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金钗真是雪里埋------------------------------------------，转身走出门去。。。。。。。，板儿咧开嘴。。：“二婶婶好！”、未被生活完全磨去的生气。:“巧姐儿惦记着，让我赶紧送些吃食过来，怕真下雪了路不好走。”。(救济的意思)，略略松了一松。：“快进来，外头冷。”
说着便侧身让板儿进屋。
宝钗伸手想帮他卸下袋子，入手便觉一沉。
那实实在在的分量，让宝钗冰凉的指尖竟感到一丝陌生的安稳。
板儿将肩上手里的袋子小心放下。
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便俯身去解袋口的麻绳。
板儿动作利落地一边将里面的物品一件件取出。
一边笑道：“巧姐儿说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婶子别嫌弃。这几块**是自家腌的，风得干，能放些时日。这只母鸡也是家里养的，已经拾掇干净了，直接就能下锅。”
板儿语调平实。
透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心实意的关切。
宝钗看向那张瘸腿的旧木桌。
上面渐渐堆起一座小山。
四块暗红色泽油光发亮的长条**纹理分明。
一只褪尽了毛、洗得泛白的肥母鸡。
颈子软软地耷拉着。
还有用稻草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酸菜。
青幽幽的，散发着淡淡的咸香。
一小捆豆角干儿。
黄褐色，皱巴巴的，却显得扎实。
大半袋子切成条状、晾晒得干硬的红薯干……
林林总总，竟将那张空落落的桌面堆得满满当当。
在这家徒四壁的屋子里。
骤然生出一种近乎奢侈的丰足感。
宝钗的目光在那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母鸡身上停了停，心下明了。
巧姐儿是知道她与宝玉皆是不惯、也不敢杀生的。
这份体贴在这般境地里尤显珍贵。
宝钗喉头微哽，道了谢，又问了巧姐儿家中近况。
知道刘姥姥一家如今靠着几亩薄田和些许小生意，倒也勉强温饱，心下稍慰。
送走了千叮万嘱“趁鲜吃、不够再言语”的板儿。
宝钗掩上那扇挡不住多少风寒的破门。
屋里重新归于寂静。
因了桌上那些东西，少了些透骨的凄清。
宝钗回到桌前，默默看着这一桌的接济。
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块**。
冰凉坚硬，又透着油脂特有的润泽感。
目光落在酸菜和**上。
那个盘旋了一个早晨的念头。
又执拗地冒了出来——今儿是冬至啊。
若有袋面粉，哪怕只是粗糙的杂合面。
也能拌上这酸菜**做馅儿，包一顿饺子了。
饺子，又**交子之意，万万顺……
宝钗明知这想法近乎痴妄。
在这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全靠他人周济的时日里。
自个还惦记着这点节令的虚礼实在可笑。
可人活着，不就是在无边困苦里，自己给自己寻一点微光、造一点念想么？
若连这点对“顺遂”的渺茫祈盼都掐灭了。
这日子，便真真是黑沉沉望不到头。
只剩熬煎了！
宝钗将那点关于饺子的痴念按下。
心里仍像被一根极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牵着，泛着淡淡的怅惘。
宝钗自嘲地摇了摇头，将这不合时宜的念想驱散。
接济便是接济，能得温饱已是万幸，岂能再挑挑拣拣？
这般想着，便动手将桌上的东西一一归置妥当。
宝钗拣起一条**，在手里掂了掂。
解开草绳，拿过刀板来。
只切下短短一截，约莫两指宽。
余下的仔细用油纸包好，留着细水长流。
切下的那截**在清冽的井水里略略冲洗。
暗红的纹理便显得鲜亮了些。
放在砧板上，刀刃起落，哆哆有声。
**特有的咸香混合着烟熏气渐渐散开。
宝钗细致地把**剁成均匀的小肉丁。
又从米缸里舀起一小碗大米。
米粒玉润，混杂着些许未去尽的稻谷。
宝钗耐心地淘洗着，指尖感受着水的冰冷与米粒的圆润。
