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黑道宫殿  |  作者:吉南枝雪  |  更新:2026-04-17
请帖------------------------------------------,周怀安是当天夜里知道的。。是阿豹。,不是因为身上的伤,是因为他知道周怀安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他跟了周怀安十一年,见过这个老人发怒的样子。周怀安发怒的时候不摔东西,不骂人,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气压骤降的那几分钟,让人喘不过气。,周怀安没有沉默。“明浩呢?在办公室里。人没事,就是……让他接电话。”,然后是周明浩的声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硬气,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还要龇牙的猫。“爹,我——他带了多少人?……十五个左右。你场子里有多少人?”。“二十个。阿豹阿虎兄弟俩。加**自己,二十三。”周怀安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二十三个人,被人十五个人端了场子。你手里有枪,对方一把枪都没带。你开了枪,打在天花板上。”。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下月初八,拳馆开业,请你赏光。”
周怀安沉默了三秒钟。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书房里重新陷入安静。周怀安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手指捻着佛珠,一颗一颗,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窗外是凌晨的夜色,远处的江面上没有渔火,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四眼站在书桌旁边,垂着手,大气都不敢出。
“四眼。”
“爷。”
“明浩今年多大了?”
四眼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怀安会问这个问题。“二十六,属虎的。”
“二十六。”周怀安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一枚嚼不烂的筋头,“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在码头扛大包。扛了三年,攒了一笔钱,想做生意,被潮州帮的人抢了。我去找他们理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在臭水沟里躺了一夜。”
四眼不知道周怀安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他不敢接话,只能站着听。
“后来我跟了沈天南。”周怀安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沈天南那时候也二十六。他比我狠,比我有脑子。他说,怀安,咱们不能一辈子被人踩。要站起来,就得把踩咱们的人拽下去。”
他停了一下。
“我花了二十年,把踩我的人都拽下去了。然后我自己站到了最高的地方。”
“我以为我儿子能站在我肩膀上。但他没有。他躺在我给他铺的床上,以为那张床是他自己挣来的。”
周怀安把佛珠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四眼,你说沈放这个人,像**吗?”
四眼斟酌了很久:“像。也不像。”
“怎么讲?”
“沈爷当年的狠,是面上的狠。他把刀亮在外面,让人看见就害怕。沈放的狠……”四眼斟酌着措辞,“是骨子里的。他不亮刀。他把刀藏在袖子里,等你看见的时候,刀尖已经顶在你的喉咙上了。”
周怀安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莫名其妙,让四眼后背发凉。
“你说的对。”周怀安转过身,看着四眼,“所以我不能让这把刀继续藏在袖子里。他既然要开拳馆,请我赏光,我就去。”
四眼的脸色变了:“爷,那是他的地盘——”
“他的地盘?”周怀安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冷意,“整座江城,都是我的地盘。他沈放就是在我地盘上搭了个棚子,请我去坐坐。我要是不去,道上的人会怎么说?”
四眼不说话了。他知道周怀安说的对。
周怀安不去,就是怕了。在江城的道上,一个人一旦被人认为怕了,他的江山就会从地基开始松动。
“可是……”四眼还是没忍住,“他万一在拳馆动手——”
“不会。”周怀安打断了四眼,“沈放这个人,跟**一样,讲究。他下了帖子请我,就不会在自家的场子里动手。这是规矩。”
周怀安走回书桌前,拿起佛珠,重新缠在手腕上。
“他要跟我讲规矩,我就跟他讲规矩。他要是不讲规矩——”
佛珠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浅痕。
“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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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放把拳馆开业的日子定在初八,是有讲究的。
初八在江城的老黄历上写着:宜开业,宜纳财,宜祭祀。忌动土,忌安葬。
他把黄历翻给阿鬼看的时候,阿鬼看了一眼,说了两个字:“**。”
沈放笑了。那笑容一闪而逝,但确实存在过。
“不是**。是姿态。”他把黄历合上,“我要让所有来的人知道,我沈放不是来打打杀杀的。我是来做生意的。”
拳馆开业前一周,沈放让人把请帖发了出去。
请帖是苏晚设计的。牛皮纸,巴掌大小,正面印着一个水墨的“拳”字,打开以后,里面是手写的小楷:
“城西拳馆,定于八月初八开业。备薄酒一杯,恭候光临。沈放。”
没有敬语,没有客套,连“先生”两个字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把没有装饰的刀。
苏晚第一批送出去的请帖,有三十七张。收帖的人五花八门——有开饭馆的,有修车的,有开出租的,有摆地摊的。都是最底层的营生,都是在“垃圾场”周边讨生活的人。
“这些人,跟道上没有关系。”苏晚把名单给沈放过目的时候说,“请他们做什么?”
