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账本------------------------------------------。，看着那只旧水壶，想了三秒。。。。。。，才发现火柴盒就在自己左手里攥着。“……”，点了火。，**壶底。，盯着那簇火看了几秒，然后才转身去开铺子的门。。。。
周一伸手按了一下。
木板没动。
“还行。”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木板，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
和平路的早晨总是醒得很早。
早餐店的油烟先起来。
然后是老李卷卷帘门的声音，哗啦啦一长串，像谁把一捆铁链从楼上扔了下来。
再然后，是王婶的嗓门。
“我跟你说啊，昨天那锅豆浆差一点就糊了！”
“你每天都差一点。”老李在对面回。
“那能一样吗？昨天我是去后门收煤气罐，回来一看——哎，小周，开门了？”
周一把门闩放下来，应了一声。
“嗯。”
“你昨天那木板谁钉的？”王婶隔着街喊，“还挺像那么回事。”
“风吹的。”周一说。
王婶噎了一下。
“我问的是木板！”
“也是风吹的。”
老李在五金店门口笑了一声。
王婶正要继续骂，街对面的杂货铺门帘忽然被掀开了一道缝。
一个老**慢悠悠地挪了出来。
她头发全白，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小马扎，耳朵边挂着一台老式助听器。她走到门口，把马扎一放，自己坐下了。
“吵什么。”
她声音不大。
可王婶立刻收了三分嗓门。
“没吵，秦姨，我跟老李说话呢。”
秦老太眯着眼，看了看钟表铺门口那块木板。
“钉歪了。”
周一站在门里，低头看了看。
确实歪了一点。
“嗯。”
“可挺牢。”秦老太又补了一句。
“……嗯。”
王婶左右看看，眼神一下亮了。
“哎哟，昨天那个小姑娘钉的吧？”
周一没接话。
王婶立刻当他默认了。
“我就说呢，小丫头手脚利索，看着就像能过日子的——”
“你锅开了。”老李打断她。
王婶脸色一变，转头就往店里冲。
“糟了！”
街上的早晨重新热闹起来。
周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
铺子里还是那些钟。
滴答——滴答——滴答——
一屋子两点十七分。
他坐到柜台后面，把昨天拆了一半的挂钟拖过来，刚把螺丝刀拿在手里，门口的铃铛就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阿花。
是赵叔。
赵叔六十来岁，肩膀有点塌，手上全是老工人的茧子。他怀里抱着一只方方正正的老挂钟，走进门的时候先咳了一声，像是怕自己身上的灰把铺子弄脏。
“小周，忙着呢？”
“还行。”
“那你给我看个东西。”
他把那只挂钟放到柜台上，动作很轻，像放一只刚睡着的猫。
“又慢了。”
周一看了眼钟盘。
八点四十七。
外头明明已经快九点半了。
“慢多少？”他问。
“差不多十来分钟。”赵叔挠了挠头，“前天黄昏以后就开始慢。我家那口子一早起来骂了我半天，说我故意把钟拨慢，想赖掉陪她去菜市场的时间。”
周一把挂钟翻过来，拆开后盖。
“你会赖吗？”
“我敢吗？”赵叔立刻笑了，“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她不跟我说话。”
王婶在门外听见了，探进来半个脑袋。
“少来，你昨天下午还说你们家赵婶儿一生气比黄昏都吓人。”
“我那是打比方。”赵叔瞪她，“再说了，黄昏哪有她可怕。”
“哎哟，老李，你听见没？这话你给我记着，改天我告诉赵婶儿。”
“我没空。”老李在对面回。
秦老太坐在杂货铺门口晒太阳，慢吞吞地说了一句：“你们这一条街，再吵两句，钟都得被你们吵快了。”
赵叔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撑在柜台边上，往里看了看。
“那个小姑娘呢？昨天来帮你钉木板那个。”
“还没来。”周一说。
“我就说，门钉得挺好。”赵叔感慨，“现在的年轻人，肯干活的不多了。”
他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谁说我呢？”
阿花拎着个布袋站在门口，马尾有点松，手里还拿着一个纸包。她一眼就看见了柜台上的挂钟，脚步顿了一下。
“有客人？”
“赵叔。”王婶在外头替她答。
阿花立刻点了点头，很自然地走了进来。
“赵叔好。”
“哟，小丫头来了。”赵叔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你昨天钉的木板不错。”
“本来还能再正一点。”阿花说，“他老在旁边看，影响我发挥。”
周一头也不抬。
“没看你。”
“你看了。”
