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渡尘

寿宴------------------------------------------。，是国公府入春以来最大的事。，整个府邸就活了过来。丫鬟婆子们端着铜盆、捧着衣裳、拎着食盒，在回廊里穿梭如织。厨房的方向飘来阵阵香气，是炖了一夜的鸡汤和蒸了整整两笼的寿桃。花厅里摆满了各家送来的贺礼，绫罗绸缎、金银玉器、名人字画，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任由翠屏和青竹帮她梳妆。，而是选了一件半旧的鹅**褙子。这件褙子是原主生母留下来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颜色温润如玉，穿在她身上衬得肤色白皙细腻。她头上只戴了两支素银簪子，耳上一对小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坠，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素净得像一株刚刚冒出泥土的兰草。“姑娘，真的不戴那支凤钗吗？”翠屏手里捧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有些不舍得放下。那是原主生母留下的遗物里最贵重的一件，凤头是用碧玺镶嵌的，凤尾上镶着小米粒大小的珍珠，在光线下流光溢彩。“不戴。”姜令仪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太招摇了。可是**和三姑娘肯定会戴最贵重的头面——所以我才不戴。”姜令仪转过身，看着翠屏，“你记住，在所有人都争奇斗艳的时候，最素净的那一个，反而最引人注目。”，小心翼翼地把凤钗收了起来。，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是老夫人新拨给姜令仪的大丫鬟，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沉稳，话不多，但做事极有条理。姜令仪观察了她几天，发现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嘴严——不该说的话，打死她都不会说。“青竹，”姜令仪叫她的名字，“老夫人今天心情如何？”：“回姑娘，老夫人今早用了半碗碧粳粥，一个鸽子蛋，心情尚好。只是昨夜没睡好，说是梦见了老太爷。”。老太爷去世五年了，老夫人每次梦见他，第二天的心情都不会太好。但今天是她的寿宴，她不会在宾客面前表露出来。。
从她的院子到老夫人的寿安堂，要走一盏茶的功夫。她带着翠屏和青竹，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春日的阳光透过花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廊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落在她的肩头，翠屏伸手帮她拂去。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看见她，表情各异。
有的惊讶——大姑娘不是落水病重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有的探究——她今天穿得好素净，是不是没有新衣裳？
有的不屑——再怎么打扮也不过是个没**孩子。
还有几个心虚地低下了头，匆匆避开了她的目光。
姜令仪把那些心虚的脸一张一张记了下来。心虚的人，多半跟落水的事有关。
寿安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国公府的人口不算多，但加上各房的亲戚和前来贺寿的宾客，花厅里摆了足足八桌。男宾在外厅，女眷在内厅，中间隔着一道紫檀木的落地罩，挂着湘妃竹的帘子，影影绰绰能看到对面的身影。
老夫人坐在正中的紫檀木罗汉床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绛紫色的福寿纹褙子，料子是上等的漳绒，上面用金线绣着五福捧寿的图案，每一个“寿”字都绣得端端正正。头上戴着一条赤金镶翡翠的抹额，正中间是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翡翠，绿得发亮。她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珠子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每一颗都圆润如玉。
七十岁的年纪，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圆髻。她的脸上皱纹不多，皮肤依然白皙，只是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很深，像是常年抿着嘴、眯着眼留下的痕迹。但最让人不敢直视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一个七十岁老人的眼睛，又亮又锐，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姜令仪进门的时候，那双眼睛第一个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两秒。不长不短。
姜令仪没有躲，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她只是像往常一样，恭恭敬敬地走到老夫人面前，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头。
“孙女给老祖宗请安。”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老夫人听清，“前些日子身子不好，未能来给老祖宗请安，是孙女不孝。今日老祖宗寿辰，孙女祝老祖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的额头贴在地面上，冰凉的青砖硌着她的皮肤。她没有急着起来，而是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等老夫人发话。
老夫人的佛珠转了一下。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定国公府不受宠的嫡长女，跪在老夫人面前请安。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等着看老夫人会不会给她脸色看，也有人纯粹是好奇。
佛珠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起来吧。”老夫人的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安静了，“坐到我跟前来。”
姜令仪站起来，走到老夫人身边坐下。
她注意到，老夫人的左手边坐的是周氏，右手边的位置是空的。那个空位，是留给她的。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姜令仪注意到了，坐在她斜对面的二房婶娘孙氏也注意到了。
老夫人伸手摸了摸姜令仪的脸。粗糙的指腹从她的颧骨上划过去，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干燥的温热。
“瘦了。”老夫人说，“脸都凹进去了。”
“落水那几天吃不下东西，”姜令仪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跟亲奶奶撒娇，“现在好了，能吃了。孙女方才在路上还在想，今儿老祖宗寿宴，厨房肯定做了好多好吃的，孙女要把这几天的都补回来。”
老夫人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你这孩子，”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就会哄我高兴。”
周氏在一旁笑着说：“令仪这孩子最会讨老祖宗欢心了，媳妇都比不上。”
她的笑容得体大方，语气温柔亲切，仿佛她真的是一个为继女感到骄傲的母亲。但姜令仪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捏紧了帕子。那方帕子是上好的苏绣，绣着一对鸳鸯，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姜令仪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入口甘醇。她慢慢品着茶，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花厅里扫了一圈。
二房的婶娘孙氏坐在周氏旁边，正跟身边的夫人说笑。孙氏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珠圆玉润，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人。但姜令仪注意到，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姜令仪这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不是恶意，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三房的庶妹姜令瑶坐在角落里，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说话。她今天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妆容精致，像一朵盛开的桃花。她不时偷看姜令仪一眼，眼神里有羡慕，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还有一个人，坐在最末席，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姜令仪一眼。
定国公，她的父亲，姜伯彦。
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他正跟几个幕僚低声交谈，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神态从容而疏离，仿佛今天不是***的寿宴，而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应酬。
他对女儿的到来视若无睹。
不是没看见，是不想看。
姜令仪收回目光，在心里给每个人打了分。
周氏：危险系数9/10。手段虽不高明，但够狠，够有耐心。而且她没有退路——她的娘家正在**，她必须在短时间内掌控国公府的全部资源，否则她的儿子将失去袭爵的希望。一个没有退路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孙氏：危险系数5/10。墙头草，谁势大跟谁。但墙头草有一个好处——她们永远站在赢的那一边。如果姜令仪能证明自己是赢家，孙氏就会倒向她。
姜令瑶：危险系数3/10。暂时无害，但她是一颗棋子。周氏会利用她，太子会利用她，任何人都可以利用她。她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姜伯彦：危险系数7/10。不是因为他会害她，而是因为他会选择性地“看不见”她被害。一个在女儿被欺负时转过头去的父亲，比一个直接欺负女儿的父亲更可怕。因为前者让你连指责的理由都没有。
最难对付的，恰恰是父亲。
因为他的冷漠不是恶，而是“不作为”。你没办法跟一个“什么都没做”的人算账。他只是在女儿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了看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