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算法困不住的人------------------------------------------，女的哭男的吼，锅碗瓢盆摔得震天响。老韩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一声，像在替他叹气。。“你天天跑跑跑，跑出什么名堂了？这个月拿回家多少钱？三千！三千够干什么？房租一千五，孩子补习班八百，水电煤气三百，剩下四百块，咱们喝西北风啊？”，尖得刺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里全是憋屈。。这栋楼隔音差，住了七八户，都是跟他差不多的人——送外卖的、跑网约车的、打零工的、摆地摊的。白天各奔东西，晚上回来关起门吵架，吵完第二天接着出去奔。，光着脚下地，开了门去上厕所。，灯又坏了。老韩摸着墙往前走，脚下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个外卖箱，**的，上面印着“饿了么”。箱子旁边蹲着个人，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借着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老韩看清了——三十多岁，国字脸，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咋了？”老韩问。，又低下头。，想走，又没走。他想了想，转身回去，从屋里拿了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老韩给他点上。火光照亮那张脸，黑眼圈重得像涂了墨。“我叫老韩，住隔壁。”老韩也点上一根，蹲下来，“你呢？”
“老周。”那人吸了口烟，“周建国。”
“外卖的？”
“嗯。”
“刚才吵架的是你？”
老周没说话，但肩膀又抖了一下。
老韩叹了口气，没再问。俩人就这么蹲着，抽烟，看走廊尽头那点光。过了一会儿，老周开口了。
“今天跑了四十二单。”他说，“从早上七点跑到晚上九点，十四个小时，挣了两百三。”
老韩算了算：“一单五块五？”
“平均。”老周苦笑，“以前一单能到七八块，现在平台算法调了，把配送范围越划越小，近的单子给那些专送骑手，远的、难送的扔给我们众包。我今天跑的最远一单，从城东到城西，来回二十公里，系统显示配送费九块，结果送完才发现，那是包含了两个单的，另一个单才三块钱。”
他狠狠吸了口烟：“十四个小时，两百三。扣掉电瓶车充电、中午吃饭，净剩一百六。一个月下来，不到五千。”
老韩听着，没说话。
“我老婆说得对，三千都拿不回家。”老周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房贷三千五，孩子上学两千，房租一千五，水电煤气五六百。我一个月挣五千，她打零工挣两千，加起来七千，刚好够。一分钱都存不下来。这还得是不生病、不出事、平台不扣钱的情况下。”
“平台还会扣钱？”
“怎么不会？”老周苦笑，“超时扣钱、差评扣钱、投诉扣钱。前天我送一单，下雨天，路滑，摔了一跤，汤洒了。客户投诉，平台罚我两百。两百啊，我跑一天都跑不回来。”
老韩递给他第二根烟，老周接了。
“想过转行吗？”老韩问。
“想。”老周点上烟，“可我除了送外卖，还会什么？初中毕业，当兵退伍，回来进厂干了几年，厂倒闭了。开过出租车，后来网约车起来了，出租车不行了。跑过快递，太累。送外卖算是干得最长的，四年了。”
他顿了顿：“我今年四十六了。四十六，去工地人家嫌老，去工厂人家嫌没技术，去当保安一个月两千八，够干什么？”
老韩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五十五岁，破产，离异，存款三十二块六毛八。跟老周比，谁更惨？说不清。
“你有没有想过，”老韩慢慢开口，“跟其他骑手一起，跟平台讲讲条件？”
老周抬头看他：“讲条件？怎么讲？平台有几千个骑手，少我一个不少。我认识几个骑手，以前也想过联合起来，结果刚拉了个群，就被平台发现了，把那几个人号封了。理由是‘异常数据’。”
“那你们就认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干什么的？”
老韩愣了一下：“我？以前开厂的，倒闭了。现在闲着。”
老周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你刚才那话，像是有点想法。”
老韩笑了：“想法有什么用？又没钱又没人。”
“有钱有人，我就不在这儿蹲着了。”老周也笑了，第一次露出点笑模样。
俩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外，天开始蒙蒙亮。
老周站起来，拍拍**：“行了，谢谢你烟。我得回去睡会儿，明天还得跑。”
老韩点点头，也站起来。
老周走了两步，又回头：“老韩，你说那事儿……联合骑手，真有可能吗？”
老韩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试，就永远不可能。”
老周站了站，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老韩也回了屋。躺下，睡不着。他想着老周的话，想着自己的处境，想着刚才那句“你不试，就永远不可能”。这话是说给老周的，也是说给自己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三年没联系的号码。备注名是：老李。
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还是没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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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手机一看，十点半。
