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穿婚纱的女人------------------------------------------，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色长裙拖在地上，裙摆沾着泥。苏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婚纱。“你找谁？”，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在颧骨上，像两道黑色的泪痕。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老的东西，像是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事。“这里……是能换东西的地方吗？”女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很久，又像是很久没喝水。，又看了看手里的馄饨。“进去说。”，女人迈过门槛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婚纱的裙摆勾在门框的钉子上，撕开一道口子。她没回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他的目光从女人脸上扫过，停在那条撕破的婚纱上，只停了一秒。“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指甲上还残留着淡粉色的甲油，但已经斑驳了，像墙皮一样一片片翘起来。“我叫宋晚棠。”她说。，等着。，像是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浮出水面。
“我想换……我未婚夫爱上我。”
苏妄把馄饨放在柜台上，没坐下，靠在门框上，手里的吸管被她咬得吱嘎响。
“你未婚夫不爱你？”苏妄问。
宋晚棠摇头：“他爱。他爱过我。但是三个月前，他的初恋从国外回来了，他就……变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开始不回家，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去他公司找他，他在停车场跟我说——‘晚棠，你很好，但我对不起你。’”
“我说我不在乎，我可以等，我可以跟他一起面对。他说——”
她停住了。
“说什么？”苏妄问。
宋晚棠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说——‘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对不起你。你的爱让我喘不过气。’”
沉默。
苏妄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顾如愿翻开账本，笔尖在纸面上点了点。
“你想让他爱你。具体什么程度？”
“像以前一样。”宋晚棠说，“每天醒来第一个想到我，做什么事都会告诉我，看到好看的东西会想买给我，吵架了会先低头……”
“那是恋爱。”顾如愿打断她，“不是爱。”
宋晚棠愣住。
“你说的这些，是习惯、依赖、占有。”顾如愿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说明书，“爱不是可以被‘换’来的东西。你想换的，是一个人对你的绝对忠诚和永不背叛。”
宋晚棠的嘴唇在抖。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顾如愿合上账本，“忠诚和背叛是一体两面。你换来了他的‘永远不离开’，就会失去他‘心甘情愿留下’的可能。你得到的是一个不会走的躯壳，不是你想嫁的那个人。”
苏妄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顾如愿没理她。
宋晚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那枚订婚戒指还在，钻石不大，但切割得很漂亮，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愿意。”她说。
顾如愿看着她。
“我不管他是不是躯壳。”宋晚棠的声音突然稳了，“只要他每天睡在我旁边，只要他跟我结婚，只要他不去找那个女人……就够了。”
“代价呢？”苏妄突然插嘴，语气有点冲，“你不问问代价是什么？”
宋晚棠转头看她。
苏妄咬着吸管，眼神很冷：“你知道拿什么换吗？你知道值不值吗？万一代价是****命呢？万一——”
“苏妄。”顾如愿的声音不重，但苏妄闭嘴了。
宋晚棠转回头，看着顾如愿。
“代价是什么？”
顾如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块写着“以你所有，换你所需”的木牌，翻过来。
背面写着四个字——
“心之所向。”
宋晚棠看不懂。
顾如愿把木牌挂回去，转过身。
“代价是‘你对他的爱’。”
宋晚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交易生效后，你会失去所有爱他的感觉。你不会恨他，不会怨他，你甚至不会觉得他特别。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跟你擦肩而过你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他会爱你。像你要求的那样，每天醒来第一个想你，做什么事都告诉你，永远不会去找那个女人。”
“你愿意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苏妄靠在门框上，手里的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盯着宋晚棠的背影，等着她的回答。
宋晚棠摸着手上的戒指，一圈一圈地转。
“那……我们的婚礼呢？”
“照常举行。”
“我会笑吗？”
“会的。”顾如愿说，“就像你面试一份工作会笑，参加一个应酬会笑。不是因为你开心，是因为你应该。”
宋晚棠又沉默了。
这次很短。
“我签。”
苏妄猛地站直了身子：“你是不是疯了？你拿你对他的爱，换他对你的爱？那跟没换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宋晚棠说，“区别在于——现在痛苦的人是我，换了之后，痛苦的人是他。”
苏妄愣住。
“他想要一个爱他的人。”宋晚棠站起来，从顾如愿手里接过笔，“我给。他得到了。至于我……我不会再疼了。”
“可是——”
“你不会疼了。”顾如愿接过话，语气很平静，“你不会因为他晚归而失眠，不会因为他看别的女人而心碎，不会因为他忘记你们的纪念日而躲在浴室里哭。你会变成一个完美的妻子，温柔的、体贴的、从不抱怨的。”
他顿了顿。
“因为他做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了。”
宋晚棠签下名字。
字迹很漂亮，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她从小练过的书法。
笔落下的瞬间，柜台后面的暗格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苏妄看见顾如愿的眉头皱了皱——只是极短的一瞬，然后就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宋晚棠放下笔。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我不需要了。”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哭花了妆的女人。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婚纱拖在地上，比来的时候更脏了，裙摆上的泥浆已经干成了褐色。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苏妄以为她后悔了。
“麻烦跟下一对租我房子的人说一声，”宋晚棠没回头，“主卧的衣柜最上面那层，有个盒子，里面是我给他织的围巾，还没织完。帮我扔掉吧。”
门关上了。
铜铃响了半声，像是也懒得多响了。
苏妄站在原地，手里那杯奶茶已经被她捏扁了。
“顾如愿。”
“嗯。”
“你刚才是不是动了手脚？”
顾如愿没回答。他翻开账本，宋晚棠的名字下面，那行小字正在慢慢浮现。
苏妄走过去，凑近了看——
“代价生效：交易后第三天，她会在婚礼上说‘我愿意’，语气比任何一个新娘都真诚。因为她真的无所谓了。”
“交易后第七天，她会在超市偶遇他和那个女人。她会微笑着打招呼，然后推着购物车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连头都没回。”
“交易后第三十天，她会忘了他的手机号码。”
苏妄看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手指开始发抖。
那行字写的是——
“交易后第三百六十五天，她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一个名字，但怎么也想不起那张脸。她会翻遍手机相册，找不到一张他的照片。然后她会觉得困，关灯，睡觉。”
“再也不会梦见他。”
苏妄猛地合上账本。
“你不是人。”她盯着顾如愿，声音在抖。
顾如愿靠在椅背上，灰袍的袖子垂下来，遮住了手。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
暗格里的如愿骨凉透了。
苏妄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个男人呢？他得到了一个永远爱他的未婚妻，他凭什么不用付出代价？”
顾如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他已经付出了。”
苏妄回头。
“他付出的代价是——他会永远怀疑。”顾如愿说，“他会觉得她太好了，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他会觉得她不爱他，但她的一举一动又都在证明她爱他。他会在这两种感觉之间来回撕扯，一辈子都找不到答案。”
“这就是他的代价。”
苏妄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铜铃在身后响了一声。
顾如愿翻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代价：待定”，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宋晚棠留下的那枚戒指，放在掌心里。
钻石很亮，切割面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把戒指收进抽屉最深处，和无数件类似的“代价”放在一起。
那个抽屉里，有断掉的项链、旧钱包、褪色的发绳、磨出毛边的玩偶，还有一沓写满了“对不起”的信纸，每一封都没寄出去。
都是不要了的东西。
都是曾经最珍贵的。
铜铃又响了。
顾如愿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男孩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但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请问，”老人的声音很轻，怕惊着什么似的，“这里能换眼睛吗？”
顾如愿合上抽屉。
“能。”
他翻开账本的下一页。
笔尖落在空白处，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