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我在和平路修时间  |  作者:肆月柒月  |  更新:2026-04-15
修铺子------------------------------------------,门板裂了一道缝,墙上有三只挂钟摔到了地上。,用扫帚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扫进簸箕里。玻璃碴子在晨光里闪着碎碎的光,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以后留下的鳞片。,很仔细。。他不喜欢铺子里有多余的东西——多余的人、多余的声音、多余的玻璃碴子。"滴答——滴答——滴答——"。。,跟前天一样,跟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站起身,看了一眼碎掉的窗户。,带着早餐店的油烟味和街上隐约的人声。。,又看了一眼裂开的门板。。,决定先不买。……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我跟你说啊老李,昨天那个黄昏我家窗户都在抖!抖了足足五分钟!我家老头吓得把电视关了,结果电视本来就是坏的——"
"你们家那电视赤星之后就没好过。"
"那不一样!以前是雪花屏,昨天是——"
王婶的声音在门口戛然而止。
她扒着钟表铺缺了半扇玻璃的窗框往里看了一眼,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
"哟!小周!你这铺子怎么了!被砸了?!"
周一头也不抬,继续扫地。
"没有。"
"没有?你这窗户呢?你这门呢?"王婶的脑袋已经从窗框伸了进来,"谁干的?是不是那个——"
"风吹的。"
"……风能把窗户吹碎?"
"嗯。"
王婶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李。老李双手抱在胸前靠着门框,脸上是一副"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风吹的。"老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他说风吹的就风吹的呗。"
王婶显然不信,但她也没追问。在和平路住了这么多年,她多少有点分寸——有些事情,不问比问好。
尤其是跟黄昏有关的事。
"你这窗户得修啊,"王婶换了个话题,趴在窗框上左看右看,"找人来装玻璃要不少钱吧?老李你不是有认识的人——"
"我认识的人上个月搬走了。"老李说。
"搬哪去了?"
"南边。说那边黄昏少。"
"胡说,哪里的黄昏都一样——"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跟他说去。"
两个人的嗓门越来越大,在铺子门口你一嘴我一句地吵起来。周一扫完最后一片玻璃,把扫帚靠在墙角,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他拿起昨天那只逆转的怀表,看了一眼。
秒针还在逆时针走。
比昨天又快了一点。
他把怀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那行小字还在。
"别让她知道你会忘记。"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怀表合上,放回柜台角落。
门口,王婶和老李的声音渐渐远了。大概是早餐店该开门了。
铺子重新安静下来。
周一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只拆了一半的座钟。他拿起螺丝刀,开始把昨天摔歪的机芯重新校准。
安静。
只有滴答声和螺丝刀偶尔碰到金属的轻响。
他喜欢这种安静。
……
九点四十分。
铃铛响了。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推开了那扇裂了缝的门。
周一没有抬头。
"打烊了。"
"你八点才开门,九点四十就打烊?"
阿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口,今天还是那件洗旧的卫衣,马尾扎得比昨天高一点。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形状,又是橘子。
右手拎着一个更大的袋子。
鼓鼓囊囊的,里面露出一截木板的边角。
"这是什么?"周一问。
"木板。"阿花走进来,把大袋子往地上一搁,"还有钉子、锤子、砂纸。"
"……"
"你的窗户碎了,门也裂了。"阿花环顾四周,语气就像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总得有人修吧?"
"我自己会修。"
"你会修钟,会修窗户吗?"
周一沉默了一秒。
"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不会。"阿花已经蹲下来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了,"我帮你。"
周一看着她。
"你会?"
"我在老家——"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极短的一瞬,"我以前修过。"
周一没有追问那个停顿。
他只是看了一眼她掏出来的工具——一把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旧锤子,一盒锈迹斑斑的钉子,几块粗糙的木板。
"这些哪来的?"
"对面五金店的老李借我的。"
"他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跟他说是帮你修铺子,他就给了。"阿花理直气壮,"还说不要钱。"
"……"
"他原话是那小子一个人待着迟早出事,有人帮忙是好事。"
周一低下头,重新拿起螺丝刀。
"随便。"
阿花已经开始量门板上那道裂缝的长度了。
……
上午的时间在锤子声和滴答声中慢慢流过。
阿花确实会修东西——至少比她说的"修过"要熟练得多。她量好裂缝的尺寸,把木板锯成合适的形状,用砂纸打磨边角,然后钉在门板的裂缝上。
动作不算优雅,但很利索。
周一坐在柜台后面修他的座钟,余光偶尔扫一眼门口。
阿花钉钉子的时候会咬着下嘴唇,眉头微微皱起,每锤一下就微微点一次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你一直看我干嘛?"