敲门声还在响。
“来了来了。”老韩爬起来，开了门。
门外站着老周，手里拎着两份早餐，豆浆油条。
“还没吃吧？”老周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昨晚抽你两根烟，还你。”
老韩愣了一下，让开门：“进来进来。”
老周进来，四下打量了一圈。屋子不大，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桌上摆着个电饭锅，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老周没说什么，把早餐放桌上。
“吃吧，趁热。”
俩人坐下，吃油条喝豆浆。老周吃得快，三两口一根油条就下去了。
“老韩，”他忽然开口，“我想了一夜，你昨天那话，我觉得有点道理。”
老韩抬头看他。
“但我一个人不行。”老周说，“你得帮我。”
老韩放下油条：“我怎么帮你？”
“你不是开过厂吗？你懂数据，懂算账。”老周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App，“你看，这是平台的派单界面。它怎么派的，为什么有的单给得多有的给得少，我看不懂。但我觉得这里有规律。”
老韩接过手机，划了几下。界面很复杂，各种数据和图标。
“你跑了四年，有没有记过数据？”他问。
“什么数据？”
“比如，什么时间段单多，什么区域单价高，什么天气平台加补贴，什么时候扣钱狠。”老韩说，“你要想跟平台斗，得先了解它。”
老周想了想：“没记过。就是跑。”
“那你从现在开始记。”老韩说，“拿个本子，每天跑完，把时间、地点、单数、金额、超时情况都记下来。跑一个月，你就知道规律了。”
老周愣了愣：“有用吗？”
“有用。”老韩说，“我以前开厂，原材料价格天天变，我不记，就被供应商坑。后来我记了三年，什么季节什么价，哪个供应商报价虚高，我心里门清。”
老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老韩说，“你别只跑一个平台。饿了么、美团、还有那些小平台，都注册上。这个平台单少，就切那个平台。这叫对冲。”
老周眼睛亮了：“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平台不想让你想到。”老韩说，“它希望你只跟它绑定，这样它就能随便拿捏你。”
老周把最后一口油条塞嘴里，站起来：“我现在就去买本子。”
“等等。”老韩叫住他，“你有微信群吗？骑手群？”
“有，好几个。”
“你别自己出头。”老韩说，“你先自己跑一个月，把数据摸清楚。然后在群里，装作不经意地分享，今天哪个区域单多，哪个时段平台加补贴。别人觉得有用，就会跟着学。慢慢地，你就有威信了。”
老周琢磨了一下：“你是说，让我当那个‘领头’的，但不让人知道我是领头？”
老韩笑了：“聪明。”
老周也笑了，转身要走，又回头：“老韩，你以前当老板的，肯定懂不少。以后多教我。”
老韩摆摆手：“我也是一堆教训。”
老周走了。老韩坐回床边，看着那杯喝了一半的豆浆，忽然觉得今天这豆浆，比平时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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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个月，老周像变了个人。
每天跑完单，不管多晚，都要掏出那个一块五的本子，把今天的数据一笔一笔记下来。时间、地点、单数、金额、超时扣款、平台补贴……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又一页。
老韩偶尔晚上出来透气，会看见老周蹲在走廊里，借着手机的光，在那儿划拉本子。有时候老周会抬头，喊他一声：“老韩，你帮我看看，这个数据是不是有问题？”
老韩就蹲过去，俩人一起研究。
“你看，”老周指着本子，“我发现一个规律。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是高峰期，但平台反而压价，因为骑手多。下午两点到四点，单少，但单价高，因为没人跑。我以前中午拼命跑，下午睡觉，现在反过来，中午休息，下午跑，收入反而高了。”
老韩点头：“这叫错峰。”
“还有，”老周翻到另一页，“我发现东边那个大学城，晚上九点以后**别多，都是学生点夜宵，单价还高。以前我怕晚上不安全，不去那边，现在专门跑那边。”
老韩笑了：“你这一个月，进步不小。”
老周挠挠头：“还是你教得好。”
他把本子往前翻：“你看，这一个月，我跑了四千二。比上个月多了八百。我老婆都说，最近我脸色好多了。”
老韩拍拍他肩膀：“继续。”
老周合上本子，忽然压低声音：“老韩，我还在群里试了你那招。前两天，我看见平台又在调规则，说是什么‘优化配送效率’，其实就是压价。我在群里发了一条：兄弟们注意了，这两天西边单少，东边有补贴，别傻跑。结果好几个兄弟回我说，还真是，他们跑了东边，多挣了几十块。”
老韩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这两天，群里开始有人@我，问我今天哪个区域好跑。”老周眼里有光，“我就把我分析的数据，挑能说的说一点。”
“没人怀疑你？”
“没有。”老周说，“我就是个普通骑手，跟大家一样。只不过我话多点，热心点。”
老韩笑了：“这招，叫‘不组织，只分享’。平台找不到领头的人，因为本来就没有。但大家都知道，你老周的话，靠谱。”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
笑完，他又皱起眉：“老韩，我还有个担心。”
“什么？”
“无人配送车。”老周压低声音，“我听说，公司要在我们这片试点，放几十辆无人车。到时候，我们这些骑手怎么办？”
老韩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他看过新闻，无人配送车已经在几个城市试点了，早晚会铺开。