捡出那未去壳的用手儿一一驳开。
灶膛里重新燃起柴火。
干燥的枯枝噼啪作响。
跃动的火光将宝钗沉静而疲惫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宝钗把米和**丁一同放入锅中，注入清水。
瞧着油星在渐渐升温的水面漾开细小的圈纹。
宝钗又小心地拿过那只肥母鸡。
把它放入一个旧的刷洗得干干净净的瓦煲里。
盖上盖子，搁在灶台一角。
心里盘算着：明日早早起身，用文火慢慢煨上，定能炖出浓稠的鸡汤来。
**鸡最是滋补，应该给宝玉好好补一补身子。
宝玉这些年心思郁结，加上这清寒生活，身子骨眼见着单薄下去。
若宝玉能吃得好些，气血充盈了。
宝玉的精神头或许便能振作一二？
哪怕……哪怕只是生出些许求生的意趣。
肯为这窘迫的日子稍稍费点心。
宝玉能出去寻个抄写代笔的零活儿。
挣上几文钱多少也是个贴补。
总强过如今这般，全似无根飘萍。
靠着旧日一点情分与旁人的怜悯接济过活。
这念头虽渺茫如风中残烛。
也是在这冰冷现实里，能为彼此的未来，所能构想出的最切实不过的一点微光了。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
破败的茅屋里渐渐被一股温暖而踏实的香气充盈。
米粥的醇厚与**浓郁的咸香交织在一起。
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弥漫。
这香气竟将这贫寒之境也晕染出几分家常的、近乎温存的气息。
宝钗掀开锅盖。
白汽蒸腾而上，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
锅里粥已熬得稠糯。
**丁的油脂浸润了米粒，泛着**的油光。
宝钗深深嗅了嗅这久违的食物香气。
心头那根时刻紧绷的弦。
也随着这热气松弛了一瞬。
这香气勾起了板儿转述的话，说“巧姐儿让送来，说给二叔叔补补身子”。
是了，都心疼宝玉。
袭人惦记着送衣。
巧姐儿远在乡间也记挂着送吃食。
自己更是将最后一点好嚼用都尽着宝玉。
可这**呢？
旁人心疼宝玉的身子。
宝玉自己何曾爱惜过一分！
终日里神魂不在，餐风饮露似的，好像这副皮囊与他并无干系。
就是个暂寄魂魄的无关紧要的躯壳而已。
宝钗想到此处，那因粥香而生出的些许暖意。
便又化作了喉间一声沉沉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宝钗叹息着，那声息在弥漫着粥香的冰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重无奈。
她转身寻出一个厚实的旧瓦罐。
就着锅边，将稠糯喷香的**粥小心舀进去。
粥面浮着点点晶亮的油花，热气腾腾。
盖上木盖，将瓦罐抱入怀中。
那沉甸甸的分量和透过陶壁传来的暖意。
竟让宝钗冻得发僵的心口也微微一颤，生出一丝妥贴的暖来。
这暖意又催生了对宝玉更深的焦灼。
寻思宝玉此刻，还在那阴翳的黑松林里守着黛玉那一杯黄土。
林间风硬，只怕比这破屋更冷上十分。
宝玉早上便未进食，空着肠胃，如何抵得住？
那呆性一上来，常常是痴痴傻傻，不知饥寒，任人呼唤也似不闻的。
宝钗越想越急，莫冻坏了宝玉。
拿过一块旧布垫着烫手的罐底。
将瓦罐紧紧抱在怀里。
急急转身推门而出。
门甫一开，一股凛冽之气混着耀眼的白光扑面而来。
激得宝钗倒退半步，眯起了眼。
下雪了！
竟不知是何时开始的。
只见漫天都是鹅毛般的雪片。
这雪儿不是飘飘洒洒，而是密密匝匝、团团簇簇，争先恐后地从铅灰色的穹窿直坠下来。
像那扯碎了的棉絮，无穷无尽！
不过片刻功夫，地上已铺了匀匀的一层素白，掩盖了泥泞污秽，也将远处的枯树荒径染得模糊。
天地间一片混沌。
唯有这狂暴的雪统治着一切。
宝钗心头猛地一沉。
这雪势，非比寻常呀。
瞧着这个势头，不出几个时辰，积雪便能没过膝盖。
冬至日便降下这般泼天大雪来，民间谓之“雪封门”。
绝非吉兆，恐要成灾。
念及此，宝钗抱着瓦罐的手臂收得更紧。
必须快点找到宝玉！
让宝玉喝上这口热粥，暖暖身子。
更要把宝玉劝回来——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冻死在那荒林孤坟之侧！
