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清溪小院:三代人的三十年  |  作者:爱吃粉子馍的顾少  |  更新:2026-04-18
院墙之内------------------------------------------“老陈木匠铺”的活儿,一干就是大半个月。,六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得像用凿子刻出来的。他早年据说在省城的木器厂做过大师傅,后来不知为何回到清溪县开了这个小铺子,做些家具、修补门窗的散活。铺子里就他一个人,老伴几年前走了,儿子在东北当兵。,扫地,烧水,把工具一样样摆好。等陈师傅起床,热茶已经泡在搪瓷缸里,温得正好。白天,陈师傅做精细活,万建军就打下手,拉大锯破料,刨平粗坯,凿榫眼粗胚,把刨花木屑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腿脚不便,但手上功夫扎实,眼力也准,陈师傅偶尔指点一两句,他立刻就能领会,下次再做,几乎挑不出错。。比如,做个方凳的腿,刨得笔直;打个简单的木箱,榫卯严丝合缝。万建军做得极其认真,每做完一件,都要反复检查,用手摸,用眼睛瞄,有一点不顺滑或者不周正,就默默地返工。“当过兵的人,是不一样。”有一天,陈师傅看着万建军一丝不苟地打磨一块面板,忽然开口。,没抬头,“嗯”了一声。“工程兵?还是铁道兵?”陈师傅抽着旱烟袋,目光落在万建军挽起袖口的小臂上,那里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工程兵,六十七师工兵营的。”万建军低声答。,没再问番号,只是长长吐出一口烟:“我那小子,也在北边当兵,**上。三年没回来了。军属”的、心照不宣的亲近。自那天起,陈师傅给万建军的工钱,从一天两毛,涨到了两毛五。中午那顿饭,也不再是简单的剩菜剩饭,有时陈师傅会特意多炒个鸡蛋,或者切几片**。,但嘴笨,说不出漂亮话,只是干活更卖力,把铺子里里外外收拾得愈发利落,连陈师傅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都给他擦得锃亮。,铺子里没急活。陈师傅坐在他那把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椅上,眯着眼,看万建军在院子里劈一堆从旧家具上拆下来的废木料。斧头起落,干脆利索,木柴应声而开,大小均匀。“建军啊,”陈师傅忽然开口,“你这手艺,窝在我这小铺子,可惜了。”,抹了把汗,憨厚地笑笑:“老师傅说哪儿话,有口饭吃,有地方让俺一家落脚,俺就知足了。落脚?”陈师傅磕了磕烟袋锅,“就那小院偏房?冬天灌风,夏天漏雨的,能长住?”
万建军脸上的笑容淡了,低下头,继续劈柴,闷声道:“先熬着。等攒点钱,看能不能租个正经屋子。”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却已饱经风霜的汉子,缓缓道:“我这儿后头,有个原先堆杂物的小披厦,七八个平方,是简陋,但墙厚实,不漏雨。你要是愿意,收拾出来,带你家里人搬过来住。不要你房钱,平时帮我看看铺子就成。”
万建军猛地抬起头,斧头“哐当”掉在地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陈师傅,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老师傅,这、这……这怎么行……”他语无伦次。
“怎么不行?”陈师傅站起来,背着手往屋里走,“地方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来了,我这儿还多点人气。不过话说前头,披厦小,只能打个地铺,烧饭得在院子里搭个灶。”
“够!够了!”万建军追上前两步,激动得手足无措,“老师傅,您这大恩大德,俺、俺……”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的。”陈师傅摆摆手,脸上却有了点笑模样,“明天早点来,咱俩一块收拾。你也看看家里有什么要搬的,破家值万贯。”
万建军重重点头,心里那股一直沉甸甸压着的、关于“明天住哪儿”的巨石,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耀眼的光。他几乎是跑着回到小院的,微跛的腿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万家要在木匠铺后披厦长住的消息,当晚就在小院里传开了。
反应最直接的是孙凤兰。她长长舒了口气,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大包袱,对徐建国说:“可算要走了!这下好了,你是没见,自打他们住进来,我每天关门都得多检查两遍锁!心一直提着!”
