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苏家的车程很长，下了直升机后还要坐车。

我透过玻璃看见自己的倒影，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灰败，头发枯黄地扎在脑后。

和从前确实不像了。

从前我站在那儿，不用说话便有人夸一句好模样。

如今这个苏宁，扔在人堆里，谁也认不出来。

我垂下眼，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张庭之还不是现在这个张庭之。

五岁那年，我掉进张家的荷花池，是他跳下来把我捞上去的。

我们一起躺在医院时，他笑着说：

"阿宁没事就好"。

十六岁那年，有人在学校里传我是卖的，几个高年级的女生堵我在厕所里。

张庭之知道了，旷了一下午的课，挨个找到那些女生家里去。

张家的少爷，谁都要给三分薄面。

后来再没有人当面说过我一句不是。

他说过，阿宁，我这辈子最见不得你受委屈。

我相信了。

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时，我便收拾好了行李。

苏家不欠我什么，给了我二十年的锦衣玉食，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是苏莉莉拦住了我。

她眼睛红红地拉住我的手。

她说这不是你的错，要是因为她让我走了，她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苏母也红了眼眶，说阿宁你永远是妈**女儿。

我便留下了。

我只注意到张庭之变了。

苏莉莉回来的第三天，她说不喜欢穿黑衣服的男生，他就全换了。

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换成了酒红色，深蓝色。

我想起，从前我将一条深色相近的领带送给张庭之，他却没从没有戴过。

不是大事。

我当时想，她刚回来，大家都该让着她些。

可让着让着，就什么都让了。

张庭之最恨人撒谎。

张家是做生意的，他父亲教他，立身之本是信誉。

高中时有个男生****被他知道了，他当着全班的面把人揭了，一点情面不留。

他说过，一个人要是连真话都不敢说，什么都配不上。

可苏莉莉说我推了她，张庭之没有问我一句真假，便来让我道歉。

我说我没有推她。

他看了我很久说：

"阿宁，别让我为难。"

我便道了歉。

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我以为忍过去就好了。

结果事与愿违。

那天的事，我至今记得很清楚。

苏莉莉说有同学聚会，母亲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我便陪她一起。

可到了地方，只有几个染着黄头发的男人，叼着烟，手臂上纹着乱七八糟的图案。

苏莉莉和他们很熟的样子，回头对我说：姐，你先回去吧，我跟朋友玩会儿。

我看出不对，拉着她要走。

巷子里很黑，我的手指还在发抖。

她站在路灯底下，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扯开自己的衣领，摔在地上，放声尖叫。

张庭之带人赶到的时候，苏莉莉缩在墙角，衣衫不整，哭得说不出话。

我站在旁边，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句，便被他一把推开了。

他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歇斯底里的愤怒，夹杂着失望

苏莉莉说是我带她来这里的，把她推给那些人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有人问我一句。

苏母站在苏莉莉身边，抬头看我时眼里全是泪。

"苏宁，你怎么能这样对妹妹！"

思绪飘回。

车子猛地颠了一下，我的额头撞上前座的椅背。

身体的本能比意识更快，我立刻低头，双手扶膝，做了个认错的姿势。

车里很安静，张庭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苏莉莉倒是笑了。

"妈说得没错，你这副样子，装得可真像。"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庭之是不是跟你说，回来还娶你？你当真了？"

我没动。

"苏宁，你不在的这三年，他每晚睡在我床上。"

"娶你不过是给你个名分，让你继续跪着伺候我们罢了。"

我以为已经没有知觉了。

但心还是被这番话狠狠刺痛。

车停了，苏家的别墅还是老样子，我闻见熟悉的桂花香。

忽然想起小时候放学回来，苏母总会站在这里等我，替我接过书包说:阿宁回来啦。

而现在，她也还站在玄关，却与我界线分明。

"回来了就好。"

苏母的声音轻轻：

"吃了些苦也好，磨磨性子，日后便不会再做那些糊涂事了。"

我跪下去，额头触地。

三叩首。

"谢苏夫人收留。"

苏母没有应声。

我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不敢起来。

从前在府里，主子没叫起便擅自抬头，是要挨耳光的。

过了很久，我听见苏母充满颤抖。

"阿宁......你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妈，姐姐她还没适应过来，过几天就好啦。"

苏莉莉钻进苏母怀里，猫似的撒娇，

半晌。

苏母才想起来我跪还在地上，让我进门。

我垂头，任由苏莉莉的欢声笑语在前头飘荡。

这个家，早就没有了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