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远方的来客------------------------------------------，似乎来得比往年都早，距离万家搬离清溪小院已过去一年半。刚进三月，清溪江边的柳树就抽出了鹅黄的嫩芽，风也变得软和，裹着江水微腥的气息和泥土解冻的味道，拂过县城的大街小巷。，那棵老槐树也绽出了新叶。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杈，在泥地上投下晃动光斑。万建军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埋头刨着一块樟木板，木花打着卷儿从刨口涌出，散发出特有的清香。他身上的衣服虽然还是旧的，但浆洗得干净，脸上的菜色褪去不少，眼神专注而沉静。，用一截粉笔头，在平整的泥地上画画。她画房子，画树，画一个扎着辫子的小人。何秀兰给的那两件旧衣服，李晓月改了改，现在穿着正合身。女孩的脸颊丰润了些，眼睛清澈明亮。，锅里炖着白菜豆腐，旁边小陶罐里咕嘟着给陈师傅单独做的、加了点猪油的蒸蛋。木匠铺的活计稳定，万建军一个月能拿差不多十块钱，加上李晓月接些缝补的零活，日子虽仍紧紧巴巴，但不再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恐慌。这小小的披厦，被李晓月收拾得井井有条，窗台上甚至用破碗养了两头蒜，冒出了青青的蒜苗。“向前呢？”万建军停下刨子，抬头问。“说是去江边转转，看能不能捞点小鱼小虾。”李晓月往灶膛里添了把碎木片，“这孩子，闲不住。”，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不是万向前，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但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挎包，皮肤黝黑，脸庞瘦削，颧骨突出，左边眉骨上方有一道寸许长的浅疤。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左腿，走起路来能看出明显的僵硬和不自然，但腰板却挺得笔直。，目光快速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正在灶前起身的李晓月脸上，停住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人，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喊，又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姐。”年轻男人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晓……晓军？”李晓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踉跄着扑了过去，“晓军！真是你？你、你怎么……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手里的刨子掉在地上，他愣愣地看着小舅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晓军”的年轻人——李晓月离家五年的弟弟，李晓军——紧紧抱了姐姐一下，然后松开，目光转向万建军，叫了声：“**。哎！哎！快进来，快进来坐！”万建军手足无措，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去搬凳子，又觉得凳子太破，一时竟有些慌乱。
李晓军走进院子，他的目光落在躲在万建军身后的万姝身上，冷峻的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这是……小姝儿？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点。”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万姝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穿着军装的舅舅，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
“姝儿，叫舅舅。”李晓月擦着眼泪，把女儿往前带了带。
“……舅舅。”万姝小声叫了。
“乖。”李晓军应了一声，从挎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两颗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递给万姝。糖是红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万姝看看糖，又看看妈妈。李晓月点点头，她才小心地接过来，紧紧攥在手心，小脸上露出克制的欢喜。
“晓军，你、你这是……退伍了？”万建军终于稳下心神，看着小舅子身上没有标志的旧军装和那条不灵便的腿，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声音有些发涩。
“嗯，去年年底退的。”李晓军在一张旧条凳上坐下，把挎包放在脚边，语气很平静，“受了点伤，部队安排转业，我没要，拿了笔补助，就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受了点伤”和那条腿，以及眉骨上的疤，都无声地诉说着不简单的经历。万建军和李晓月对视一眼，心里都沉了沉。他们知道李晓军七六年入伍，去的是南边，虽然李晓军在家信里从不提具体部队和任务，但这两年南边在打仗，他们是隐约知道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晓月又抹起眼泪，是心疼，也是后怕，“爹娘他们……”
“我回过青山县了。”李晓军打断姐姐，声音低了些，“家里……房子塌了半边，地也早荒了。村里人说，爹娘前年开春就跟着县里组织的**队，往北边去了，具体去了哪儿，谁也说不清。我在家附近找了三天，没找到。”
院子里一时寂静。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李晓月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万建军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
