发……怎么白了？”
陆照生缓缓抬眼。
那人被他看得心里一寒，下意识后退半步，不敢再问。
陆照生没有解释，只抬手，把那缕白发慢慢拢进掌心。指尖触到发根时，他忽然想起废井里老人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你就借一回吧。
他借了。
而且从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大概还会再借第二回，第三回。
因为活下去这件事，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停。
夜深后，等所有人都睡熟，陆照生重新把残卷摊开。
白发的事是真的。
那三个月也是真的。
那么，昨夜那具青袍死尸、那块刻着“命”字的骨牌、还有那句“你不该活着”，是不是也都是真的？
他把骨牌放到残卷旁边。
不知是不是错觉，骨牌上的裂纹里，竟隐隐泛起一线极淡的红。
与此同时，残卷无风自动，翻过一页。
新的一页上，只慢慢浮出一句话：
借来的第一口气，只是开始。
下面还有字。
但那字刚露出半笔，屋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土屋的门被人“砰”地一脚踹开，监工站在门外，脸色难看得像吞了死人骨。
“陆照生，出来。”
“城主府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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