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星星的孩子------------------------------------------，苏妄正蹲在巷口抽烟。，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脚下的路。小男孩跟在他身后，小手攥着老人的衣角，眼睛睁得很大，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两颗被摘下来的星星，漂亮是漂亮，就是没了生气。，跟在后面进了门。。“坐。”顾如愿已经摊开了账本。。他把小男孩安置在椅子上，自己站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搭在孩子肩上，像怕他摔了。“我叫周远山。”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这是我孙子，周小星。小星，跟叔叔问好。”，朝向柜台的方向，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不爱说话。”老人解释道，“不是哑巴，就是不爱说。”，停了片刻。“眼睛怎么看不见的？”。“生下来就看不见。跑了好多大医院，说是视神经的问题，治不好。**受不了，孩子三岁那年就走了。**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就剩我们爷俩在家。”，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但苏妄注意到，他说“**走了”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很短的顿，像踩空了一级台阶。“我想换我孙子的眼睛。”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固执的光，“用我的眼睛换。我的眼睛还好使，虽然有点老花，但能看见。把我的眼睛给他，行不行？”
顾如愿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开账本，笔尖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圈，像是在算一笔不太容易算清的账。
“你的眼睛，和孙子的眼睛，不能直接置换。”
老人的肩膀塌了一下。
“为什么？”
“视神经不是镜片，拆下来装上去就行。”顾如愿的声音很平，“你的眼睛给了他，他看到的还是他的视神经传过来的信号，结果是一样的——看不见。”
“那怎么办？”老人的声音急了，“用我的命换也行，我这条命不值钱……”
“爷爷。”小男孩突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不要。”
所有人都看向他。
男孩的手从老人身上摸到椅子扶手，然后摸到柜台边缘，小指头在木纹上蹭了蹭。
“我不要眼睛。”他说，“我们回家。”
老人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把孙子的小手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小星乖，爷爷跟叔叔说说话，你坐着别动。”
男孩不说话了，但嘴巴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顾如愿看着这一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笔在账本上停了一会儿，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有一个办法。”他说。
老人猛地抬起头。
“代价是什么？”
顾如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块旧怀表，表盘上的玻璃碎了，但指针还在走。
他把怀表放在柜台上。
“这块表，停了二十年了。”顾如愿说，“但它的零件是好的，只是有一根轴断了。我可以换一根轴，表就能重新走。但换上去的轴，不是原来的那根。”
老人听不太懂，但没打断。
“你孙子的眼睛，不是坏了，是没长对。”顾如愿说，“我可以帮他‘换一根轴’——让他的视神经重新连接。但他看到的世界，会和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顾如愿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你们看到的世界是彩色的，他看到的可能是声音的形状。你们看到的是远近高低，他看到的可能是温度的颜色。他会长出一双不属于人类范畴的眼睛。”
苏妄靠在门框上，烟味还没散干净，听到这话皱了皱眉。
“这不就是在说——”
“怪物。”顾如愿接过她的话，“如果你要用那个词的话。”
老人的手猛地收紧。
“我孙子不是怪物。”
“我没说他是。”顾如愿的声音很轻，“我只是告诉你，交易之后，他会变成一个和你们不一样的人。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坏，只是不一样。”
“他还能看见我吗？”老人问。
“能。但他看见的你可能不是一张脸，而是一个声音的轮廓，或者一团温度的形状。”
“他能认出是我吗？”
“能。因为他认识你的声音，认识你的体温，认识你走路时地板震动的方式。”顾如愿说，“他本来就不是靠眼睛认出你的。”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这些话。
小男孩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柜台旁边，伸出小手，摸到了顾如愿的袖子。
灰袍的布料粗糙，男孩的手指在上面蹭了蹭，然后往上摸，摸到了顾如愿的手腕。
“叔叔。”
顾如愿低头看着他。
男孩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好像能感觉到什么，手指停了一下。
“你的心跳好慢。”男孩说，“比爷爷的慢好多。”
苏妄在门口愣了一下。
顾如愿没说话。
“小星，别乱摸。”老人要去拉他。
顾如愿抬了抬手，制止了老人。
“你听到了什么？”他问男孩。
男孩歪着头，像是在认真听什么。
“钟的声音。很远的钟。还有……水在流。还有……”他的手指收紧了，“还有一个人在哭。很远很远的，哭了好久好久。”