徐建国正就着咸菜喝粥,闻言抬眼看了看妻子:“人家也没招你惹你。”
“是没招我惹我,可谁知道是啥人?”孙凤兰压低声音,“你看那小子,整天抱着个破书包,神神秘秘的,指不定里面……”
“行了。”徐建国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陈师傅是正经手艺人,能让他搬过去,就是信得过。你也少在背后说道。”
孙凤兰被噎了一下,不高兴地嘟囔:“就你是好人……”
隔壁,张爱娣听说后,心里也有些复杂。一方面,她确实觉得松了口气,万家搬走,院里恢复清净,她也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怕女儿跟那家孩子接触多了不好。可另一方面,看到万家人这大半个月的艰难——万建军天不亮就出去,天黑才回,一身木屑灰土;李晓月除了照顾生病初愈的女儿,就坐在门口帮人缝补衣服,针线活极好,却收价极低;那个叫万向前的男孩,更是沉默得像个影子,偶尔看见他在巷子口捡些废纸破铁,小心翼翼地收进那个旧书包里……她又觉得,这家人,其实挺不容易。
“走了也好。”她对李爱民说,“那偏房实在不是住人的地方。木匠铺陈师傅我知道,是个厚道人,去了那儿,好歹有个正经落脚处。”
李爱民“嗯”了一声,抽着烟,没多话。他最近在厂里也烦心,农机厂效益越来越差,这个月的奖金又没了着落。家里老**药不能断,淑芬的学费眼看也要交了。他愁。
刘江峰家,何秀兰倒是真心为万家人高兴。“陈师傅肯收留,那是缘分,也是万师傅人实在,手艺好,入了陈师傅的眼。”她对刘江峰说,“回头他们搬的时候,你看看有什么咱们用不上的旧家伙什,锅碗瓢盆的,送他们两件。刚安家,什么都缺。”
刘江峰点头:“是该帮衬点。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街道居委会王主任好像问过老陈,收留外来人口,符不符合规定?老陈好像说那是他远房亲戚来投奔,帮忙干活的。”
何秀兰愣了一下,随即叹道:“老陈也是个通透人。这年头,规矩是死的……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刘丽丽在旁边听见,撇撇嘴:“总算要走了。那个万姝,上次**我的新橡皮,脏兮兮的。”
“丽丽!”何秀兰板起脸,“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这样说话!”
刘丽丽扭过头,不吭声了,但脸上还是不忿。
小辈里,反应各异。
徐海明听说万向前要搬走,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这大半个月,他虽然没怎么跟万向前说过话,但偶尔在院里碰上,看到对方那双黑沉沉、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到他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和戒备,徐海明心里总会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有点像……刺挠。他想起自己那天说的刻薄话,想起万向前当时看他的眼神,有点后悔,又拉不下脸去说什么。现在人要走了,那点莫名的愧疚,就更没处安放了。
李淑芬则悄悄松了口气,又有点淡淡的难过。松口气是因为,万家人搬走,妈妈似乎就不会总是那么紧张和叹气了。难过是因为,她见过万姝妹妹穿上妈妈给的旧衣服时,那双亮起来的眼睛,也见过万向前哥哥默默把捡来的、相对完整的一小截铅笔,偷偷放在她家窗台上。她知道那是报答那碗水。那是个知道好歹的人。现在他们要走了,去一个或许更好、但依旧未知的地方。
而此刻的偏房里,却弥漫着一种久违的、轻快的希冀。
李晓月一边收拾着寥寥无几的家当,一边忍不住抹眼泪,这次是欢喜的泪。“陈师傅是好人,大好人……建军,咱们可得知恩,以后好好给陈师傅干活。”
“那肯定的。”万建军脸上带着光,他把陈师傅给的这个月工钱——五块钱,仔细地用手帕包好,交给妻子,“这钱你收好。明天我去扯几尺最便宜的粗布,再买点棉花,好歹做床厚实点的铺盖。披厦我看了,地上潮,得垫厚点。”
万姝的身体已经好利索了,脸蛋也有了点红润。她穿着何秀兰给的旧衣服,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父母忙碌,眼睛亮晶晶的。她知道要搬去新地方,虽然不知道“披厦”是什么,但爸爸说那里不漏雨,有门,还有个小窗户。
最高兴的,或许是万向前。
他终于可以不用每天睡在门口,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不用在路过刘丽丽时,被她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瞥;不用在徐海明偶尔投来探究目光时,立刻绷紧全身的刺。
更重要的是,爸爸有了稳定的活儿,妹妹好了,他们要有自己的、哪怕很小很破的“屋子”了。这让他一直紧紧蜷缩着的、保护着全家也禁锢着自己的那层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允许一丝微弱的、名为“安稳”的气息透进来。
他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收进麻袋——两件***,一双露趾的解放鞋,还有那个从不离身的旧书包。收拾书包时,他动作格外轻柔,仿佛里面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第二天是星期天,万家人正式搬离小院。
家当实在少得可怜。两个旧麻袋就装完了全部衣物和那床破棉絮。万建军从木匠铺借了辆板车,用来拉陈师傅给的一些废旧木板(准备搭床用)和一只陈师傅淘汰的、掉了瓷但还能用的搪瓷脸盆。
搬家的动静,引得小院里的人都出来了。
孙凤兰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没说话,表情复杂。张爱娣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屋,拿了一个旧铁皮糖盒出来,里面是半盒针头线脑,还有一把旧剪刀、一个顶针。“大妹子,你们安家,这些用得着。”她塞到李晓月手里。
李晓月推辞不过,连连道谢。
何秀兰拿来的东西最多:一个磕了边的搪瓷缸子,两个粗瓷碗,一把旧锅铲,还有一小包盐和一小瓶菜油。“别嫌弃,都是旧的,但都能用。刚起火过日子,缺这少那的,不容易。”
刘江峰也拿了点东西——两本旧作业本(背面是空白的),一支短得快捏不住的铅笔头,一块用了一半的橡皮。“给孩子,写字用。”
万家夫妻接过这些零零碎碎却实实在在的馈赠,眼眶都湿了,除了鞠躬说“谢谢”,再说不出别的话。
徐建国最后一个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走到万建军面前,递给他。
万建军打开一看,是两包“经济”牌香烟,还有一盒火柴。烟是最便宜的那种,八分钱一包。
“带着,干活累了抽一根。”徐建国说,顿了顿,看着万建军的眼睛,声音低沉了些,“建军,到了陈师傅那儿,好好干。你是退伍兵,骨头硬,脊梁不能弯。日子再难,一步一步,总能走踏实。”
这话,不是一个邻居的客套,而是一个老兵对另一个老兵的嘱咐。
万建军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挺直了总是微微佝偻的背,抬起手,想敬个军礼,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只是重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塞:“徐大哥,俺记下了!”
