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郎少年行

引子------------------------------------------，下午两点十七分。穹顶的钢结构从地面向上翻卷，在最高处弯成一道弧，被玻璃幕墙截断。光从玻璃外面倾泻进来，在浅灰色花岗岩地面上铺成被钢架切割的几何形亮斑。五万人同时在看手机，看列车时刻表，看手表，看前方排队安检的队伍。这座建筑设计容量五万人，今天下午刚好装满。，两条腿蹬着地面让箱子左右转动，嘴里哼着歌，调子跑了。她的母亲蹲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拉杆，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直播界面亮着。一个戴无框眼镜的男人靠在立柱上，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PPT的流程图把他的脸映成发青的颜色。嘴唇无声地动着，反复念一段马上要讲的话。。大约二十个戴白色棒球帽的老人，领队举着蓝色小旗，旗杆伸缩式，拉出来又推回去，咔嗒咔嗒地响。老人们围着她，有**声问洗手间在哪，有人低头翻找***，有人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站着。一个女孩坐在贴满贴纸的行李箱上，手绘小旗帜上写着“去西湖”。她穿米白色羽绒马甲，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打字。旁边一对情侣，男生手臂搭在女生肩膀上，女生在吃寿司，筷子夹起一个先送到男生嘴边，男生摇头，她才放进自己嘴里。，脚边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工装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很紧。。“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东开往北京南方向的G178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女孩从行李箱上跳下来，拉起拉杆往检票口走。戴眼镜的男人合上电脑，站起来时膝盖在立柱上磕了一下，嘶了一声，快步走去。中年男人睁开眼睛，弯腰拎起编织袋，每一步踩得很实。没有人知道这是今天下午最后一次正常的列车广播。，在垃圾桶边缘按熄烟头。他蹲在东侧出口外面，后背靠着贴满小广告的墙面。旁边蹲着赵刚。赵刚比他高半个头，瘦，肩胛骨从T恤底下顶出来。膝盖并拢，两只手夹在膝盖之间，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从上车到现在四个小时，他几乎没有变过姿势。。车轮和轨道摩擦的某个频率会让他胃里翻涌，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他试过晕车药，姜茶，上车前两小时不进食，都没用。最后找到的办法是抽烟。“刚子，还难受呢？”孙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憋一路了，买包烟醒醒神。”他站起来，膝关节咔嗒一声，把赵刚拽起来。赵刚晃了一下，手撑墙面稳住了。两人走进车站大厅。冷气灌下来，孙浩缩了一下脖子。赵刚没缩，他的T恤后背被汗浸湿，深色的一块从领口洇到肩胛骨以下。。玻璃柜台里摆着香烟、口香糖、充电宝。老板五十多岁，秃顶，正低头看手机，拇指飞快点击。感觉到有人靠近，他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扣，抬起头堆好笑容。“刚下**吧？要点什么？利群，谢谢。”老板转身从货架上抽出一包，弹了一下边角，放在柜台上推过来。孙浩掏出手机点开支付软件，拇指按了一下。“微信支付收款到账。”电子女声从蓝牙音箱里传出来。，塑封膜还没拆。孙浩的指甲掐进接缝处，正往下撕。。动作很慢。肩膀先动，躯干从腰部开始扭转。背弓起来，脊椎从T恤底下顶出一节一节的轮廓。他弯下腰，手掌撑在膝盖上。肩膀开始剧烈起伏，咳嗽声从胸腔里炸出来，一整串连在一起。唾液从嘴角溅出来，落在烟盒上。“**，你怎么了？”孙浩睁大眼睛，“不至于吧，不就几个小时没抽烟。是不是吃坏东西了？”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从货架底层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八成是晕车了，喝点水。”孙浩接过水瓶，另一只手去拍赵刚的后背。手掌落在T恤上，布料底下是湿的。