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情绪永动机的维修报价------------------------------------------：情绪永动机的维修报价，自己先沉默了很久。——搞情绪物理学研究的人，什么离谱的东西没见过。他见过有人因为失恋一次性产出十二公斤纯黑焦把检测仪烧坏的，见过双胞胎之间的情绪共振导致焦块自发融合成新的独立个体的，甚至见过一只猫的焦虑值比它主人还高的。。“你——”林伯安指着陈稳，手指微微发抖，“你从小到大，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特别懒算吗？……除了懒。特别稳？”，换了个问法：“你小时候哭过吗？”：“我妈说我出生的时候没哭，护士拍了好几下才哼了一声，像是打了个招呼。后来每次打疫苗也不哭，***老师以为我自闭，带去检查，医生说没事，就是阈值比较高。阈值比较高。”林伯安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露出一种“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你那不是阈值高，你是把情绪的闸门焊死了，然后在闸门后面偷偷修了一座核电站。”，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沓泛黄的实验记录。纸张边缘卷曲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潦草的公式和批注，有些地方还用红笔画了圈，圈旁边打着大大的问号。“情绪物理学有一个至今没解决的理论问题。”林伯安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个被红笔圈了无数次的公式，“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人类每天产出的焦所蕴含的情绪能量，应该等于当天消耗的情绪能量。但实际测算出来的结果，产出总是比消耗高出大约百分之零点三。这零点三哪来的？全世界最顶尖的情绪物理学家争论了两年，没人说得清楚。”：“有人猜是太阳黑子活动的影响，有人猜是人类潜意识层的集体共振，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后来被整个学术界嘲笑到提前退休——提出过一个假说。”。那页记录的最下方，用不同于正文的蓝色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全球焦产量超额部分≈0.3%，疑似存在一个或多个‘情绪反刍体’，在不断重复产生-吸收-再产生的循环。该个体表面情绪产出为零或极低，实则为系统内隐藏的情绪能量蓄水池。命名提案：情绪黑洞假说。”
署名是：林伯安。
日期是两年前的七月。
陈稳抬头看了看老头：“所以你是那个被嘲笑到提前退休的人？”
林伯安的脸上闪过一丝可疑的红晕，但他强行把话题掰了回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提出这个假说两年了，期间我找遍了全国的焦产量异常数据，筛选了上千份情绪档案，最后锁定了七个人。你们被内部编号为‘疑似情绪反刍体零一号到零七号’，你是零七二九。”
“等等。”陈稳打断他，“不是只有七个吗？我怎么是零七二九？”
“七个人是初步筛选结果。”林伯安推了推眼镜，“经过进一步排查，前六个都排除了。有的是仪器故障导致的误报，有的是当事人故意不产焦骗补贴，还有一个更离谱——他之所以不产焦，是因为他每天晚上偷偷把自己产的焦吃了。不是比喻，是真吃。他说味道像皮蛋。”
陈稳沉默了一秒：“那零七号呢？”
林伯安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转过身，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档案袋，袋子上盖着鲜红的“绝密”印章，旁边还手写了一行批注：“此档案未经授权不得查阅。已授权者也请三思。——林伯安。”
他拆开档案袋，抽出一张照片递给陈稳。
照片上是一个大概十七八岁的少年，瘦得几乎脱相，坐在一间四面都是软包的白色房间里。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房间灯光的两点白，像是某种警觉的夜行动物。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陆知行，情绪产出量：零。情绪消耗量：无法测量。结论：疑似情绪反刍体。状态：失联。
日期是十一个月前。
“他是我的研究生。”林伯安说，声音忽然老了十岁，“也是我发现的第一个真正的情绪黑洞。他的情况比你严重得多——他不是不产焦，他是会主动吸收周围所有人的焦虑。在他身边待超过十分钟，人会感觉前所未有的平静，所有的负面情绪像是被抽走了一样。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好事，甚至考虑过把他作为情绪治疗的核心手段。”
“后来呢？”
“后来我们发现，他吸收的那些焦，并不会消失。它们全部积压在他体内，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泄洪的水库。吸收得越多，水位越高。直到有一天——”
林伯安把照片翻过来，露出背面右下角一行几乎被磨掉的小字。
“他开始往外吐。”
陈稳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出现表情变化，而上一次还要追溯到早餐摊上李大姐说野生的焦纯度太低。
