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探病人------------------------------------------，沈青丝被一阵剧烈的声响惊醒。，本能地抓起枕边的药箱——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药箱必须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青杏？”她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像是有人在摔东西，夹杂着含混不清的怒吼。，循着声音走去。声音是从萧夜寒的寝殿传来的——门口站着两个亲兵，脸色煞白，谁也不敢进去。“怎么回事？”她快步走过去。“将军又做噩梦了，”一个亲兵哆嗦着说，“这次比以往都严重，把屋里能摔的都摔了，不让我们进去——”，直接推门而入。，一个瓷瓶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啪”地碎在身后的墙上。。桌椅翻倒，被褥被扯到地上，瓷器碎片散落一地。而萧夜寒站在房间中央，赤着脚，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某个她看不到的、属于战场的地狱。“将军！”沈青丝大声喊，试图把他从闪回中拉出来。。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指节顿时鲜血淋漓。，做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无异于**的举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萧夜寒！”她用了最大的音量，几乎是在吼，“你看清楚！你现在在将军府！你不是在战场上！没有人要杀你！”
萧夜寒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她握着他手腕的手上。
她的手很小，只能勉强圈住他的手腕。但她的手指很用力，用力到指节泛白。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你的动静把半个将军府都吵醒了。”沈青丝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但握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将军，你刚才又做噩梦了。”
萧夜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出去。”他哑声说。
“不。”
萧夜寒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我说出去。”
“我说不。”沈青丝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心率过速、血压升高、肌肉紧张，如果不进行干预，很可能会引发心律失常——”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打断她。
沈青丝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在说现代医学术语。
“我是说，”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说法，“你现在需要安定下来。否则你的身体会撑不住。”
她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针灸包——自从进了将军府，她就把针灸包贴身带着，从未离身。
“让我帮你扎几针。”她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只需要一刻钟，就能让你平静下来。”
萧夜寒看着她手中的银针，眼神复杂。
他从不让人在他失控时靠近——上一个在他噩梦后试图“安抚”他的太医，被他打掉了两颗牙。
但这个女人……
她在发抖。
他能感觉到，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她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发白，额角有冷汗。
她明明很害怕。
但她没有退。
“你怕什么？”他忽然问。
沈青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怕我，”他说，“但你为什么不退？”
沈青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因为我是你的医生。一个医生不能在病人最需要她的时候退缩。”
病人。
她说他是病人。
不是“将军”，不是“大人”，不是“殿下”——是“病人”。
萧夜寒看着她，眼中的戾气一点一点地消退。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坐了下来。
在满地的碎片和狼藉中，他直接坐在了地上，背靠着翻倒的桌腿，闭上了眼睛。
“扎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青丝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在他身边坐下。
她取出银针，在他虎口的合谷穴、腕部的内关穴、头顶的百会穴上依次下针。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萧夜寒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针尖渗入身体，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烦躁和紧绷，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一点一点地抚平。
“你刚才喊了什么？”他闭着眼睛问。
“什么？”
“你喊了我的名字。”
沈青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对不起，民女失礼——”
“没有怪你的意思。”他打断她，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很久没有人喊过我的名字了。”
沈青丝沉默了一瞬。
“萧夜寒”这三个字，在朝中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号，在军中是一面旗帜，在敌人耳中是死神的代名词。
但“萧夜寒”这个人——那个被战争撕裂、被噩梦折磨、在深夜独自面对内心废墟的人——大概从来没有人在意过。
“将军，”她轻声说，“你的噩梦，是关于战场吗？”
萧夜寒没有回答。但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沈青丝没有追问。她知道，对于PTSD患者来说，强迫他们回忆创伤经历是最忌讳的事情。
“你不用告诉我内容，”她说，“但如果有一天你想说，我会听。”
萧夜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青丝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永昌八年，黑水河之战。我中了埋伏，三千兄弟被围困在山谷里。援军来的时候，只剩了四百一十七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那三千人里，有一半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死在我面前。”
沈青丝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的银针轻轻捻动，帮他放松紧绷的肌肉。
“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做噩梦。”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横梁，目光空洞，“梦到那些死去的人回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们。”
沈青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将军，”她斟酌了很久，才开口，“你知道战场上死亡率最高的不是士兵，而是什么吗？”
“什么？”
“是指挥官。”
萧夜寒转头看她。
“因为你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所有人的命。”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会做噩梦，会自责，会痛苦——这说明你是人，不是冷血的杀戮机器。”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那些死去的人不会怪你。他们希望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寝殿里安静极了。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萧夜寒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你这个人，”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是个弱女子，却不怕我。明明可以敷衍了事，却偏要拼尽全力。明明……”他停顿了一下，“明明可以不管我。”
沈青丝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是你的医生啊。”
“又是‘医生’，”萧夜寒微微皱眉，“这个词，我从来没听别人用过。”
沈青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女游历时遇到的一位奇人，他是这么自称的。他说，‘医者，生人之术也’，所以叫‘医生’。”
萧夜寒没有再追问。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沈青丝知道他快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拔出银针，又从地上捡起一床被褥，盖在他身上。
她站起身，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沈青丝……别走。”
她愣住了。
低头看去，萧夜寒已经睡着了。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均匀，脸上那些冷硬的线条在睡梦中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衣角。
沈青丝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握住衣角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一个在战场上失去了一切的人。他权势滔天，人人畏惧，但他连一个安稳的觉都睡不了。
而她，一个带着秘密的卧底，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他——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忠诚，只是为了活下去。
“对不起，”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现在还不能信任你。就像你也不能信任我一样。”
她轻轻地、轻轻地掰开他的手指，将衣角抽出来。
然后她拉过另一床被褥，盖在他身上，熄灭了烛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寝殿。
月光如水，洒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上。
沈青丝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那轮冷月，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沈青丝啊沈青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不只是因为她是卧底。
而是因为，她开始觉得——他不只是“病人”了。