拍了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手掌停住了。。手背上的青筋从手腕延伸到指根，像暗紫色的蚯蚓。皮肤被从内部撑薄，能看见血**血液流动的节奏，不是正常心跳，是更快的，更乱的。。脸在日光灯下褪色，颧骨上残留的一点潮红浮在表面，底下是灰败的白。嘴唇干裂，一道血口子渗出血来，颜色更深更暗。眼眶凹陷，眼球往里缩。血管从眼角开始爆裂，一片一片蔓延。瞳孔缩得很小，钉在猩红色正中央。他看着孙浩，嘴巴张开，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整个结构在同一瞬间失去支撑，所有的重量朝一个方向倾倒。手臂甩出来，手指张开，指节外翻。他砸在孙浩身上，后背撞上花岗岩地面。牙齿咬进孙浩脖子的侧面。下颌以不可能的角度张开，嘴角皮肤撕裂。嘴合在颈动脉上方，咬肌绷紧。惨叫声从缝隙里挤出来。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浅色T恤上洇开。
老板从报刊亭后面冲出来，攥着一把扫帚。举过头顶往下砸，砸在赵刚后背上。赵刚没有动。又砸一下，更用力，杆弯成弧度又弹回来。赵刚还是没有动。他在吞咽孙浩的血。
“这啥情况？你们俩干嘛啊！”老板的声音劈了。他把扫帚倒过来戳赵刚的肋骨，身体被戳得晃了一下，咬合的力度没有松。
赵刚松口了。下颌抬起来，嘴唇和牙齿之间拉出最后一道血丝，断了。他抬起头，转向老板。猩红色的眼球，瞳孔缩成针尖。嘴唇和下巴被血涂满，血沿着脖子往下淌。他朝老板爬过去，手掌和膝盖撑在地面上，按出两个血手印。爬得不快，像一个刚学会爬行的婴儿，动作没有犹豫。老板往后退，后腰撞上铁皮柜台。货架上的烟盒哗啦啦倒了一片。一包利群掉下来，落在他脚边。包装盒上印着一行字：吸烟有害健康。
然后他听见了引擎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发动机推到极限的嘶吼，金属撞击金属，玻璃碎裂。
一辆白色MPV从候车大厅中央通道冲过来。前保险杠撞掉了，引擎盖掀起来。挡风玻璃碎成蛛网。驾驶室里的男人身体抽搐，肩膀一耸一耸往上顶。车辆没有减速，碾过隔离带，然后碾过了赵刚。左前轮从后腰压过去，车身颠了一下。赵刚的身体翻滚半圈，手臂甩起来，落在地上。眼球还睁着，里面的光正在熄灭。
车辆继续往前冲。老板还站在报刊亭前面，扫帚举在半空。车头撞上了他，撞击的瞬间身体从腰部折叠。扫帚飞出去。车辆顶着老板的身体撞上铁皮柜台。柜台碎了，玻璃碴和烟盒一起飞起来。一包利群从货架上震出来，落在地上，塑封膜还完好。前引擎起火了，橘红色，带着黑烟。车门脱落，驾驶室里的男人滚下来，手掌撑地，站起来。站姿不对，重心不在脚掌上。脸转过来——灰绿色皮肤，猩红色眼球，嘴角有东西。
候车大厅炸了。尖叫声从穹顶弹下来。穿牛仔外套的女孩松开行李箱拉杆，粉色行李箱倒在地上，她开始跑。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合上电脑站起来，电脑滑下去砸在地上，屏幕碎了，他没有捡，开始跑。红色**散了一地，被踩扁的，被血溅到的。老人们在跑，跑不快。有人喊救命，有人什么都没喊就只是跑。一个老人被烟盒绊倒，后面的人踩过他的后背。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掌按在一包被踩扁的利群上。
孙浩躺在地上。花岗岩地面是凉的，凉意从后背渗进来，只爬到胸口就停了。胸口以下，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脖子侧面还在往外涌血，在花岗岩上汇成一小摊。眼睛睁着，看着穹顶。弧线尽头是一块玻璃，玻璃外面是天空，蓝色的，云很少。意识正在往外漏，心跳越来越慢。
手臂断成几节，尺骨和桡骨从皮肤底下刺出来，白色的。血从创口涌出。那包利群从他手指间滚出来，塑封膜已经撕开了，烟盒开口翘着，里面少了一支。烟盒落在地上，被踩了一脚，纸壳瘪下去。翻出来的那一面朝上。那行字被血溅到了：吸烟有害健康。
穹顶外面，天空还是蓝色的。有一只鸟从玻璃外面飞过去。尖叫声穿过中央空调的冷气，穿过地面上散落的红色**和粉色行李箱，从东侧出口的门洞涌出去。门洞外面是停车场，停车场外面是公路，公路外面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包利群躺在地上，包装盒上那行字被血洇湿了。“吸烟”两个字还看得见，“有害”被鞋印盖住了，“健康”被血泡成了深红色。日光灯还在亮着，中央空调还在吹，时刻表还在滚动。*4检票口上方的屏幕闪了一下——G178次，正点。那只鸟飞远了。天空还是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