“看的是门。”
赵叔愣了一秒，笑出了声。
门外的王婶笑得更大声。
“我就说吧！”
“你闭嘴。”周一说。
“你跟谁说话呢？”
“都算。”
阿花把手里的纸包往柜台上一放。
热气透过纸皮往外冒。
“包子。”她说。
周一看了一眼。
“你今天吃早饭了吗？”
阿花问得很自然。
周一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正好，我带了两个。”
她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子。
赵叔看看她，又看看周一，表情越来越微妙。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你想多了。”周一说。
“那最好。”赵叔很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我这钟不急，你慢慢修，修好了让小花——”
“阿花。”阿花纠正。
“哦，阿花。”赵叔从善如流，“让阿花去喊我一声就行，我就在家，反正今天也不出门。”
“你不是还要去菜市场？”王婶在外头喊。
赵叔脸色一僵。
“……差点忘了。”
阿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钟。
“你也会忘事？”
“人老了嘛。”赵叔笑笑，“忘点小事正常。只要回家的门还认得，就不算大问题。”
他说完，拍了拍柜台，转身往外走。
周一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秒。
回家的门还认得。
他没说话。
只是低头拨了拨挂钟里面的齿轮。
……
赵叔走后，阿花把一个包子推到周一手边。
“吃。”
“等会儿。”
“等会儿就凉了。”
“凉了也能吃。”
阿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另一个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
“行，那我先吃。”
她一边吃，一边往柜台里面探头。
“这钟怎么了？”
“走慢了。”
“哪坏了？”
周一把挂钟翻过来，给她看里面的机芯。
“暂时没看出来。”
阿花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坏，也会慢？”
“嗯。”
“跟黄昏有关系？”
“可能。”
阿花没再问。
她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那我今天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那不行。”她立刻反驳，“我昨天都帮你修门了，今天总不能白坐着。”
“你昨天也不是白坐着。”
“那今天更不能白坐着。”
周一懒得跟她绕。
他抬手指了指柜台下面那排旧抽屉。
“把右边第三个抽屉里的收据本拿给我。”
“右边第三个？”
“嗯。”
阿花蹲下去，拉开抽屉。
里面堆着不少旧东西。
几卷发黄的收据纸，一盒生锈的回形针，一本封皮裂开的账本，还有几张折起来的纸。
她把收据本抽出来，顺手看了眼旁边那几张纸。
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很旧，边角已经发脆了。
她本来只是随意一扫。
可下一秒，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营业执照。
“和平路27号钟表铺”。
经营者一栏，写着两个字。
钟远。
阿花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没动。
周一还在柜台后面修钟，低着头，没看她。
门外是王婶的嗓门，老李拉卷帘门的声响，秦老太的咳嗽。
这一切声音都很近。
可阿花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下掉进了某个很深的地方。
她昨天看到的是一张照片。
今天看到的是一个名字。
照片上的人可以说是“客人”。
可营业执照上的名字，不会是客人。
她把那张执照轻轻抽出来。
下面还压着一张租赁合同。
承租人那一栏，签的也是“钟远”。
再下面，是一页被撕下来的旧账本。
字迹很熟。
和照片背面那句“和平路27号，甲辰年春”一模一样。
阿花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把它翻过来。
背面空白。
可纸角上有一行很小的铅笔记号。
“旧擒纵轮放左二。”
像是谁随手记的。
又像是写给经常忘东西的人看的。
“你找到了没有？”周一问。
阿花回过神，把收据本先递了过去。
“找到了。”
周一接过来，抽了一张收据，写到一半，笔尖忽然顿住。