“拳馆开在他们的地盘上,他们就是邻居。”沈放说,“请邻居吃饭,需要理由吗?”
苏晚想了想,没有再问。
第二批请帖,送了十二张。收帖的人就不一样了。
**头上的二道贩子,有夜场里的领班,有放贷的中间人,有倒腾**货的小老板。这些人严格来说不算“道上的人”,但他们跟道上的人做生意。他们是江城地下世界的毛细血管,不起眼,但无处不在。
沈放说:“这些人,是江城的耳朵和嘴。他们来了,拳馆开业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江城。”
第三批请帖,只有三张。
第一张,送给了四眼。
第二张,送给了老六。
第三张,送给了周怀安。
苏晚把这三张请帖送出去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四眼和老六会来吗?”
“四眼会。老六不一定。”沈放说。
“周怀安呢?”
沈放看着窗外。拳馆的院子里,刘一根正带着几个新来的年轻人练直拳。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打起拳来像一头饿了一个冬天的小狼。阿鬼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偶尔上前纠正一两个动作。
“他会来。”沈放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来的话,他就输了。”
苏晚沉默了。她忽然觉得,沈放和周怀安之间的战争,从醉仙楼的宴席开始,经过“断头台”的夜晚,再到皇朝的突袭,每一场都不是单纯的打杀。每一场都在攻心。
他们打的不光是地盘和生意。
他们打的是势。
谁的气势先泄了,谁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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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馆开业前三天,出了一件事。
刘一根的妹妹刘小芸,在学校门口被人拦了。
拦她的是三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染着黄毛,手臂上纹着看不出名堂的图案。他们把摩托车横在学校门口,堵住刘小芸的去路。为首的那个叼着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说了一句:“你哥最近挺狂啊。”
刘小芸没说话。她背着书包,站在三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
“回去告诉你哥,”那个黄毛把烟头弹到她脚边,“周少爷的事没完。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三个人轰着油门走了。摩托车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学校门口久久不散。
刘小芸没有哭。她弯腰把烟头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里,然后一个人走回了家。
这件事,刘一根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不是刘小芸告诉他的。是苏晚。
苏晚在“垃圾场”有自己的眼线——几个半大的孩子,平时在街头巷尾游荡,靠替人跑腿赚点零花钱。苏晚每个月给他们一人两百块,让他们把看到听到的不寻常的事告诉她。
一个叫小七的孩子告诉苏晚,有三个骑摩托车的人在学校门口堵了一个女生。他描述了那个女生的样子,苏晚一听就知道是刘小芸。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放。
沈放把刘一根叫到了办公室。
“**妹的事,知道了?”
刘一根站在沈放面前,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想怎么办?”
刘一根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放熟悉的东西——十七岁那年的沈放,在江水里挣扎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东西。
“我去找周明浩。”
“然后呢?”
“然后……”
“然后你一个人去,被阿豹阿虎打断腿,**妹明天还得去给周明浩的场子报到。”沈放的声音不轻不重,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刘一根的心,“你是想出气,还是想解决问题?”
刘一根说不出话。
沈放站起来,走到刘一根面前。
“**妹不会有事。我说过的话,算数。”他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是拳馆的人。拳馆的人,有拳馆的规矩。”
“什么规矩?”
