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浴池区雾气缭绕。

她靠在池边，闭着眼，嘴角却翘着。

"我去一下洗手间，你在这儿等我。"

池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雾气越来越浓。

池子里的水微微漾着，拍在胸口，一下一下的。

我听见脚步声的时候，以为是苏莉莉回来了。

然后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把我从池水里拽了起来。

是张庭之。

他的手指箍在我的手腕上，力气大得惊人，差点是要把那截骨头捏碎，眼睛通红，烧着怒意。

"苏宁！"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的膝盖撞在池沿上，疼得眼前一黑。

"我--"

他根本不给我说完的机会，一把扯住我的浴袍领口，把我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的手里举着一只手机。

我认得那只手机，是我从前的。

"你**莉莉？"

他的语调低到发颤：

"你在**室装了东西拍她？苏宁，我以为这三年你至少学会了！"

我想说我什么都没做，我一直在池子里等她回来。

可我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从来不信我。

"说话！"

张庭之蹲下来，一把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看他。

"你害她一次不够，还要害她第二次？苏宁，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浴袍滑开些许，烫疤露了出来。

然后是肩膀上的鞭痕，手臂上冻疮留下的印子，显得狰狞可怕。

张庭之的手僵住了。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肩膀上，他的眼神来不及辨认，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些......"

他没有说完。

苏莉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庭之！你找到她了？"

张庭之的手还捏着我的下巴，但力道已经松了。

他盯着我锁骨上那道最深最狰狞的烫疤，嘴角微微动了动，又被什么哽住了。

苏莉莉走到张庭之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语气委屈却强装懂事：

"算了，回去再说吧，姐姐她可能只是一时糊涂。"

苏莉莉的话扬汤止沸。

张庭之沉默片刻，忽然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拖着我往外走。

他走得很快，我踉踉跄跄地跟着，赤脚踩在**室外面走廊的地砖上：

"庭之，求求你，放开我....我没穿衣服。"

他没理我。

外面是大堂。

再外面是大街。

夜风灌进来，吹在湿透的浴袍上，冷得像刀。

街上还有行人，三三两两地走过，纷纷侧目。

"苏宁。"

他咬着牙，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你既然不要脸--"

他的手抓住了我浴袍的领口。

猛地往外一扯。

我尖叫一声，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浴袍从肩膀滑落。

底下丑陋的身体，包括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袒露在外。

有路人停下了脚步：

"我的妈呀，这是什么主人的任务吗？"

有人举起了手机。

"我靠，居然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有人的嘴里发出低低的惊呼：

"快拍快拍！"

我站在原地，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土里，拼命想捂住自己的身子，羞愤和耻辱几乎把我吞没：

"不要看...别看我...."

可张庭之泄愤的眼神，突然顿住。

这次他看清楚了。

后背交错的旧伤，肋骨间的疤，

他的手开始发抖，随后嘴唇也开始发抖。

张庭之第一次见我穿裙子的样子时，红着脸说，我的皮肤白得像绸缎一样，真好看。

如今，那匹缎子上全是洞。

失措之中，他手中紧捏的那块浴巾滑落。

我终于得以将自己丑陋的身体包裹住。

可那片布太小，任凭我怎么钻也裹不住。

这时，一件外套落在我肩上。

干燥的，还有淡淡的松木香气。

我抬起头。

街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只看得见一双眼睛。

夜色一样的沉。

他伸手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遮住我锁骨上那道最深的疤。

手指很轻，怕碰坏什么：

"别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