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国子监------------------------------------------，博士的声音像夏天的蝉鸣，绵长、单调、让人眼皮发沉。。这个位置是他精心挑选的。离博士足够远，窗外那株老槐树又刚好能遮住大半张脸。他把《论语》竖起来支在桌上，额头抵着书脊，眼睛已经闭了好一会儿了。“贺镜。”。，手里拿着戒尺，目光从厚厚的书页上方穿过来。学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压低了嗓子的窃笑声。“《雍也》篇。子曰，贤哉回也。后面。”。书页哗啦啦翻了几声。“贤哉回也……贤哉回也……”。窗外的槐树影子里，一只鸟扑棱棱飞过去。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发现满屋子的人都在看他。，露出半张脸。那人冲他挤了挤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贺镜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没认出来。。“坐下吧。下课后来找我。”。书页重新立起来，遮住了他发红的耳尖。。这人穿一件靛蓝色的直裰，料子是好料子，但领口歪了，腰带系得松松垮垮，一看就是早上爬起来胡乱套上的。他的五官生得不差，浓眉大眼，但脸上总带着一种睡不醒的神气，像随时准备找个地方躺下来。。户部尚书陆广川的嫡次子。“镜哥儿，”陆星文压低声音，“我方才给你比口型了。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多清楚。你怎的没看见？”
贺镜瞥了他一眼。“你那嘴张得跟金鱼似的，谁认得出来。”
后排有人噗嗤笑出来。
贺镜回头。后排坐着一个穿竹青色直裰的少年，生得白白净净，眼睛不大，笑起来弯成两道缝。他桌上摊着一本《论语》，但书页中间夹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只乌龟，龟壳上写着两个字。
董辉。工部侍郎董明诚的独子。
贺镜看了一眼那两个字，脸顿时绿了。
“董二，你写的什么？”
董辉把纸举起来，让前后左右都看清楚。乌龟壳上写着两个字。贺镜。
陆星文凑过去看了一眼，笑得趴在了桌上。旁边几个学子也跟着笑起来，被博士远远瞪了一眼，又赶紧捂住嘴。
贺镜从砚台里蘸了一点墨，转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董辉脸上画了一道。
董辉愣住了。白净的脸上多了一道墨痕，从左边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贺镜！”
两个人隔着桌案扭打起来。说是扭打，其实就是互相揪着袖子，一个要往对方脸上画墨，一个要把对方的手摁住。桌子被撞得吱呀响，书页散了一地，《论语》压在了《礼记》上头，《礼记》压住了一支滚落的毛笔。
坐在贺镜右手边的少年默默把自己的书箱从桌上拿下来，放到地上，又把砚台往里推了推，免得被碰翻。
这人穿一件月灰色的直裰，料子寻常，但洗得很干净。他的五官清秀，神情安静，跟这间闹哄哄的学堂像是两个世界。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书页，仿佛身边那两个人不存在似的。
文也。礼部尚书文仲清的嫡长子。
博士的戒尺在***重重敲了三下。
“贺镜。董辉。出去站着。”
两个人同时松开手。董辉脸上的墨痕已经糊成一片，贺镜的袖口也沾了好几块墨渍。两个人垂着脑袋站起来，在满屋子同窗的目送下走出学堂。
门在身后合上。
院子里日头正好。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风一吹，光斑晃晃悠悠的。学堂里传来博士继续讲《雍也》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道门，像水底传来的声响。
董辉靠在墙上，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墨。越擦越花。
“都怪你。”他说。
贺镜蹲在门槛旁边，捡了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拉。“你自己先画的乌龟。”
“我那是画着玩的。”
“你写上我名字了。”
董辉张了张嘴，没想出反驳的话。他干脆也蹲下来，跟贺镜头挨着头，看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划痕。贺镜画了一只乌龟，比他画的那只还丑。
“你这画得也不怎么样。”董辉说。
“比你强。”
“哪里比我强了。”
“龟壳比你圆。”
董辉盯着地上那只乌龟看了一会儿，从贺镜手里拿过枯树枝，在旁边又画了一只。两只乌龟并排趴在地上，一只有壳没尾，一有尾没壳。
学堂的门开了一条缝。陆星文从里面溜出来，手里攥着三个芝麻饼。
“崔婆婆今早塞给我的，还热着呢。”
三个人蹲在廊下分饼。芝麻粒掉了一地。董辉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文也那小子又在里头装好人了。”
陆星文点头。“他方才还把砚台往里推了推。怕你们碰翻。”
贺镜嚼着饼没说话。他跟文也从开蒙起就坐在一起，太了解这个人了。文也从来不跟他们一起闹，但也从来不去博士那里告状。每次他们被罚站，文也都会在散学后把当日的功课抄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贺镜的书箱里。从来不提。但每次都放。
“下午散学早，”陆星文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去东市？听说新开了一家馄饨铺子，虾仁馅的。”
贺镜摇头。“我大哥今日去庄子，让我下学后去城门口等他。”
董辉眼睛一亮。“贺大哥去庄子？带不带人？”
“不带。”
“你去问问嘛。”
“不问。”
“小气。”
董辉把剩下的饼皮搓成小球，朝贺镜扔过去。贺镜偏头躲开，饼皮球落在地上，被一只路过的蚂蚁扛走了。
学堂里博士的声音停了。紧接着门被推开，文也走出来，手里拎着贺镜的书箱。
“散学了。”
他的声音不高，跟他的表情一样平。他把书箱放在贺镜脚边，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
“今日的功课。《雍也》篇抄五遍。博士说的。”
贺镜接过来展开。文也的字很小，一笔一画却很清晰。他抄了五遍，每遍都标了号。壹、贰、叁、肆、伍。
“你自己不也要抄？”
“抄完了。”
陆星文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你什么时候抄的？”
“方才你们出去的时候。”
文也说完，把书箱的带子理了理，背到自己肩上。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他看了贺镜一眼，目光在他袖口的墨渍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
四个人沿着国子监的长廊往外走。董辉和陆星文走在前面，为那只乌龟谁画得更好争执不下。贺镜走在中间，书箱被文也背着，他两手空空，边走边用脚尖踢一颗小石子。文也走在最后，月灰色的背影在廊柱间一明一暗。
快到门口的时候，贺镜忽然停下来。
“我下午不跟你们去东市了。我大哥等我。”
陆星文回头。“明日去？”
“去。”
“你说的。”
“我说的。”
门口停着各家的马车。陆家的、董家的、文家的，还有贺家的。添福和添喜已经等在车旁了，远远看见贺镜，添福便小跑着迎上来。
“公子，大公子那边递了话，说申时在城门口等您。”
贺镜点点头。他转身冲三个人挥了挥手。董辉脸上的墨痕已经干了，糊成一片灰黑色，衬得那张白净的脸格外滑稽。陆星文的领口歪得更厉害了，不知什么时候又蹭了一块灰。文也站在最边上，替他背着书箱，微微点了一下头。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国子监的灰瓦在午后日光里泛着淡淡的光。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还落在学堂的窗棂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方才那两只画在地上的乌龟，正慢吞吞地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