“受了欺负,不要一个人扛。回来告诉我,告诉阿鬼,告诉任何一个兄弟。我们一起扛。”
刘一根的眼眶红了。
他咬了咬牙,把那一点软弱硬生生地压了回去。然后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刘一根走出办公室之后,沈放把阿鬼叫了进来。
“去查那三个人。谁的人,平时在哪活动。”
阿鬼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阿鬼。”
阿鬼停住。
“不要动他们。”沈放说,“记下就行。”
阿鬼回头看了沈放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解。
“拳馆开业之前,我不想节外生枝。”沈放说,“开业之后,这些账,一笔一笔算。”
阿鬼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他走出了办公室。
沈放一个人坐在桌前。窗外传来拳击手套打在沙袋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十七岁的刘小芸,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这张照片是刘一根来拳馆的第一天给他的。刘一根当时说:“沈哥,这是我妹妹。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
他没说完。沈放也没让他说完。
沈放把照片收下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他自己写的那行字:没有人能动她。
他把照片重新放回抽屉里,合上。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拳馆院子的地面上,被拉出几条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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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
天还没亮,拳馆就亮起了灯。
苏晚是第一个到的。她带来了三箱啤酒,两箱饮料,和一整只烤乳猪。烤乳猪是她在城南一家烧腊店订的,老板凌晨三点起来烤,烤到五点半出炉,皮脆肉嫩,还冒着热气。
她把东西卸在院子里,然后开始布置。红纸写的对联贴在拳馆门口——上联:拳打八方不平事;下联:脚踢四海腌臜人。横批:站着做人。
这对联是沈放自己写的。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像是把字刻进纸里。
刘一根带着几个年轻人打扫院子。他们把水泥地上的沙土扫干净,把沙袋重新挂整齐,把拳台上的旧帆布换了新的。新帆布是深蓝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阿鬼坐在拳馆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他不急不缓地磨着那把短刀,刀刃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放最后一个下楼。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衬衫,黑裤子,千层底布鞋。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左臂上一条陈旧的疤痕。那是十年前那个雨夜留下的,一把刀从肩膀划到肘关节,差点废了他整条胳膊。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对联。红纸。啤酒。烤乳猪。深蓝色的拳台。还有那些忙前忙后的年轻人。
苏晚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罐啤酒。
“紧张?”
沈放接过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清晨最后一点困意。
“不紧张。”他说。
苏晚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在易拉罐上轻轻敲着,节奏很稳,像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鼓点。
“你在想什么?”苏晚问。
沈放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太阳正在从城东的楼群后面升起来,把半边天空染成橘红色。
“我在想我爹。”他说,“如果他还在,看到今天,会说什么。”
苏晚没有接话。
沈放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捏扁了易拉罐,扔进垃圾桶里。
“他大概会说,”沈放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苏晚从未见过的东西,“‘臭小子,干得不错。’”
上午九点,第一批客人到了。
是“垃圾场”周边的邻居。开饭馆的老王,修车的老孙,开出租的大刘,摆地摊的赵婶……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手里拎着贺礼——老王拎了两瓶白酒,老孙带了一箱水果,赵婶提了一篮子自己蒸的馒头。
他们站在拳馆门口,看着那副对联,有些局促,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沈放亲自迎了出来。
“王叔,孙哥,赵婶,里面请。”
他一个一个地叫出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接过贺礼,一个一个地请进院子里。老王被他叫了一声“王叔”,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拍了拍沈放的肩膀,说:“小沈,你这地方,气派。”
拳馆当然不气派。**的水泥墙,简陋的训练器材,连地板都是最普通的水泥地。但老王说气派,是真心的。因为在这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里,从来没有人请他们吃过饭。
中午十一点,第二批客人陆续到了。
码头上的二道贩子,夜场里的领班,放贷的中间人,倒腾**货的小老板。他们比邻居们老练得多,进门先看四周,估算着这个拳馆的规模和沈放的实力。他们送的贺礼也讲究——红包,厚度适中,既不会太薄显得寒酸,也不会太厚显得别有用心。
苏晚负责接待这批人。她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梭,跟每一个人碰杯,叫得出每一个人的绰号和外号。那些人看见苏晚,眼睛都亮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能在沈放的场子里看见“晚姐”,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意味着这场开业,不光是拳馆的事,还牵扯着更复杂的势力。
下午两点,四眼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长方形的锦盒。
他的出现,让院子里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四眼是谁。周怀安的左膀右臂,码头的话事人。他出现在沈放的拳馆里,本身就是一件足以让江城道上议论三天三夜的事。
四眼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径直走到沈放面前,把锦盒递过去。
“周爷送的。”
沈放接过来,打开。
锦盒里是一把茶壶。紫砂的,壶身温润如玉,壶盖上蹲着一只小狮子。和沈放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老茶壶不同,这把壶是新的,但做工极好,一看就知道出自名家之手。
“周爷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四眼把周怀安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出来,“沈先生既然回来了,以前的事,可以翻篇。这把壶,是周爷的诚意。”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看着沈放。