“你怕吗？”他问。
“怕。”老周老实说，“但怕也没用。”
老韩想了想：“明天，我陪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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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老韩和老周去了城西的一个试点区域。
那里有几辆无人配送车在跑，白色的，方头方脑，速度不快，遇到行人会自动停下。老韩和老周蹲在路边看了半天，跟看稀罕物似的。
“你看，”老韩指着那车，“它只能在大路上跑，进不了小区。小区里有门禁，有台阶，它上不去。”
老周眼睛一亮：“对呀，我们送的很多单，都要上楼进门的。”
“还有，”老韩说，“下雨天它怎么办？雪天怎么办？路上有人恶意破坏怎么办？”
老周点头：“这些问题，人好解决，机器不好解决。”
他们正说着，一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走过来，胸前挂着工牌，上面写着“运维员”。
“两位看啥呢？”年轻人笑着问。
老韩指了指无人车：“这玩意儿，好用吗？”
年轻人挠挠头：“还行，就是毛病多。昨天一台卡在小区门口，进不去出不来，我们跑过去推。今天一台传感器坏了，停在路上不动。”
老韩笑了：“那你们这工作，也不轻松啊。”
年轻人苦笑：“可不。叫无人配送，其实是有人维护。一台车配一个运维，比人还贵。”
老周突然问：“你们还招人吗？”
年轻人看了看他：“招啊，运维员一直缺人。怎么，大哥有兴趣？”
老周摇摇头：“我就问问。”
等年轻人走了，老周对老韩说：“你说，我要是去干这个，行吗？”
老韩看着他：“你想转行？”
“不是转行。”老周说，“是两条腿走路。一边跑外卖，一边学这个。万一哪天外卖真不行了，我还有条路。”
老韩拍拍他肩膀：“你这想法，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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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周照例蹲在走廊里记数据。老韩出来上厕所，看见他，凑过去。
“今天又有什么发现？”
老周抬头，眼神里有点兴奋：“老韩，我算了一笔账。我这一个月，跑了四千二。但如果我同时跑两个平台，错开高峰期，你猜能跑多少？”
“多少？”
“我估计，能上五千五。”老周说，“我下个月试试。”
老韩点点头。
“还有，”老周压低声音，“群里现在有二十多个人，开始学我记数据了。有人说，这周收入涨了三百。”
老韩笑了：“你成‘骑手头儿’了。”
老周摇头：“不是头儿，就是大家互相帮忙。我没组织他们，是他们自己愿意跟我学。”
老韩看着老周，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当老板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当老板就是管人，定规矩，发工资。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领导力，不是管人，是帮人。
“老韩，”老周忽然问，“你说，我们这些人，真的能斗得过平台吗？”
老韩想了想：“平台是大，但它是机器，是算法。你们是人，人有脑子，有感情。算法再厉害，也算不过人心。”
老周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了，回去睡吧。”老韩站起来，“明天还得跑。”
老周也站起来，忽然说：“老韩，你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我老周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跑腿的事，我在行。”
老韩心里一热，拍拍他肩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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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老韩躺床上，睡不着。
他想着老周，想着那些数据，想着无人配送车，想着那个“骑手群”。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三年没联系的号码。
备注名：老李。
三年前那批货的事，他一直没想明白。好好的生意，怎么突然就黄了？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下了那个号码，发了一条微信：
“老李，我是老韩。最近还好吗？”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老李回的。
“老韩？好久不见。我挺好，你呢？”
老韩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只“癞蛤蟆”上。
老韩忽然觉得，这蛤蟆好像没那么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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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的财商笔记
- 平台算法的秘密，藏在数据里。你不记录它，它就会记录你。
- 别把鸡蛋放一个篮子。多平台接单，不是投机，是风险对冲。
- 最厉害的团结，不是组织，是分享。当你帮别人赚钱的时候，你就有了朋友。
- 技术再厉害，也有短板。找到那些机器干不了的事，就是你活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