"没看你。"
"你都看了三次了。"
"在看门板。"
阿花哼了一声,继续锤钉子。
咚。咚。咚。
锤子声混在铺子里的滴答声中间,倒也不算难听。
周一低下头,把座钟的最后一颗螺丝拧好。他拿起座钟轻轻晃了晃——齿轮咬合的声音清脆整齐,没有杂音。
修好了。
他把座钟的时间调到两点十七分,放在柜台上。
又多了一只两点十七分的钟。
"你真的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阿花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
"什么?"
"所有的钟都是两点十七。你每天看着一屋子两点十七的钟,不觉得——"
"不觉得。"
"……你连我话都没听完。"
"不用听完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阿花把最后一颗钉子钉进门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门修好了。窗户没有玻璃,我先拿木板挡了一下,回头买到玻璃再换。"
周一看了一眼。
门板上那块补丁略微歪了一点,可钉得很牢固。窗户的缺口被一块方形木板堵住,边角打磨过,不算好看,但也不算太丑。
"嗯。"
"嗯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还行。"
阿花翻了个白眼。
她走到柜台前面,把塑料袋里的橘子倒出来,在柜台上堆了一小堆。
"给你的。"
"我不——"
"不吃橘子。我知道。"阿花已经自己剥了一个,往嘴里塞了一瓣,"但你也不吃早饭,总得吃点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你的灶台上只有一壶凉水。"
"你什么时候去看我灶台了?"
"刚才修门的时候,后面那扇门开着。"
周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没有拿橘子。
阿花也没勉强,自己一瓣一瓣地吃着,坐在那张旧木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安静了一会儿。
"周一。"
"嗯。"
"昨天那些东西……拾遗者——你以前见过几次?"
周一的手停了一下。
"几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阿花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你昨天用了那个钟楼之后,说忘了一点东西。"
"嗯。"
"你还记得忘了什么吗?"
"都说了忘了。"
"……那你怎么知道你忘了?"
周一抬头看了她一眼。
阿花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那种……真的在担心什么的认真。
"因为有些地方对不上。"他说,"就像钟表——齿轮少了一个,整个走时就会偏。你不知道少的是哪个齿轮,可你知道它在偏。"
阿花沉默了几秒。
"你手上那个印记……用一次,就会忘一点东西?"
周一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拆面前另一只钟。
"你问题太多了。"
"你回答太少了。"
"这样刚好。"
阿花嚼完最后一瓣橘子,把橘子皮攥在手心里,看着他。
她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站起身,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我去帮你打扫后面。"
"后面不用——"
她已经走了。
……
中午的时候,王婶端了一碗面过来。
"小周!吃面!"
她大大咧咧地把碗放在柜台上,热气腾腾的汤面冒着白烟,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王婶,我——"
"别客气!你那铺子被砸成那样——"
"是风吹的。"
"……行,风吹的。"王婶压低嗓门,"反正你一个人,总得吃点热的。"
她说完,探头往铺子里面看了看。
"那个小姑娘呢?昨天来的那个?"
"后面。"
"哟,还在呢?"王婶的眼睛亮了,"你什么时候有——"
"来修表的。"
"修表修到后面去了?"
"她在帮我打扫。"
"帮你打扫?"王婶的八卦之魂已经完全燃烧起来了,"小周啊,一个小姑娘,大老远跑来帮你修铺子打扫卫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铺子够脏。"
王婶被噎了一下。
"你这个人啊……"她摇了摇头,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碗面里有荷包蛋,你要是不吃就给那小姑娘吃——别浪费!"
门关上了。
周一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沉默了两秒。
他把面推到柜台边上,冲后面喊了一声——
"喂。"
没有回应。
他提高了一点音量。
"有面。"
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阿花探出头来。她的额头上沾了一小片蛛网,卫衣袖子卷到了胳膊肘。
"你说什么?"
"面。王婶送的。"
阿花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一眼周一。
"你吃过了?"
"不饿。"
"你早饭也没吃。"
"不饿。"
阿花走过来,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
"……好吃。"
她埋头吃面,吃得很快。不是那种优雅的快,而是那种——很久没吃到热的东西的快。
周一没有看她。
他低头修钟,可余光里能看到她吃完了面,连汤都喝了大半。
碗见底的时候,阿花抬头,发现柜台上的橘子少了一个。
周一手边多了一堆橘子皮。
他正一瓣一瓣地吃着,面无表情。
"……你不是不吃橘子吗?"