沈放低头看着那把紫砂壶。壶身上刻着四个字:和气生财。
他把壶从锦盒里取出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替我谢谢周叔。”他把锦盒递给身后的阿鬼,“壶我收下了。但旧的那把,我用惯了。新的,先放着。”
四眼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放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的诚意我看到了。但旧账,我不翻篇。
四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拱了拱手,退到了一边。
下午三点,老六来了。
没有人想到老六会来。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连沈放的目光都动了一下。
老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沾满机油的解放鞋。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比上次在“断头台”上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圈。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鹰一样的,警觉,冷漠,随时准备扑杀。
他空着手来的。没有贺礼,没有红包。
他走到沈放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铁皮棚子的声音。
“我不是来贺你的。”老六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板,“我来,是还你一样东西。”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沈放手心里。
是一只打火机。
普通的塑料打火机,便利店里两块钱一个的那种。外壳被磨得发白,上面的商标已经看不清了。
沈放认出了这只打火机。是苏晚在“断头台”上塞进老六口袋的那只。
“那天晚上,你放我一条生路。”老六说,“我老六活了五十五年,从来不欠活人的债。这只打火机,是你的人给我的。现在还给你。从今天起,我不欠你什么。下次见面,各为其主。”
他转身走了。
走出拳馆大门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比你爹狠。”他背对着所有人说完了这句话,然后消失在了门外。
沈放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只打火机。塑料外壳上,有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说明老六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无数次地把这只打火机握在手里,反复地掂量。
苏晚走到沈放身边,低声说:“老六今天来,周怀安知道吗?”
“知道。”沈放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老六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会先告诉周怀安。他来,是周怀安允许的。”
“周怀安为什么允许他来?”
沈放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院子里的红纸和人群,落在拳馆大门外的那条土路上。
“因为周怀安想让我知道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老六不欠我了。下次见面,就是生死。”
下午四点。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驶入了“垃圾场”的土路。
车身锃亮,与周围残破的拆迁楼格格不入。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扬起一阵尘土。
院子里的人声渐渐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辆车。
奔驰在拳馆门口停稳。副驾驶的门先开了,阿豹跳下来,拉开后座的车门。
先下来的是周明浩。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神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在刘一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然后,周怀安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缠着那串小叶紫檀的佛珠。他的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是一个老人。但他站在那里的气势,让整个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沈放迎了上去。
两个人面对面的那一刻,拳馆院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周怀安先开口了。
“小放,拳馆不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沈放看着周怀安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但浑浊的深处,有一点冷光,像灰烬下面未熄的炭火。
“周叔赏光,蓬荜生辉。”
沈放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怀安没有迈步。他抬头看着拳馆门口的那副对联。
“拳打八方不平事,脚踢四海腌臜人。”他把对联念了一遍,然后转头看着沈放,“写得好。是你爹教你的?”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分。
这句话不是问候。是试探。
沈放的回答,将决定今天这场交锋的基调。
沈放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爹教我的东西很多。可惜时间太短。”
他没有接“对联”这个话头,而是把话题引向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不轻不重,不卑不亢。
周怀安的笑容淡了一分。
“是啊。时间太短。”他重复了沈放的话,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滋味,然后迈步走进了院子。
阿豹和周明浩跟在后面。周明浩经过刘一根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他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妹长得不错。”
刘一根的拳头瞬间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阿鬼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了刘一根的手腕。
刘一根咬着牙,把涌上头顶的血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周明浩笑了一声,跟着周怀安走进了拳馆。
沈放把周怀安请到了拳馆二楼。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是沈放专门收拾出来的茶室。不大,放一张茶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不动如山”。这四个字是沈放自己写的,装裱得很简单,黑框白底,没有任何装饰。
周怀安在茶桌前坐下。周明浩站在他身后,阿豹守在门口。
沈放这边,只带了阿鬼一个人。苏晚和刘一根在楼下招呼客人。
茶桌上摆着一套茶具。不是周怀安送的那把新壶,是沈放自己的那把——锈迹斑斑的老茶壶,缺了口的茶杯。
周怀安看着那套茶具,目光停留了很久。
“这把壶,你一直带着?”