“姐，**，你们也别太难过。”李晓军看着他们，眼神沉稳，“既然我回来了，总能打听到消息。眼下，看到你们安顿下来，小姝儿也好好的，我心里就踏实一大半。”他顿了顿，问，“向前呢？那小子，该有我肩膀高了吧？”
提到儿子，李晓月才勉强收住泪：“去江边了，一会儿就回。这孩子……皮实，也懂事。”
正说着，院门又响了。万向前拎着一个小铁皮桶走了进来，桶里有小半桶活蹦乱跳的指头长的小鱼小虾。他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愣了一下，警惕地停住脚步。
“向前，快过来！”李晓月连忙招手，“你看谁来了？是你舅舅！你晓军舅舅！”
万向前慢慢走过来，目光落在李晓军脸上，又落在他那身旧军装上，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不认识舅舅了？”李晓军看着眼前这个瘦高、沉默、眼神里却有一股倔强劲儿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离家前的自己，语气不由得温和了些，“我走的时候，你才七岁，拖着两筒鼻涕，非要跟我学打弹弓。”
万向前脸微微红了一下，垂下眼，低声叫了句：“舅舅。”
“嗯。”李晓军应了，打量着他，“像个大小伙子了。听说，你现在是家里的半个劳力？”
万向前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小铁桶往前提了提。
“好。”李晓军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从挎包里又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万向前，“给你带的。”
万向前迟疑地接过来，打开报纸。里面是一把崭新的、黄铜色的小折刀，刀柄是黑色的塑料，刀身闪着寒光，还带着个小巧的起子和镊子。这是当时很少见的、被称为“多用刀”的新奇玩意。
少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下。他紧紧攥住那把刀，抬头飞快地看了舅舅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谢谢舅舅。”
傍晚时分，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李晓军跟着姐姐一家，来到了清溪小院。万建军觉得，晓军回来了，于情于理，都该去跟当初收留过他们、给过帮助的邻居们，特别是徐建国，道个谢。
小院还是老样子。槐树叶子更密了些。徐海明蹲在树下，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划拉着地面。李淑芬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看书。刘丽丽在院里跳皮筋，嘴里念着歌谣。何秀兰在收晾晒的被子。孙凤兰和张爱娣刚下班回来，正在水龙头下洗菜。
万家四口，加上一个穿着旧军装、身姿挺拔却微跛的陌生年轻人走进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徐大哥，李大哥，刘老师，何老师，各位都在啊。”万建军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指着李晓军介绍道，“这是晓月她弟弟，李晓军，刚退伍回来，特地来给各位道个谢，谢谢各位当初的照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晓军身上。那身旧军装，那道疤，那条腿，以及他身上那种与这个小院日常生活格格不入的、经过淬炼的沉静气质，都让人无法忽视。
徐建国的目光最先与李晓军对上。两个退伍**的视线在空中一碰，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东西，瞬间交流了一下。徐建国微微颔首。
“徐大哥，多谢。”李晓军走到徐建国面前，没有多话，只是很标准地敬了一个军礼。虽然他没戴军帽，但这个动作做出来，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属于军营的利落和郑重。
徐建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也回了一个军礼。两个男人的手放下，彼此眼中都多了一份认可。
“坐，坐。”徐建国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语气里多了些亲近，“哪年入伍的？在哪儿服役？”
“七六年冬，云南**，79军35师侦察连。”李晓军坐下，报出番号。
徐建国眼神一凝。那是前线部队。“去年南边……你们部队上去了？”
李晓军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上去了。我这条腿，就是去年春天，在……”他顿了顿，省略了具体地点，“执行任务时，被弹片咬了一口。不碍事，就是天阴下雨有点闹情绪。”
他说得轻松，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凶险。孙凤兰和张爱娣倒吸一口凉气。何秀兰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李晓军的眼神里充满了敬意和同情。刘江峰推了推眼镜，神情肃然。
徐建国用力拍了拍李晓军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都是穿过那身衣服的人，有些苦，有些险，有些骄傲，有些遗憾，不必多说。
“晓军兄弟现在是……转业了？安排工作了？”李爱民递过一支烟，问道。
李晓军接过烟，就着徐建国递来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摇头：“没要安排。拿了笔伤残补助，想自己看看，做点啥。”
“自己……做点啥？”刘江峰有些疑惑。这年头，大家削尖脑袋都想进国营单位，端铁饭碗，退伍转业更是宝贵的安置机会，怎么会不要？
“嗯。”李晓军弹了弹烟灰，目光平静地扫过小院，“在部队里，也学了些东西，看了些东西。觉得外头，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含糊，但小院里几个心思活络的人，却听出了点别样的意味。徐海明耳朵竖了起来，连万向前也悄悄抬起了头。