苏妄站直了身子，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老人茫然地看看孙子，又看看顾如愿：“他……他在说什么？”
顾如愿没有解释。
他把男孩的手轻轻从自己手腕上拿开，放回柜台上。
“周远山。”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代价不是你的命，不是你的眼睛，是你孙子的‘孤独’。”
“什么意思？”
“交易之后，他会越来越不害怕一个人待着。他会在黑暗里感到自在，会在安静里听到更多的东西。他会慢慢习惯一个人，喜欢一个人，离不开一个人。”
顾如愿顿了顿。
“他会变成一个不需要别人的人。”
老人的脸色变了。
“那不就是……不认我这个爷爷了？”
“不是不认。是他不需要你也能活得很好。”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小男孩站在柜台前面，手指还搭在台面上。他的眼睛睁着，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里，映出头顶一盏昏黄的灯，灯丝在玻璃泡里微微发颤。
“爷爷。”男孩先开口了。
老人蹲下来，把脸凑近孙子。
“小星，你说。”
“我想看见你。”
老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两颗，砸在男孩的手背上。
“你看见了？”老人的声音在抖。
“没有。”男孩摇头，“但是我摸到了。眼泪是热的。”
老人把孙子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爷爷不要你一个人。”老人说，“爷爷走了你怎么办？”
“我不怕一个人。”男孩说，“我怕你不在了，我还看不见你。”
苏妄把脸别过去，对着巷子里的黑暗，用力吸了一口烟。
顾如愿翻开账本，把笔放在柜台上。
“决定好了，就签字。”
老人放下孙子，拿起笔。他的手在抖，但落笔的时候很稳。一笔一划，周远山，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我签的不是我的命，”老人放下笔，“是我孙子的孤独。”
顾如愿合上账本。
暗格里如愿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沉闷而悠长。
男孩突然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光，像黎明前最后那颗星星，闪了一下就灭了。
“爷爷。”男孩的声音很轻。
“嗯？”
“你的声音是橘色的。”男孩说，“好暖。”
老人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笑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笑得像个孩子。
“好，好，橘色的好。”
男孩伸出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准确地摸到了老人的脸。不是瞎摸，是直接伸过去，像他早就知道那张脸在哪里。
“爷爷，你以后不要哭了。”男孩的手在老人脸上抹了抹，“橘色的人哭了，颜色会变暗的。”
老人点头，拼命点头。
苏妄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她走进来，蹲在男孩面前。
“小星，你看看我是什么颜色的？”
男孩转过头，面向她。
“你是……灰色的。”男孩说。
苏妄愣了一下。
“灰色的。很多很多灰。”男孩想了想，“但是最底下有一点点红。很小的红，像火星子。”
苏妄站起来，没说话。
她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糖，放在男孩手心里。
“灰色的不好看，吃块糖吧。”
男孩握紧糖，笑了。他的笑容很亮，比那些看不见东西的时候要亮得多。
“谢谢灰色姐姐。”
苏妄嘴角抽了一下，没纠正他。
老人牵着孙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男孩突然回过头，面向柜台的方向。
“叔叔。”
顾如愿抬起眼睛。
“你说的那个在哭的人，”男孩的声音很认真，“她现在已经不哭了。”
顾如愿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声音变了。”男孩说，“变成水的声音了。流水的声音，不是眼泪的声音。”
顾如愿没说话。
老人和男孩走出门，铜铃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苏妄靠在柜台上，盯着顾如愿。
“他在说谁？”
顾如愿合上账本，放进暗格里。
“不知道。”
“你骗人。”
顾如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依然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苏妄。”
“嗯。”
“你今天的颜色是什么？”
苏妄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卫衣，黑色裤子，黑色帆布鞋。
“黑色。”她说。
“不是衣服。”顾如愿没回头，“你今天的颜色。”
苏妄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说。”
顾如愿没追问。
暗格里的如愿骨慢慢凉下去，凉到和空气一个温度。
铜铃安静地挂在门上。
巷口传来老人和孙子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被夜风吹散了。
“……橘色的，爷爷好暖……”
“……小星慢点，看路……”
“……爷爷我能看见，前面有个坑，往左走……”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苏妄把柜台上的水杯收了，把男孩没拿走的糖放回抽屉，把那块旧怀表放回原位。
“顾如愿。”
“嗯。”
“那个男孩说的，在哭的人。”
她停了一下。
“是你吗？”
顾如愿转过身，灰袍的衣角在灯光下投下一道影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
然后他熄了灯。
置换所陷入黑暗。
铜铃在黑暗中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