“十年。”沈放说,“从江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这把壶。”
周怀安没有说话。
沈放开始泡茶。他的手法很生疏,跟周怀安见过的那些茶道高手没法比。但他做得很认真,烧水,温壶,投茶,注水,每一个步骤都不急不缓。
茶泡好了。金**的茶汤注入那只缺了口的茶杯里,香气在狭小的茶室里弥漫开来。
沈放把第一杯茶推到了周怀安面前。
“周叔,请。”
周怀安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汤映出他的脸,皱纹在液面上微微晃动。
“你爹当年泡茶,手法比你好。”他说。
“我爹泡了二十年茶,我才泡了三个月。”沈放说,“差得远。”
周怀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叶也不对。你爹用铁观音,你用大红袍。大红袍性烈,不适合这把壶。”
“我知道。”沈放说,“但我喜欢大红袍。”
周怀安把茶杯放下。
“你跟你爹一样犟。”
“不一样。”沈放端起自己那杯茶,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我爹犟在规矩上。他觉得凡事都有规矩,按规矩来,就能有个交代。”
“你觉得呢?”
“我觉得规矩是人定的。定规矩的人不在了,规矩就不是规矩了。”
周怀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句话,是沈放今天说的第一句真正带刺的话。他在告诉周怀安——你定的规矩,我不认。
周明浩忍不住了。
“***什么意思——”
“明浩。”周怀安举起一只手。
周明浩的话卡在喉咙里。
周怀安看着沈放,沈放看着周怀安。两个人隔着茶桌对视,中间只隔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茶壶。
“小放。”周怀安的声音沉下去,像江底涌动的暗流,“你今天请我来,不是喝茶的吧。有什么话,直说。”
沈放放下茶杯。
“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茶桌上。
是一张地图。
江城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城西的“垃圾场”,城北的老码头,城东的夜场区,还有城南的沙场。
“周叔,您在江城经营了二十年。码头的生意,沙场的生意,夜场的生意,都在您手里。”沈放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城西的位置,“我只要这一个地方。城西。从垃圾场到老火车站,三条街,七个小区。这块地盘,您给我。”
周明浩瞪大了眼睛。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怀安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片被红笔圈出来的区域。
“城西是江城最穷的地方。”他说,“没**头,没有夜场,没有沙场。你要这块地做什么?”
“做生意。”
“什么生意?”
“正经生意。”沈放说,“物流。这一片有三个**市场,每天的货物流量很大,但没有人做统一的配送。我打算成立一家配送公司,把这一片的货流整合起来。”
周怀安沉默了很久。
“你这是要洗白?”
“是。”
“你爹当年也想洗白。”周怀安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洗成吗?”
