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墟人皇书

玄黄·残魄------------------------------------------。。，没有身体，没有声音，没有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死了没有，也不知道死了之后，原来还有意识。，会有一丝温热从某个不知名的方向传来。，像是寒冬腊月里即将熄灭的炭火，却倔强地不肯散去。它渗入他的魂魄，滋养着他即将消散的意识，让他在黑暗中不至于彻底沉沦。，那温热会带来一些画面。。——闻太师在校场上教他练剑。他那时才七岁，人皇剑太重，双手握着才能勉强举起。闻太师蹲下身，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您是皇子，也是人子。剑可以握不稳，但脊背不能弯。”——妲己第一次为他梳头。她笨手笨脚的，把玉簪插歪了好几次，急得脸颊泛红。他从铜镜里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说：“不急，慢慢来。”她便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好看极了。——东夷战场上，他身先士卒冲入敌阵，人皇剑所过之处，敌军纷纷避让。那一刻他觉得，这天下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还有鹿台上的火。那些火光、那些呐喊、那些曾经跪拜他的臣子们举起的戈矛。以及妲己临走时，滴进酒杯里的那滴泪。，温热的触感也越来越强。，像是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有了“形状”，有了“重量”，甚至有了“痛觉”。。。
像是每一根骨头都被拆开又重新拼接，每一寸肌肉都被撕裂又重新生长。那种痛楚让他恨不得再死一次，可偏偏意识清醒得可怕，连昏迷都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百年——痛楚终于开始消退。
子受第一次感觉到了“身体”。
他有手。
有脚。
有心跳。
有呼吸。
还有——掌心握着什么东西，冰凉的、粗糙的，硌得掌心生疼。
是剑柄。
人皇剑的剑柄。
只剩半截，锈迹斑斑，却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温热，像是在告诉他：我还在，你也在。
子受的意识彻底清醒。
他发现自己被埋在地下。
不是棺材，不是墓穴，就是**裸地埋在泥土里。潮湿的泥土贴着他的脸，钻进他的口鼻，带着腐烂草木的腥味。他整个人被压得动弹不得，只有右手——握着剑柄的那只手——还能勉强活动。
他开始向上爬。
没有工具，没有光线，没有任何人能帮他。他只能用左手抠开头顶的泥土，指甲**湿冷的土里，抠下一块，再抠下一块。泥土混着小石子，把他的指尖磨得血肉模糊，疼得钻心，可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继续了。
不知道爬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只是半个时辰。在黑暗中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无尽的、机械的重复——抠土、向上、抠土、向上。
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不一样的触感。
不是泥土。
是风。
凉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
子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上顶去——
“哗啦”一声，表层的土土轰然塌陷。刺眼的光线倾泻而下，晃得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胸腔像要炸开一样。
他趴在洞口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
暖的。
活的。
子受缓缓抬起头，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座山洞。
不大，石壁上刻着些模糊的图腾纹路，颜色早已褪成浅灰，依稀可以辨认出是狐狸的形状。石桌石凳歪歪斜斜地立在角落，凳面朽坏了大半，积灰厚得能埋下手指。洞顶垂着蛛网，蛛网上沾着细碎的尘土，被他苏醒时的动静惊得轻轻晃荡。
没有朝歌的宫阙飞檐。
没有洹水的粼粼波光。
没有鹿台，没有周军，没有那些曾经属于他的一切。
只有一座荒芜的洞府，和一个从泥土里爬出来的、狼狈到极点的男人。
子受低头看着自己。
褴褛的布衣早已被地底的潮气浸透，又被石砾剐出无数道裂口，露出底下苍白单薄的皮肉。长发散乱，沾满了泥污，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指甲断了三根，指尖全是干涸的血痂。
他看起来像个乞丐。
不，乞丐都比他体面。
可当他握紧掌心那半截锈迹斑斑的剑柄时，他的脊背依旧下意识地挺直了。
那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与身份无关，与处境无关，与有没有人看见无关。
只因为——他是人皇。
子受撑着剑柄，缓缓站起身来。
腿在发抖，膝盖发软，五脏六腑像被人拧在一起，可他站起来了。他一步一步走向洞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始终没有扶任何东西。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半截锈迹斑斑的剑柄，又抬眼望向苍茫的荒原。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陌生山峦，草木稀疏，透着一种蛮荒的死寂。没有炊烟，没有城郭，没有任何人烟的痕迹。
这是哪里？
殷商的土地，他每一寸都走过。可眼前这片荒原，他从没见过。
子受的眉头缓缓皱起。
他想起鹿台上的火。
想起妲己的虚影。
想起那些九尾狐。
想起那道光。
“孤……还活着？”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锈蚀的铁器摩擦发出的声响。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卷着枯草的气息，掠过他的脸颊。
子受站在洞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折断的藤蔓草草束住。又拍去衣袍上大块的泥土，虽然依旧褴褛，至少不再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他攥紧剑柄，迈步走出了洞府。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荒芜的大地上，像一柄孤独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