宝钗再无犹豫。
将单薄的衣襟拢了拢。
低下头，一脚踏入了茫茫雪幕之中。
冰冷的雪花立刻扑打在脸上、颈间，钻进领口，瞬间融化成刺骨的冰水。
宝钗咬着牙，辨明西南方向。
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去。
走出约莫二里地，积雪已没过脚踝，每抬起一步都分外沉重。
宝钗脚上那双半旧的青布鞋早已湿透。
冰冷的雪水浸透粗布，包裹住双脚，寒意如针，从脚底直刺上来，逐渐蔓延至小腿，带来一种麻木的刺痛。
宝钗身上那件褪色的夹袄和里面的单衣。
被雪打湿后又结了一层薄冰。
紧紧贴在肌肤上，非但无法御寒，反倒像一层冰甲。
不断掠夺着宝钗体内残存的热气。
宝钗这时才真切地后悔起来。
袭人送来的那件粗布棉衣厚实密实。
因想着新年或许更需要体面些，便仔细收在了柜底。
早知如此，真该穿上的！
哪怕只是多一层隔挡，也多一分挣扎的力气啊。
这悔意只一闪，便被更强烈的焦急压过，怕宝玉冻死！
宝钗咬着牙关，将瓦罐紧紧地搂在胸前。
风雪迷眼，四野茫茫。
宝钗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对方向的固执信念。
向着黑松林那黑黢黢的轮廓艰难挪动。
五里多路，在平日或许不算什么。
此刻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
每一步，都耗着她极大的气力。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刀割般的痛感。
终于看见那片黑压压的松林了。
树木枝干上已积了厚厚的雪。
像披着孝服在狂风中沉默地摇摆。
风势似乎被林木略挡了挡。
但雪却因树木**，堆积得更深。
宝钗停下脚步，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瓦罐。
感觉瓦罐尚有余温，想着不能再耽搁了。
宝钗深吸一口气，抱紧罐子，蹒跚着向林内走去。
林中的光线更加晦暗。
雪片从枝叶缝隙中砸落，沙沙作响。
路径早已被新雪覆盖，难以辨认。
宝钗只能凭着多年前偶然来过一次的印象，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直觉，在树木的间隙中摸索前行。
雪深及小腿，每一次拔脚都异常费力。
树枝不时地勾住宝钗的衣襟，刮过宝钗的脸颊。
隐约望见前方一片稍显开阔的空地。
估摸着那便是黛玉埋骨之处。
宝钗正欢喜着，脚下突然被一段埋在深雪下的虬结树根重重一绊！
她“啊”地低呼一声。
整个人向前扑倒，依然紧护着怀里的瓦罐。
宝钗趴在冰冷的雪窝里。
额角抵着沁骨的湿寒，挣扎着想爬起来。
试了几次没有成功，才发现自个几乎精疲力竭！
宝钗喘息着，积攒着微薄的气力，勉力将头从雪中抬起。
透过纷乱舞动的雪片和低垂的枯枝。
向前方模糊的空地望去。
瞧见黛玉那小小的坟茔上。
不知何时，竟用树枝和枯草搭起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窝棚。
那棚子勉强能遮挡些风雪。
棚子底下，一堆小小的篝火正燃烧着。
橙红色的火苗在灰白迷蒙的天地间跳跃闪烁。
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地虚幻。
瞧见宝玉正蜷坐在火堆旁。
身上依旧胡乱裹着那件破裘。
火光映亮了宝玉半边脸庞。
也照亮了宝玉空茫茫的、直勾勾盯着火焰的眼神。
宝玉就那样守着，像守着世间唯一的热源与光亮。
陪着那堆黄土下的幽魂，在这肆虐的风雪中，求得片刻虚幻的暖意。
“这**……”
宝钗瞧着心头蓦地一酸。
那酸楚里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涩然与一丝几乎被冻僵了的讥诮。
“真真是……多情公子。”
这情，深重如许，炽热如眼前这火。
可惜全都付与了地下的冷香寒骨。
付与了再也无法回应他的往昔幻影。
在这咫尺风雪之外，活生生的人，为他悬心、为他送食、在雪地里挣扎前行的人，却不存在于他的天地之间。