沈放没有回答。
“因为他洗得太晚了。”周怀安说,“手上沾了太多东西,洗不掉了。你以为你现在手上干净?端了我的码头,闯了明浩的场子,你的人打了我的人。这双手,早就脏了。”
沈放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干燥,指甲剪得很短。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要的不光是城西。”
周怀安的目光一凝。
“我还要一个人。”
“谁?”
“周明浩。”
茶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周明浩的脸涨得通红。阿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阿鬼没有动。他坐在沈放身后,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石像。但他的眼睛盯着阿豹的手,一秒都没有离开。
周怀安举起手,再次制止了身后的人。
“你要明浩做什么?”
“刘一根有个妹妹,叫刘小芸。今年十七岁,上高二。”沈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周明浩让人在学校门口堵她,说要让她去他的场子里报到。”
周怀安的眼角跳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周明浩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周明浩被那一眼看得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半。
“我没——”
“你闭嘴。”周怀安的声音不大,但周明浩立刻闭上了嘴。
周怀安转回头,看着沈放。
“这件事,我不知道。”
“我知道周叔不知道。”沈放说,“所以我今天把这件事摆在桌面上说。周叔是讲规矩的人。祸不及家人,这是道上最老的规矩。”
周怀安的手指在茶桌上敲了三下。
然后他站了起来。
周明浩和阿豹同时绷紧了身体。
周怀安没有看他们。他看着墙上那幅字——“不动如山”。
“城西,可以给你。”他说。
周明浩的脸扭曲了:“爹——”
“但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周怀安没有理会儿子,继续说下去。
“您说。”
“第一,你的人,不出城西。城西之外的地盘,码头、沙场、夜场,你的人一根手指都不能伸进来。”
“可以。”
“第二,周明浩的事,我来处理。你给我七天时间。七天之后,我给你一个交代。”
沈放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第三。”周怀安转过身,直视着沈放的眼睛,“从现在起,你和我之间,只有生意。以前的账,一笔勾销。你爹的事,不许再提。”
沈放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周怀安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的东西。
不是愧疚。
是恐惧。
周怀安怕了。不是怕沈放这个人,是怕沈放手里的那把旧茶壶,怕那把茶壶代表的过去,怕那些被沉在江底的旧账有朝一日被全部翻出来。
沈放站了起来。
“前两条,我答应。”他说,“第三条,我做不到。”
周怀安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爹的事,不是账。”沈放说,“是一条命。命不是账,勾销不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周叔,城西我接了。您给,是您的体面。您不给,我自己拿。至于我爹的事——”
他把空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咱们慢慢算。”
周怀安盯着沈放看了很久。久到周明浩以为**会下令动手。
但周怀安最终没有。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放,你比你爹有种。”他说,“但你爹的下场,你也要记住。”
“我记得。”沈放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每一天都记得。”
周怀安没有再说话。他走出了茶室。
周明浩跟在后面,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沈放一眼。那一眼里,装满了怨毒。
阿豹最后一个离开。他的目光和阿鬼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像两把刀无声地磕在了一起。
脚步声远去了。
茶室里只剩下沈放和阿鬼。
阿鬼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奔驰缓缓驶出“垃圾场”的土路,扬起一阵尘土。
“他不会罢休。”阿鬼说。
沈放坐在茶桌前,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茶壶,在手里转了转。
“我知道。”
“七天之后,他给的交代,不会是你想要的。”
“我知道。”
阿鬼回过头,看着沈放。
“那为什么还答应?”
沈放把茶壶放下。壶身上那些锈迹,在灯光下像一片干涸的血迹。
“因为我要的,本来就不是他的交代。”他说,“我要的是七天时间。”
“七天时间做什么?”
沈放站起来,走到窗边,和阿鬼并肩看着窗外。夕阳正在把整座江城染成一片浑浊的红色。拳馆的院子里,客人们还没有散去,刘一根和苏晚在人群中穿梭,啤酒一瓶一瓶地打开,笑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
“七天时间,把拳馆的四十个人,变成一把刀。”
他的目光越过“垃圾场”的废墟和棚户区,落在远处江面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渔火上。
“下次见面,就不是喝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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