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里长出的光

卫生院门口------------------------------------------，我回家的时候，我爸不在。。。。。“我陪**去卫生院。锅里有饭。”。。，心里却一直悬着。。。，又添了点水，坐到煤炉边慢慢热。。。
我蹲在旁边，一边拿铁钩子捅，一边听楼道里的声音。
谁家孩子哭。
谁家大人骂人。
谁家收音机里放戏。
平常这些声音听惯了。
那天却觉得特别慢。
像时间也在故意拖着。
我把面糊热好，自己喝了一碗。
没滋味。
喝完以后，还是没人回来。
我去门口看了两回。
风把院子里的旧塑料袋吹得到处跑。
张婶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把芹菜。
她看见我站门口，就问：“**还没回来？”
“没。”
“卫生院这会儿人多，等等吧。”
我点了点头。
她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别老站风口。”
“嗯。”
我回屋，把门掩上。
又把作业本拿出来写。
可写了两行，心就乱了。
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我把那页撕了。
重新写。
写到一半，门终于响了。
我一下站起来。
我妈先进来。
肩上都是冷风。
我爸跟在后面，脚步有点慢。
他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
像是单子。
我赶紧过去接包。
“咋样。”
我妈先把门关上。
“先让**坐下。”
我爸坐到凳子上。
脸色还是不好。
可比中午平静一点。
我妈把那张纸条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到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几行字。
还有个血压数。
我看不懂全。
只看见后面有个箭头。
我妈说：“大夫说血压高。”
“让少熬夜，少生气。”
“先拿点药吃着。”
我松了口气。
又没全松。
“那就没别的事了吧。”
我爸没出声。
我妈也没马上答。
过了下，她才说：“大夫说，最好再去县医院查查。”
屋里又静了。
我爸抬手拿杯子喝了一口水。
“查啥查。”
“大夫不是让查吗。”
“人家大夫还让住院呢，你住得起吗。”
我妈脸一下沉了。
“没人让你现在住院。”
“先去查清楚也不行？”
“查一次多少钱你知道吗。”
“那也不能就这么拖。”
我站在旁边，没敢动。
这种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多站一秒都碍事。
可我又不敢回屋。
像一回屋，就成了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
我爸把杯子放下。
“先吃药。”
“吃两天看看。”
“要是还疼，再说。”
我妈没再跟他硬顶。
她只是伸手解开围巾，把卫生院开的药从兜里掏出来。
两个白纸包。
外面拿圆珠笔写了字。
早一包，晚一包。
我看着那两个纸包，忽然觉得它们轻得很。
轻得像压不住什么。
我妈去生火热饭。
我爸坐在那儿发愣。
我小声问：“爸，头还疼吗。”
“轻点了。”
“真的？”
“真的。”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你作业写完没有。”
“快了。”
“写你的去。”
“嗯。”
我回屋把本子摊开。
外屋火柴划亮的声音，锅盖碰锅沿的声音，药纸打开的窸窣声，一样一样都传进来。
我写两个字，就要停一下。
听一听外面是不是又说起县医院。
可他们没再提。
吃饭的时候，我妈给我爸单独煎了个鸡蛋。
鸡蛋边上有点焦。
她放到他碗里。
“趁热吃。”
我爸皱了下眉。
“给海锋。”
“他中午吃过了。”
其实我中午没吃鸡蛋。
可我也没说。
我低头夹白菜。
我妈坐下以后，自己碗里还是只有面糊和咸菜。
我看了她一眼。
她像没察觉。
只问我：“学校那边咋样。”
“表交了。”
“老师说啥没。”
“没说啥。”
她嗯了一声。
没再往下问。
饭吃到一半，外面有人敲门。
我去开。
是张婶。
她端着一个小碗。
碗里是刚炒好的豆芽。
上面还冒着热气。
“我多炒了一点。”
她往屋里看了看。
“**回来了？”
“回了。”
“咋说。”
我还没开口，我妈已经从里头走出来。
“说是血压高，先拿药吃。”
张婶点点头。
“高血压也不是小事。”
“你盯着点。”
“实在不行，俺也去帮你借点。”
我妈忙摆手。
“先不用。”
“你也别硬撑。”
“知道。”
张婶把碗塞给我妈，又看了我一眼。
“海锋，晚上写作业别太晚。”
“嗯。”
她走后，我妈把豆芽倒进自家盘子里。
盘子一下就满了些。
我爸看着那盘菜，半天没动筷子。
过了会儿，他低声说：“又麻烦人家。”
我妈说：“先顾眼前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我听见了。
我爸也听见了。
他没再说什么。
只是低头把那块鸡蛋夹开，分了一半到我碗里。
“吃。”
“我不用。”
“让你吃就吃。”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抬头。
我就把那半块鸡蛋夹进嘴里。
有点老。
也有点香。
那天夜里，我写完作业已经不早了。
我去外屋倒水的时候，看见我妈坐在灯下。
她把卫生院那张单子摊在腿上，一遍一遍看。
像能从那几行字里再看出点别的来。
我轻声问：“妈，你还不睡啊。”
她抬头。
“这就睡。”
“你快去躺着。”
“嗯。”
我回屋躺下。
被子盖到下巴。
外头灯还没灭。
我睁着眼睛看窗纸。
窗纸边上一道细细的光，一直亮着。
我那时候第一次知道。
去一次卫生院，不一定能让人安心。
有时候只是把悬着的心，换个地方继续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