这份咫尺天涯的漠视。
比风雪更冷，直凉到宝钗心底最深处。
酸涩未散，更尖锐的担忧猛地攫住了宝钗的心。
宝玉还饿着呢！
那火堆只能暖身，如何暖得了空乏的肠胃？
宝钗又着急起来。
用尽力气，张开冻得几乎麻木的嘴唇。
想喊他：“宝……”
声音尚未吐出喉间。
一大团冰冷的、被风卷起的积雪。
竟直直灌入宝钗口中！
猝不及防的冰冷与窒息感噎得宝钗胸口一闷。
那雪在口中迅速融化，化作一股冰线，直滑下咽喉。
激得五脏六腑都似冻得蜷缩起来。
宝钗呛咳着，强忍着透体的冰寒。
不甘心地再次试图发声。
却又是一团雪扑进口鼻！
这一次，冰水呛入气管，带来更剧烈的咳嗽和窒息般的痛苦。
宝钗通体的温度都随着这冰水流失殆尽。
她惊恐地意识到，在这狂暴的风雪里，自己竟连呼喊的声音都发不出了！
风雪成了隔绝声音的厚壁。
也成了吞噬宝钗生机的帮凶。
宝钗慌乱地想再要撑起身子。
想着哪怕爬，也要爬过去。
宝钗趴在雪地里，拼尽全力想要挪动身躯，哪怕只是蜷缩一下手
指，膝盖顶一顶地面。
那具曾经行动自如的身体，此刻却像被无形的冰封禁锢。
沉重、麻木、纹丝不动地陷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中。
宝钗只能眼睁睁地瞧着。
瞧着那个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的身影。
望着那点不属于她的温暖火光。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无力感伴随着绝望，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雪，毫无停歇之意。
反而越下越紧，越下越猛。
风卷着雪粒，发出呜呜的悲鸣。
一阵紧似一阵的寒意。
不再是外来的侵袭。
而是从宝钗体内最深处弥漫开来。
血液正在慢慢凝结，筋骨正在寸寸僵化。
宝钗感到自己的躯体正在失去知觉。
变得如同身下的冻土一般冰冷坚硬。
这刺骨的僵冷，忽地让她想起怀中那个瓦罐。
以及罐里那点或许尚存微温的**粥。
古语云“腹中无食体内寒”！
从昨日傍晚那碗稀薄的糊糊至今，自己何尝不是粒米未进？
空乏的肠胃，如何能产生抵御这酷寒的热气？
得快些喝上几口热粥才行！
只要一点点暖流下肚，说不定就能唤起一丝气力，支撑着爬起来，或者至少……能发出点声音。
求生的本能让宝钗的思绪骤然清晰。
宝钗立刻想动手，去掏怀中的瓦罐。
意念急急催动着，命令着那双一直死死抱着罐子的手松开、移动。
那双手臂，那十根手指，已与冻硬的陶罐、与身下的冰雪铸成了一体！
任凭宝钗心中如何焦灼呐喊。
竟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无法产生！
宝钗心中猛地一坠，如同跌入了万丈冰窟。
她惊恐地再次尝试，集中全部精神，想要抬起一条腿，转动一下脖颈，甚至仅仅是眨一眨被雪片不断击打的眼睛……
全无回应！
身体的所有部分，都已背叛了她的意志，沉入了冰冷的死寂。
完了！
这念头如同最终的判决。
带着森然的寒气劈入宝钗的意识。
这不是简单的冻麻了，这是……冻僵了！
连眼皮都无法合上。
宝钗只能这样徒劳地睁着眼睛。
任冰冷的雪团不断打在毫无遮蔽的眼球上。
带来一种怪异而麻木的刺痛，视线渐渐模糊、涣散。
绝望，彻底淹没了宝钗。
宝钗瞪大着无法闭合的双眼。
死死地、近乎贪婪地瞪着前方。
瞪着草棚下那堆欢乐跳跃的、温暖明亮的火苗。
那火光在越来越密的雪幕后面摇曳晃动。
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温暖，鲜活，与她再无干系。
火边的那个人，依旧沉浸在他永恒的悼念与痴想里。
那人对不远处雪地中正在迅速湮灭的生命，毫无觉察。
时间，在这极致的寒冷与静止中，失去了意义。
轻盈而冰冷的雪花，
无声无息无穷无尽地飘落。
一层，又一层，温柔而残酷地覆盖上宝钗无法动弹的躯体。
覆盖上宝钗凝望着远方已渐渐失去焦距的双眼。
先是薄薄的一层白衣。
继而渐渐隆起，模糊了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