“今天几号？”
阿花蹲在地上，抬头看他。
“你问我？”
“嗯。”
“二十五。”
周一低头，把“二十五”写上去。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阿花却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昨天还知道。”
“昨天是昨天。”
“今天就不知道了？”
“懒得记。”
阿花没说话。
她把那张营业执照和租赁合同重新压回去，动作很轻。
像是怕被谁发现。
可她心里那点东西，已经压不回去了。
……
中午的时候，和平路难得来了个真正的客人。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停在门口，进来换了块电子表电池。
总共收了八块钱。
阿花站在一边，看周一拆后盖、取旧电池、装新电池、合上表壳，一**作快得几乎不需要思考。
年轻人走后，阿花忽然开口。
“你修表是跟谁学的？”
周一没抬头。
“忘了。”
阿花心里轻轻一沉。
她本来以为他会说“自己学的”。
可他说的是“忘了”。
不是不知道。
是忘了。
她没再追问。
只是走到后面，拿了抹布出来，开始擦柜台边缘的灰。
擦了一会儿，她又停下来。
“周一。”
“嗯。”
“你这个铺子，是什么时候开的？”
“很久了。”
“多久？”
“记不清。”
“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周一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查得有点细。”
“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去查王婶。”
“她我早查完了。”
“……”
“她早餐店六点开门，老李五金店七点半，秦老太杂货铺看心情。”
周一沉默了一秒。
“你真挺闲。”
“嗯。”阿花点头，“所以你回答我。”
周一看着她。
看了两秒。
又低下头去。
“我来的时候，这铺子就在这。”
“这不算回答。”
“那就没有回答。”
阿花把抹布搭回椅背，没再逼他。
可她的余光一直往柜台下面那排抽屉上飘。
她知道那个名字就躺在里面。
钟远。
像一颗钉子。
钉在那堆旧纸中间。
也钉在她心里。
……
下午，赵叔家的挂钟修好了。
准确的说，是被周一“拨正”了。
机芯没有毛病，齿轮也没缺口，摆锤的长度正好，连润滑油都足。
可那只钟就是慢。
慢得没有道理。
周一把它重新装好，调到正确时间，放在柜台上看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它一秒都没慢。
像是刚才那种不讲道理的迟缓，从来没有出现过。
阿花站在边上，看着他把后盖扣上。
“修好了？”
“算是。”
“什么叫算是？”
“它要是明天又慢，就是不是钟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周一没回答。
他把钟抱起来，走到门口。
“我给赵叔送过去。”
“我也去。”
“随便。”
赵叔家就在和平路中段，离早餐店不远。
一扇绿色的旧铁门，门口摆着两盆长得乱七八糟的月季。赵叔的老伴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葱。
“修好了？”
“嗯。”周一把钟递过去。
“多少钱？”
“明天再给。”
“那哪行——”
“先挂上吧。”
赵婶也没再客气，接过钟，回头就喊：“老赵！你的**子好了！”
屋里立刻传来赵叔的声音。
“什么叫**子，那叫钟！”
阿花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不大。
桌上摆着刚切好的豆腐，墙上贴着旧年画，窗台上还晒着几根葱。
很普通。
普通得让人一眼就知道，这里是家。
赵叔从里屋走出来，接过挂钟，乐得像捡了钱。
“我说了小周能修吧？”
赵婶白了他一眼。
“能修你还念叨一上午。”
“我那不是怕它彻底坏了嘛。”
赵叔一边说，一边踩着凳子把钟重新挂回墙上。
挂好以后，他站在下面端详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这才对。”
周一站在门外，没进门。
阿花也没说话。
两个人看着那只重新走起来的钟，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几乎忘了，这条街上还有一屋子永远停在两点十七分的钟。
……
回铺子的路上，王婶正拎着一筐青菜站在早餐店门口择菜。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两人。
“哟，送钟去了？”
“嗯。”阿花替周一答。
“修好了？”
“修好了。”