徐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轮到小辈。
徐海明磨蹭了半天,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走到正在板车边整理绳子的万向前面前,飞快地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脸扭向一边,语气硬邦邦的:“给,路上看。”
那是一个半旧的弹弓,叉子是用粗铁丝拧的,皮筋是好几股气门芯,做工粗糙,但很结实。是徐海明以前自己做的,玩腻了丢在角落。
万向前愣住了,看着手里的弹弓,又抬头看徐海明。徐海明不看他,耳朵有点红。
“……谢谢。”万向前低声说,把弹弓小心地放进怀里。
李淑芬走过来,把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递给万姝,小声说:“妹妹,这个给你。”
万姝打开手绢,里面是两块水果糖,透明的糖纸,糖是橘**的。她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糖,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抬头看看李淑芬,又看看妈妈。
“姐姐给的,就说谢谢。”李晓月柔声说。
“谢谢淑芬姐姐。”万姝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害羞。
李淑芬笑了,摸摸她的头。
刘丽丽没过来,远远地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东西装好,万建军拉起板车,李晓月牵着万姝跟在旁边,万向前在车后帮着推。一家四口,再次向小院里的人们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缓缓走出了这个他们只住了不到一个月、却经历了**两重天的小院。
院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小院里安静下来。众人各自回屋,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那间偏房再次空了出来,那把旧锁重新挂上。可关于那户逃荒而来的、沉默而坚韧的人家的记忆,以及这短短时日里发生的嫌弃、挣扎、怜悯、相助,都像淡淡的刻痕,留在了小院每个人的心里。
板车吱呀吱呀地走在青石板路上,朝着镇子另一头的木匠铺走去。
万建军拉车的背影,挺直了许多。
李晓月握着女儿的手,脸上有了真切的笑意。
万姝**那块橘**的水果糖,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笑得眼睛弯弯。
万向前跟在车后,手放在怀里,摸着那把粗糙的弹弓。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小院巷口,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傍晚,木匠铺后面的小披厦已经初步收拾出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又铺上木板和破棉絮,算是个地铺。墙角用砖头搭了个简易灶台。窗户糊上了新报纸。虽然依旧简陋昏暗,但比起那小院偏房,已经好了太多,至少,这是他们“自己”的地方了。
陈师傅还给了个小煤油炉,一小袋煤油。“偶尔煮个热水,方便。”
晚饭是李晓月用新锅新灶做的第一顿饭——玉米面糊糊,就着何秀兰给的咸菜。一家人围坐在新居里,就着煤油灯的光,安静地吃着。没有太多的言语,但一种“家”的安稳气息,静静弥漫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夜深了,万姝在母亲怀里熟睡。万建军和陈师傅在铺子前面喝了会儿茶,也回来歇下了。
万向前躺在最靠门的位置,这是他坚持的。他睁着眼,听着父母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遥远的狗吠。
他悄悄坐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旧书包。就着从窗户破洞漏进的月光,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书包。里面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见不得人的秘密。只有一些叠得整整齐齐的废纸壳,几段捆好的破麻绳,几个生锈的螺丝帽,一小包用破布包着的、各种颜色的玻璃糖纸(是他捡来,洗干净,准备给妹妹玩的),还有最底下,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五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和两个五分的硬币。那是他这大半个月,在清溪县的大街小巷、垃圾堆旁,一点点捡废品换来的。一共六毛钱。
他原本想,再多攒点,就给妹妹买那支挂在供销社柜台里、带着橡皮头的花铅笔。或者,给妈妈买那盒便宜的蛤蜊油。又或者,等天冷了,给爸爸买双厚点的劳保手套。
现在,他们搬来了这里,爸爸有了活儿,这些钱,或许可以先留着。他仔细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钱重新包好,放回书包最底层,再把其他东西一样样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下,把旧书包小心地枕在脑袋旁边。
窗外,清溪县的夜空,疏星点点。
更远处,清溪江在夜色中无声流淌,江面上有点点渔火,明明灭灭,像大地沉睡中平稳的呼吸。
小披厦里,响起了少年逐渐悠长的呼吸。
这个夏天,就要过去了。
而对于清溪小院,对于刚刚在木匠铺找到一隅之地的万家人,对于滚滚向前的清溪江水,以及它所见证的这个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打开国门的时代而言,许多故事,其实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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