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转移术二------------------------------------------，声音忽然停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能听见院子里知了的叫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吐完了，整个人矮了一截似的，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陷下去一圈。“**，”他的声音很虚，很轻，“你去掀开梧桐树上的黑布，看看我画的地方怎么样了。”。，底下鼓鼓囊囊的，像是包着什么东西。我伸手去解麻绳，手在抖，解了两下没解开。我使劲扯，麻绳松了，黑布滑落下来。，又稠又黏，像墨汁一样，顺着树干往下淌，淌进树根的泥土里。我凑近了看——爷爷画圈的那块树皮，已经完全烂了。，不是开裂，是烂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腐蚀了，树皮塌陷下去，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木质，用手指一按，软绵绵的，像按在一团烂泥上。，跟爷爷说了。爷爷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他挥手让病人家属把床单掀开。，伸手拉住床单的一角，慢慢掀起来。。，碗口大的癞疤不见了。——那一圈皮肤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粉**白的，像是新长出来的嫩肉。，那些流脓的溃烂，那些结痂的硬皮，全都没了，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长过。，扑上去摸着那条腿，从上摸到下，又从下摸到上，摸了三四遍，确认那癞疤真的没了，才“哇”的一声哭出来。那男人也哭了，坐在椅子上，哭得浑身发抖。
爷爷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水，喷在那条腿上，凉丝丝的气味弥散开来，盖住了那股腥臭味。他把剩下的药水递给那男人的媳妇：“回家再喷几天。回去好好养着，以后就跟以前一样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以后不许杀梧桐树。”
那男人被他媳妇扶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腿是好的，不疼了，不跛了。
他忽然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爷爷磕了三个响头。水泥地，磕得咚咚响，额头都磕青了。
爷爷没拉他。等他磕完了，爷爷才说了一句：“你这是命里该好。我歇歇，就不送你们了。”
那男人的媳妇从蓝布包袱里掏出一卷钱，用红纸包着的，往爷爷手里塞。爷爷挡回去了。她又塞，爷爷又挡。最后爷爷把脸一沉：“你再这样，我把那癞疤给你挪回来。”
那媳妇吓得缩回了手，千恩万谢地扶着男人走了。出了大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看了一眼树干上那个溃烂的疤，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感激。
他们走远了以后，爷爷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半天没动。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
“爷爷，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歇歇就好了。”
可我知道不是没事。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紫的，说话的声音还是虚的。
从那天起，爷爷的身体就没以前那么硬朗了，他走路慢了些，吃饭少了些，坐在椅子上打盹的时候多了些。
大约过了一年，那个男人又来了。这回是自己骑着自行车来的，后座上绑着一个蛇皮袋子，袋子里装着四斤粉条、四斤猪肉、四斤鱼，还有四个白面馒头。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爷爷那年已经很少给人看病了，看见他来，也没多说什么，留他吃了顿饭，送他出了门。
那男人再也没来过。
我每年梧桐花开的时候，都会去看那棵树。树干上的那个疤还在，干了，硬了，像一块烧焦的黑炭，周围的树皮慢慢长过来，可始终没有把它包住。
有时候我伸手去摸，粗糙的，扎手的，心里就会想起那条腿，想起那个碗口大的癞疤，想起爷爷在镜光里念咒的样子。
后来我再也不搂着那棵梧桐树玩了。
一九八四年冬天，爷爷去世了。
去世之前，我还亲眼见过他做过一次类似的手术。是给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脸上长了一块胎记，有手掌那么大，长着毛，黑乎乎的，从左边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小姑娘到了爱美的年纪，整天用头发遮着半边脸，低着头，不敢看人。她父母带着她来找爷爷，哭了一鼻子。
爷爷这次用的不是黑剑，是一根银针，在姑**脸上扎了几下，又在她**上扎了几下，然后念了一会儿咒。
胎记没有消失，但从脸上转移到了**上。脸上干干净净的，**上多了一块手掌大的黑印子。
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她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爷爷想把这一手医术传给父亲。父亲是长子，按照老理儿，应该由他接着。
可父亲有洁癖，嫌那些东**——黑剑上的锈，牛角葫芦里的药面，病人身上的脓血。爷爷跟他说了好几次，他都找借口推掉了。
爷爷去世以后，父亲把爷爷积攒的那些东西——几本手抄的药书，一包银针，两个药葫芦，还有一些我说不上名字的物件，都堆在那棵梧桐树下一把火烧了。
火很大，却烧了很长时间，烧完以后，灰烬里有几块铁疙瘩，父亲用铁锨铲起来，埋在了树根底下。
他说，烧干净了，免得奶奶看见了伤心。
那把黑剑，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许多年以后，我爱好古董的五弟翻箱倒柜地找过，把老屋里里外外搜了一遍，连墙缝都掏了，也没找到。他说，可能是父亲烧了，也可能是爷爷生前给了谁，谁也不知道。
那棵梧桐树还在。树干上的那个疤也还在，只是树干一年年地长粗了，那个疤被撑开了，裂成一道长长的缝，里面长满了青苔。
春天的时候，梧桐花还是开得很盛，满树紫云，香气飘满整条街。
我有时候回老家时，站在那棵树下，总是会不自觉的想起爷爷。想起他过去念咒祛病的样子，想起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最后那几年走路时微微佝偻的背影。
只可惜那门神秘的医术，终究还是失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