“那行。”王婶点点头，“赵叔昨天还跟我说，那个钟要是再慢，他就得怀疑是不是黄昏把时间给偷走了。”
阿花脚步顿了一下。
王婶没注意，还在择菜。
“我就骂他胡说八道。时间哪能被偷啊？人被偷还差不多。”
老李在对面搬货，头也不抬地说：“你嘴要是再碎点，也能被偷。”
“去你的。”
街上的风把王婶这句话吹散了。
阿花偏过头，看了周一一眼。
周一像是没听见。
他只是推开门，回了铺子。
……
傍晚的时候，秦老太拎着她那个小马扎，慢慢悠悠地挪到了钟表铺门口。
她没进来。
就坐在门外晒最后一点太阳。
阿花坐在旧木椅上剥橘子。
周一在柜台后面修一只老座钟。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秦老太忽然开口。
“小丫头。”
阿花抬头。
“嗯？”
“你天天来这儿，图什么？”
阿花手里的橘子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
“图他这儿安静。”
秦老太笑了一声。
“这街上哪儿都不安静。”
“他这儿安静。”阿花说。
秦老太没再问。
她眯着眼，晒了一会儿太阳，忽然又说了一句。
“安静的地方，藏东西。”
阿花下意识看向柜台下面那排抽屉。
周一手里的螺丝刀，极轻地顿了一下。
可他什么都没说。
等到太阳彻底落下去，秦老太才拎着马扎起身。
“明天记得把门口那块木板再敲一敲。”
她说。
“左下角松了。”
阿花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按了一下。
真的松了一点。
她回头看周一。
“你看见没？”
“嗯。”
“你不说？”
“忘了。”
阿花愣了一下。
周一低着头，像是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螺丝刀，过了两秒，才淡淡补了一句。
“刚才看见了，转头就忘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滴答声一下一下地走着。
阿花站在门口，没动。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是昨天那种“水壶放哪了”式的小忘。
这是一件刚发生不到半分钟的事。
他看见了。
他转头就忘了。
“周一。”
“嗯。”
“你最近……是不是忘得越来越快了？”
周一没抬头。
“可能。”
“你就一点都不急？”
“急有用？”
阿花没说话。
她只是走过去，把那只剥好的橘子放到他手边。
“吃。”
“嗯。”
“还有。”
“什么？”
阿花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最右边第三个抽屉里，把那张营业执照抽了出来，轻轻放到他面前。
纸张发黄。
边角发脆。
经营者那一栏，两个字很清楚。
钟远。
周一的手停住了。
铺子里的滴答声忽然显得很响。
阿花没移开视线。
“这是谁？”她问。
周一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久到阿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最后，他还是开了口。
“……不知道。”
“这是你铺子的营业执照。”
“嗯。”
“经营者不是你。”
“嗯。”
“你也不知道他是谁？”
周一的手指落在那张纸上，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那两个字。
钟远。
这个名字像一根很细的针，从纸面里扎出来，轻轻扎了他一下。
不重。
可很清楚。
他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不是画面。
不是声音。
只是某种非常模糊的熟悉感，像你在梦里听见有人叫过这个名字，醒来以后什么都记不得，只记得自己确实听过。
“这名字……”周一低声说。
阿花的心一下提起来。
“怎么？”
“有点耳熟。”
他皱了下眉。
就一下。
然后那点耳熟又散了。
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风一吹就没了。
周一抬起头，看着阿花。
“可我还是不知道他是谁。”
阿花没说话。
她把那张执照收回来，重新塞进抽屉里。
动作很慢。
天已经黑透了。
铺子里只剩灯光和滴答声。
周一坐在柜台后面，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阿花。”
“嗯？”
“有件事。”
“什么？”
他看着柜台上的那只座钟，声音很轻。
“我忽然想不起来——”
他顿了一下。
阿花没催。
“我是什么时候学会修表的了。”
铺子里所有的钟，都在两点十七分继续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