“有啥不一样？”孙凤兰心直口快，“还不都是上班下班，挣工资吃饭。”
李晓军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小物件。打开，是一个银灰色、巴掌大小的长方形东西，上面有个黑色的屏幕，下面有几个小按钮。
“这是……啥？”张爱娣好奇地凑近看。
“电子表。”李晓军按了一下按钮，黑色的屏幕亮起，显示出绿色的数字：17:48。“看时间用的，不用上发条，靠里面一个小电池。”
“哎呀！这稀奇！”孙凤兰惊呼，“这得不少钱吧？”
“南边特区那边来的，不算太贵，但咱们这儿少见。”李晓军把表递给好奇的李淑芬看，“比咱的机械表准，还防水。”
李淑芬小心翼翼地捧着，看着那跳动的绿色数字，眼睛睁得圆圆的。刘丽丽也顾不上跳皮筋了，挤过来看，满脸羡慕。
徐海明更是看得眼睛发直。他只在县百货公司最中间的玻璃柜台里，见过类似的手表，标价要一百多块，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特区？”刘江峰捕捉到这个新词，“是报纸上说的，**那边？”
“对。我回来时，路过看了看。”李晓军收回电子表，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那边，楼起得飞快，街上到处是工地，人也多，天**北的口音都有。小摊小贩多得很，卖什么的都有，这种电子表，还有那种能放音乐的磁带录音机，花花绿绿的衣服……跟咱们这儿，像两个世界。”
他描述的画面，对于从未出过清溪县、甚至很少去市里的小院众人来说，既新奇，又有些难以想象，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那……那不是资本**尾巴吗？”张爱娣小声嘀咕。
“现在**好像松动了。”何秀兰接话，她看报纸多些，“报纸上说，是‘**开放’，‘搞活经济’。”
“搞活是搞活，可那也得是公家搞活。”孙凤兰不以为然，“个人***，能有啥好？还是正经上班稳当。”她说着，看了一眼李晓军那条腿，意思很明显：有铁饭碗不要，可惜了。
李晓军没争辩，只是又吸了口烟，缓缓道：“稳当是稳当。可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就想看看，除了按部就班，人还能不能活出点别的样子。我在特区看到好些退伍的战友，也没要安置，几个人凑点钱，摆摊，跑运输，开个小修理铺，日子过得……挺有奔头。”
“跑运输？”徐海明忍不住插嘴，“舅舅，是开大卡车那种吗？”
“有开卡车的，也有用三轮摩托、拖拉机捎货带人的。”李晓军看向这个眼神里充满对外面世界渴望的少年，语气缓和了些，“怎么了，你想开车？”
徐海明脸一红，挠挠头：“我……我就是觉得，开车比在厂里看机器有意思。”
“开车是手艺，也是辛苦活，风里来雨里去。”徐建国沉声说，看了一眼儿子，“你现在的心思，该放在学习上。下个月就中考了，能不能考上高中，才是正经。”
徐海明立刻蔫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话题从外部的新奇世界，又被拉回了小院最现实的轨道——孩子的升学，厂里的工资，下个月的粮油菜钱。但李晓军带来的那些信息，像几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小院众人平静的心湖，漾开的涟漪，一时半会儿却难以完全平息。
晚饭是在万建军和李晓月的执意邀请下，就在小院里吃的。李晓月用李晓军带来的一点**和**，加上自家存的菜，张罗了几个菜。陈师傅也被请了来。
饭桌上，气氛比平时活跃些。李晓军话不多，但徐建国、李爱民，包括陈师傅，都乐意跟他聊几句。聊部队生活，聊南边的见闻，也聊清溪县最近的变化——西街口好像有人摆摊卖衣服了，县里要盖个新电影院，听说农机厂可能要搞“承包”试点……
徐海明、万向前、李淑芬这些半大孩子，竖着耳朵听，眼睛亮晶晶的。刘丽丽则对她舅舅手上那个神奇的电子表更感兴趣，吃饭时还偷偷瞄了好几眼。
孙凤兰、张爱娣和何秀兰，一边吃饭，一边低声交换着关于**做法、布票使用的心得，但偶尔也会飘过去一两句“特区”、“电子表”之类的词，语气里混合着好奇、不解和一丝隐约的向往。
夜色渐深，饭菜的香气散去，碗筷撤下。李晓军起身告辞，他暂时借住在陈师傅木匠铺里。
送他到院门口时，徐建国递给他一支烟，借着点烟的工夫，低声问：“晓军，你刚才说的，自己干，有具体打算没？”
李晓军深吸一口烟，火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道浅疤。“还没完全想好。不过，清溪县靠着江，码头上来往的货不少。我有个战友，在地区运输公司，能联系到一些拉货的活儿。我在想，能不能先凑钱，或者找个有车的人合伙，从短途运输做起。”
徐建国沉默地听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这事，不容易。**虽说松动了，可也没个准谱。而且，启动要本钱，还得担风险。”
“知道。”李晓军点头，“可总得试试。在战壕里等冲锋号的时候，就知道冲出去可能再也回不来，可号一响，不还得冲吗？现在，也算另一种冲锋吧。”
徐建国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晓军走了，微跛但挺拔的背影，慢慢融入巷子口的黑暗中。
徐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院。他看到儿子徐海明还蹲在槐树下，望着李晓军离开的方向出神。
“看什么看，回屋睡觉！”徐建国呵斥了一句。
徐海明慢吞吞地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口，嘴里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开卡车……真带劲。”
声音很轻，但徐建国听见了。他皱起眉头，想再训两句，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关上了院门。
小院重归宁静。但这一夜，注定有很多人，会想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退伍**，想着他描述的“另一个世界”，想着他说的“活出点别的样子”，久久难以入眠。
远方的风，似乎真的，开始吹进这方小小的院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