"没说不吃。说的是不饿。"
阿花瞪了他一眼。
可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
下午三点。
阿花在后面的储物间里翻出了不少旧东西——落灰的钟表零件、发黄的报纸、几本看不清字的旧账本。
"这些还要吗?"她抱着一摞东西走出来。
"放一边,我回头看看。"
她把东西堆在柜台一角。
在放下最后一样东西的时候,一张照片从旧账本里滑了出来。
照片不大,边角发黄,像是好几年前拍的。
阿花弯腰捡起来,随意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照片上有两个人。
一个是周一。比现在年轻一些,表情比现在多一点——不算笑,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心情不错。他站在一扇门前面,右手插在口袋里。
门上面挂着一块匾——"和平路27号钟表铺"。
在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工作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他的头发有一点乱,眼睛微微眯着,像是被太阳晃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铺子门口,身后是铺子里那些钟表。
看得出来,这张照片拍的时候,铺子还很新。窗户是好的,门板是完整的,玻璃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阿花翻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端正——
"和平路27号,甲辰年春。"
她拿着照片走到柜台前。
"周一。"
"嗯。"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周一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他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中年人。
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
"你旁边这个人是谁?"
周一的目光在那个中年人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灰围裙,螺丝刀,微微眯着的眼睛。
他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还没等他看清楚,就散了。
"不认识。"
阿花盯着他。
"真不认识?照片是在你铺子门口拍的,你们站在一起——"
"不认识。"周一把照片放在柜台上,拿起螺丝刀继续修钟,"可能是以前的客人吧。"
阿花没有说话。
她看着周一的侧脸——看了好几秒。
他的表情一点波澜都没有。不是在说谎——说谎的人会有微妙的不自然,可他没有。
他是真的不认识。
可那张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不像是客人和店主。
更像是——
阿花拿起照片,又看了一遍。
中年人手里的螺丝刀,和周一现在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柜台下面那排旧抽屉上,最左边的一个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和照片背面的一模一样——
都不是周一的字。
阿花把照片放回了那摞旧东西上面。
"……我继续打扫了。"
"嗯。"
她转身往后面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周一。"
"嗯。"
"你忘记的那些东西……你确定不重要吗?"
周一修钟的手没有停。
"不确定。"
"那你不怕吗?"
铺子里安静了一秒。滴答声填满了这一秒的每一个缝隙。
"怕也没用。"他说,"钟坏了就得修,不管修的时候扎不扎手。"
阿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手指稳稳地拧着一颗极小的螺丝。
他的右手手背上,那枚齿轮形的金色印记静静地伏在皮肤下面,像是一个沉睡的眼睛。
阿花转过身,走进了后面的储物间。
……
傍晚。
正常的傍晚。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暖橘色——正常的暖橘色,带着一点粉,一点金,干净、透亮,一点都不像黄昏。
周一站在窗前——现在是木板前——看着街上的行人。
和平路在傍晚的时候最热闹。下班的人拎着菜、遛着狗、推着婴儿车经过,王婶的早餐店已经关门了,对面老李正在收五金店的货架,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阿花在一个小时前走了。
走的时候说了句"明天还来"。
他说了句"随便"。
跟昨天一样。
铺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回到柜台后坐下,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中年人。
灰围裙,螺丝刀,眯着的眼睛。
周一看了很久。
他确实不认识这个人。没有名字,没有记忆,脑海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想不起来"的空白,而是那种"从来没有过"的空白。
可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起的距离,很近。
那不是客人和店主的距离。
周一把照片翻过来。
"和平路27号,甲辰年春。"
他看了看抽屉上那张手写标签。
同样的字迹。
不是他的字。
谁的字?
他想了想。
想不出来。
他把照片夹回旧账本里,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
然后拿起那只逆转的怀表。
秒针在逆时针走。
比今天早上又快了一点点——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看出来了。他是钟表匠,这种事瞒不了他。
他把怀表放回柜台角落。
铺子里的滴答声重新归于整齐。
两点十七分。
所有的钟,都指向两点十七分。
一秒不差。
周一坐在一屋子两点十七分中间,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剥了一个橘子。
阿花留下的橘子。
咬了一口。
酸的。
"……还行。"
他把橘子吃完,擦了擦手,低头修那只拆了一半的钟。
铺子外面,正常的夕阳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正常的橘色。正常的温度。正常的风。
一切都很正常。
可柜台下面那个抽屉里,有一张照片上的人,他应该认识——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认识。
这是比"忘了"更可怕的事情。
忘了,至少还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可他连"丢了"都不知道。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天际线。
铺子里暗了下来。
滴答声在黑暗中继续走着。
两点十七分。
两点十七分。
两点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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