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转移术一------------------------------------------，一个星期日。，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里吐出来，落在地上，散发着松木的清香。爷爷被人从木工组叫回来了——来了病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看着不像是庄稼人。陪他来的是他媳妇，一个黑瘦的妇女，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进门的时候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人。，我就闻到一股味儿。不是汗味，不是土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臭——烂肉的臭，又腥又腐，像夏天死在路边的老鼠，又像是泡了好几天的死水。那股味儿从他身上往外冒，隔着好几步远就熏得人头疼。。他让那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卷了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说话。“哪儿不好？”，先红了眼圈。他媳妇在旁边替他开了口：“老先生，俺当家的腿上长了个东西，好几年了，到处看不好。胶南的医院、日照的医院都去了，人家说要截肢……截肢”两个字，声音就抖了，没再说下去。，把烟叼在嘴里，弯下腰，挽起那男人的裤腿。。从膝盖往下，小腿肚子上长了一个碗口大的癞疤，黑紫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火烧过的树皮。边缘有些地方已经溃烂了，渗着黄水，结着黑痂。爷爷用手指按了按边缘，那男人疼得吸了一口气，身子一紧，可没吭声。，在癞疤的边缘轻轻割了一下。没有血，流出来的是脓，黄绿色的，稠得像粥，带着一股比刚才更浓烈的腥臭味。我站在门口，胃里翻了一下，赶紧退出去几步。，放回药箱。又取出一包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在那条腿上扎了几针，一边扎一边问：“这儿有感觉吗？这儿呢？这儿呢？”。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没有。，摇了摇头。。他看见爷爷摇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不是哭，是那种比哭还难看的——嘴张着，眼睛瞪着，眼泪就无声无息地淌下来了。他媳妇在旁边也哭，两个人抱在一起，呜呜地哭。
八十年代初的农村，一个男人要是没了劳动能力，这个家就完了。上有老下有小，地谁来种？粮食谁来收？日子怎么过？今天的人，怕是体会不到那种绝望。
爷爷没劝他们。他站起来，走出堂屋，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外。大门西边有一棵梧桐树，是爷爷年轻时亲手栽的，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春天开出一串串紫色的花，那花有一股面瓜的甜香味，满街都能闻到。爷爷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低着头，背着手，来回走了几圈。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的影子在地上转过来，转过去。
我在门口看着他，不敢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来了。他走到那男人跟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不要过于悲伤。我试着给你转移一下。成不成，对你影响不大。可我……”他顿了一下，“我可要少活几年喽。”
那男人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不知道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媳妇也不明白，只是跪下来就要磕头，被爷爷拦住了。
爷爷走进里屋，搬了把梯子，从玉米秸搭的棚子上够下来一个红布包。红布已经褪了色，边角都磨毛了，里面包着两样东西——一把短剑，一个小葫芦。
短剑是黑色的，不是那种铁器发黑的黑色，是一种很深很沉的黑，像是不反光，光线照上去就被吸进去了。剑身上刻着一些花纹，弯弯曲曲的，不像字，也不像画，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小葫芦是用牛角雕的，只有拇指大小，葫芦嘴塞着一团红绒布。爷爷拔掉绒布，从里面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又塞回去，揣进兜里。他拿着那把黑剑，又出了门。
我跟出去看。
爷爷走到梧桐树跟前，蹲下来，用黑剑在树干上画了一个碗口大的圆圈。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上前在圆圈的外围刻了一些符号——不是字，是那种跟黑剑上差不多的花纹，一笔一笔地刻进树皮里，刻得很深。
刻完了，他用剑尖在圆圈的中间剜了一个洞，掏出一块木心，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质。然后他掏出那个牛角小葫芦，把黑色的药面倒进树洞里，又从兜里掏出一块黑布，蒙在上面，用麻绳扎紧。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回了屋。
堂屋里，那个病人还坐在椅子上，他媳妇在旁边抹眼泪。
爷爷让人把椅子搬到屋子正中间，让那男人坐直，把那条病腿伸出来，用凳子垫住脚。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床白布床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在阳光下抖开，落下一层细细的粉尘。
他端起茶缸，用清水漱了口，一遍，两遍，足足漱了十几遍。每一次都把水含在嘴里咕噜咕噜地响，然后吐出去。漱完了，他把那把黑剑**嘴里。
剑身有筷子那么长，他含在嘴里，剑柄露在外面，晃晃悠悠的。他的腮帮子鼓着，两颊的肌肉一紧一紧的，像是在用力**，又像是在用舌头搅动。
含了大约有一根烟的工夫，他把剑取出来，剑身上沾满了唾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用剑尖蘸了蘸牛角葫芦里的黑色粉末，俯下身，在那男**腿上的癞疤外围画了一个圈。跟梧桐树上一模一样大小的圈，一模一样的符号。
画完了，他把白布床单展开，从头到脚，把那男人整个盖住了。
“你们都听好了，”爷爷的声音从床单那边传过来，“不许睁眼。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光，都不许睁眼。不许说话。谁要是睁了眼，说了话，出了事我不负责。”
那男人的媳妇使劲点头。那男人在被单底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爷爷把窗户打开，把院子里晒着的一面圆镜子拿进来。那镜子是奶奶梳妆用的，背面印着一朵大***，镜子玻璃擦得锃亮。他把镜子斜对着窗户，让阳光折**来，光斑正好落在那男人被单隆起的腿上。
然后他开始念咒。
不是那种庙里和尚念经的调子，也不是***的吆喝。爷爷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含混不清，像是舌头打了结。可那声音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嗡嗡**，震得我胸口发闷。他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尘土。
镜子在他手里开始抖。不是他手在抖，是镜子自己在抖，嗡嗡嗡的，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撞。镜面上折***的光斑也不再是圆圆的一团了，而是散成一片，里面有丝丝缕缕的青烟在升腾，袅袅的，细细的，像是有人在光里烧香。
被单底下也传出了声音。嘶嘶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挠。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听得人头皮发麻。我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那男人的媳妇跪在地上，双手捂着眼睛，浑身抖得像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