“吐出来的是什么？”他问。
林伯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的拍摄距离更远，画面里有三个穿防护服的研究员正在用金属夹子从白色房间的地面上夹起某种东西。那东西是黑色的，黑到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形状不规则，边缘锐利得像被打碎的玻璃。
“纯黑焦。”林伯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普通人的焦虑产物最高纯度不会超过百分之八十五，超过九十就是危险级别。他吐出来的焦，纯度接近理论极值。这种纯度的焦已经不是情绪副产物了，它是情绪本身被压缩到极致之后形成的——怎么说呢——情绪结晶。”
“一克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的焦所蕴含的情绪能量，相当于一个普通人连续焦虑三天三夜的总和。而他从第一次开始吐，到我们控制住局面之前，一共吐了——”
老头竖起两根手指。
“二十克？”
“两百公斤。”
实验室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像是在给这个数字打拍子。
“两百公斤纯黑焦，其中蕴含的情绪能量如果一次性释放，理论上足以让方圆十公里内的所有人类瞬间陷入重度焦虑发作。心跳过速、呼吸困难、濒死感——所有焦虑症的急性症状同时爆发。我们花了三个月才把那些焦全部回收处理完毕。”
林伯安把照片收回档案袋，封好，放回抽屉最底层。
“陆知行在那之后就不见了。他自己走出去的，安保系统没有触发任何警报，监控录像里也看不到他的身影。就好像他把自己变成了一种不存在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陈稳，镜片后面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陈稳想了想：“因为我跟他一样？”
“因为你比他更危险。”林伯安一字一顿，“陆知行的黑洞状态是被动的。他吸收焦，积压焦，最后被迫吐出焦。整个过程他无法控制，就像一个人被绑在水库的闸门上，水满了自然会溢出来。但你——”
他指向那台还在嗡嗡作响的仪器，屏幕上那条绿线此刻正在以极低但持续的频率微微颤动着，像是一个正在浅呼吸的人。
“你的闸门不是绑上去的。你的闸门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你不是在被动地积压情绪，你是在主动地、持续不断地制造焦虑然后吞噬它，循环往复，日夜不停。你不是情绪黑洞——”
林伯安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
“你是情绪永动机。”
陈稳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的时间足够长，长到领头的女人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长到两个外勤组员不约而同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上，长到林伯安以为他终于要露出什么破绽。
然后陈稳开口了。
“所以——”他顿了顿，“那两百公斤纯黑焦，回收处理的成本是多少？”
林伯安愣了一下：“什么？”
“如果我是比他更危险的存在，那就意味着我体内积压的情绪能量比他更多。一旦我开始往外吐，你们需要处理的就不是两百公斤了，可能是四百，八百，或者更多。”陈稳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计算这个月的水电费，“按照目前的焦回收处理市场价，纯度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焦每公斤处理成本大概是三百二十块。两百公斤就是六万四。”
他抬头看着林伯安。
“四百公斤十二万八，八百公斤二十五万六。如果我真的炸了，你们光是处理残局就要花掉**十万。”
林伯安的嘴唇动了动。
陈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又按了几个数字，然后把屏幕转向老头：“加上人员疏散、设备损耗、社会恐慌带来的焦产量暴增——根据情绪物理学的基本公式，一次重大焦虑释放事件会导致周边人口的平均焦产量上升百分之四十到六十。按东城区常住人口三十万算，每人日均产量零点五公斤，增幅百分之五十，一天的额外产量就是七万五千公斤。七万五千公斤乘以每公斤处理成本三百二——”
他把计算器上的最终数字亮出来。
“两千四百万。一天。”
实验室里的日光灯管又不合时宜地闪了一下。
领头的女人咽了口唾沫。两个外勤组员按在***上的手悄悄松开了。
林伯安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缓慢地、沉重地、用一种像是在签署投降协议的语气问：“你想怎样？”
陈稳收起手机，面无表情地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我想跟你们谈谈我的工资。”
日光灯光彻底灭了。
黑暗中，只有那台仪器的屏幕还亮着，绿色的曲线正在以从未有过的频率跳动，像是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某个看不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